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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荆回廊】同来何事 逸虚个人 【私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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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众多,如《古剑奇谭网络版》中逸虚师尊名为“清谷”,化入白荆时则颠倒名姓改字用之,余者同理。】
1. 动机
「书封、长梦、不同游」
拿着顾清老师写的实习推荐信站在报社大门门口时,易虚舟的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一丝忐忑。
又整理了一遍衬衫和外套,再把头上的格纹帽子调整到最美观舒适的角度,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向来聪明,从小到大都没在学习上操过什么心或是努过什么力,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最终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可是当他真正要从学校走出来,让半个身子进入社会时,易虚舟却有些不知道从何下脚了。
他看着报社门口挂着的一串贝壳风铃,犹豫着是该直接敲门还是……
风替他做了选择。
类似海浪一般的声音随着五颜六色贝壳的晃动而流泻出来,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引起门内人的注意。
“新来的实习生?别杵在门口呀,过来过来!”
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能让他想明白了,易虚舟抬头应声走了过去,棉质的深棕色长裤在门槛边虚虚蹭过,将柔和的日光一瞬隔成两半,尔后一丝翘起的卷发被照成反光的亮白色,投出的影子长长拉到靠在窗边的置物架上,将那里成排的档案袋遮上一层阴影。
“您好,我叫……”
“嗯,我认识你,易虚舟对吧?顾清可没少在我们面前提过你这个学生。”坐在成堆资料后的女人微笑着,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她的脸色却看起来有些白中透青,不知道是因为加班还是其他缘故。
“啊?”易虚舟说不惊讶是假的,但他很快收起了那份情绪,点头笑道:“哦,顾老师对我们这些学生都很好……请问老师贵姓?”
“免贵姓肖,单名一个雨字。”
“肖老师好。”
肖雨牵起嘴角,看上去很像是想要笑一笑,却捂着嘴闷咳了两声。
易虚舟连忙把手中的推荐信就近放在小山一样高的资料堆上,拿过桌上的水杯递到肖雨手边,看着她略有些骨骼突出的肩膀,想了想,还是没能拍下去,只默默收回手后再往后退了一步乖乖站着。
“咳咳咳……谢谢你。”她随手将一沓文件往旁边一放,拉开抽屉准确找到了一个纯白色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倒出两粒扁圆的药片吞入口中就着水灌了下去,“老毛病了,不用担心。你之后还是跟着顾清,他早就把你的位置留好了,在那边,靠近窗台的地方。”
易虚舟顺着肖雨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张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长木方桌安静地靠在墙边。
在周围一水堆满各色资料文件的屏风卡位办公桌中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他早从一进门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但出于礼貌和站在一个新人的角度来看,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它上面多做停留。
“都是顾清自己布置的,马上四十岁的人了,非要一个人抬着东西爬上爬下不让我们帮忙。他说你不喜欢就拉倒,要么就自己换。”说着,肖雨又笑着咳了起来,“咳咳……你的意见呢?”
易虚舟连连摇头,“我很喜欢。”他快步走到桌前,手指细细拂过桌面,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他不由得又说了一遍:“我很喜欢。”
“那就好,以后你的工位就在那里啦!祝你实习顺利。”肖雨越过重叠的文件袋朝他微笑。
易虚舟也笑着看回去:“谢谢肖老师。”同时他这才有时间略微环视一圈——午后的办公室里似乎只有他和肖老师两个人,而后者处理资料时平稳的打字声表明此时应该并不忙碌,所以他接着问:“肖老师,其他前辈呢?”
“要么是去跟现场了,要么是外出取材了吧。不过你放心,顾清今天一定会来的。”肖雨从左手成摞的文件山中抽出一份,“我们都知道你很优秀,但还是熟悉一下流程?”
“是,肖老师。”易虚舟站起身,两步跑到肖雨身边双手接过文件,其上还微微透出点热意。
“哗啦啦啦——”
又是一阵风铃声响起。
触觉和听觉同步地传入脑中,易虚舟选择先看向身后。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太阳由后照射过来,给他全身都镀上一层橙色的柔光,易虚舟第一眼竟没有看清他的长相,眨了眨眼再看时,人已从门边走了过来,略有些凌乱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许是易虚舟的注目礼太过直白明显,男人垂下眼睛,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尔后才对他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朝肖雨打招呼:“肖老师,我回来了。”
“嗯,你来得正好,这是咱们报社新来的实习生,叫易虚舟。这是……欸,说起来你们好像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吧?应该是师兄弟?你们俩不认识吗?”
易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的男人低头垂眸沉思起来。片刻后,后者摇头道:“不认识。”于是易虚舟才跟着摇头:“我们一个专业人很多的,我也没有印象。”
肖雨点头:“没事,现在认识也不晚。”随后她清了清嗓子,像联欢晚会上隆重介绍出场嘉宾的主持人一样伸出双手平摊着朝向男人,“这是我们报社成立以来最优秀的学生,扬夏。办事成稳可靠、报道一阵见血,你以后要多多向他学习。”
易虚舟忙把文件夹到腋下,笑着朝扬夏伸出手,“扬夏学长,我是易虚舟,请多指教。”
扬夏却没有马上回应,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走神,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想,随后才同样伸出右手,与易虚舟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欢迎。”
公事公办的语气。扬夏的目光没有在易虚舟身上多做停留,他很快转向肖雨:“肖老师,关于那家食品公司的经营报道,我又得了些采访记录,这里是粗略的手稿,”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笔记本从衬衫的上衣口袋中掏出来,放在肖雨桌上,“稍后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出来。”
“嗯,辛苦了。”肖雨微微点头,顿了顿,她问:“还是没能联系上他吗?”
扬夏离开的步子一停,他没有转头,“嗯。”
回答简略又短促。
易虚舟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又动起来的扬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扬夏在他的斜对面坐下,敲击键盘的响声自他坐稳后便不带停顿地传过来,间或夹杂着几声翻动纸质资料的脆响。
易虚舟收回目光,翻开手上肖雨特意给他的文件夹,三页的简要工作流程后便是一份关于前几天城东一家幼儿园集体中毒事件的报道,再翻过一页则是一家食品厂的详细资料。
“哗啦啦啦——”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去,一阵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就先传进了耳朵里:“嗯,还是按照前天讨论的方案处理。事实是什么样就怎么写,这是在入门那天学校就已经交给你的东西,如果你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还需要在工作中反复确认这件事的话,我只能说你不适合做这一行。”
声音的主人大踏步走入门内,一头利落的短发规整地别在耳后,隐在无框眼镜下的灰色眼睛锐利地扫过来,面上不带任何感情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报社的主编,南熏。
易虚舟很早之前就听过她的大名,也在顾老师的口中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当然,顺带提起的还有一些报社成立以来的八卦。
嗯……虽然顾清老师经常说他从来不八卦人,只是讲报社成立以来的历史。
总之这家报社最开始是由南熏和其他两位合伙人一起开办的,细究起来算是三个同门的理想之作,但就像所有故事的发展那样,很少有人能将年少时的理想准确地变成现实,总有这样那样不尽如人意的磕绊来消磨人的热情,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磨平棱角、转变心态,所以后来其中两人闹了些不大不小的不愉快,昔年好友就此一拍两散,只剩下南熏一个人选择留下。
现在她正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对肖雨轻轻颔首。
片刻后,她再次开口:“清遥,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批判你的思想,也无权去干涉你想做的事情,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们的任务是冷静地旁观,力求准确地把事实传达给大众,而不是在文字中加上自己的私心。文字是有力量的,有时一丝细微的引导,或许就会把事情完全导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发展。”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易虚舟能感到自己听到了断续的电流声在起伏的语调中传过来,但仍然听不清那人到底说了什么。
正想再集中一点注意力时,南熏却将电话移开了,她平淡地望过来。
易虚舟连忙站起身鞠了一躬:“南熏主编。”
“客气。”她的眼角稍微提起,极其细微地飞快转变了情绪,“顾清常对我们提起你,易虚舟。”
她眼神瞥过手上的通讯仪,手指在上面轻滑两下后又看过来:“我读过你的文章,诙谐豁达,很有代入感,不错。”
易虚舟刚要道谢,南熏继续道:“只是如果要做这行,还有些路需要慢慢走。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你可以随时向我们寻求帮助,特别是扬夏,他在这方面颇有心得,相信顾清也已经对你提过了。”
易虚舟忙不迭点头:“是,谨记主编老师教诲!”
2. 谜底
「曾起、花巾、结未收」
“小易,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谢谢顾老师。”易虚舟坐在副驾柔软厚实的皮椅上,诚恳地朝一旁穿着休闲套装的顾清道谢。
“嗯,联系方式都加上了?”顾清稳稳把着方向盘,圆形的圈环在他手上滚过一圈,易虚舟的身子随着车子的转弯而略略倾斜,他摩挲着套着格纹外壳的通讯仪,点头:“都加了,连在国外进修的清遥师兄都加上了。”
“嚯,不错嘛,就要你这种不怕生的性格,要联系方式的时候顺利吗?”
“特——别顺利!”易虚舟拉长了音,像在炫耀什么战利品一般。
“哦?”惊讶一瞬后,顾清又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十字路口是红灯,车子减速停下,但顾清却没在这个空挡再说什么。
看着数字一秒一跳的指示灯,易虚舟按亮了通讯仪,一个聊天界面随之显现,对话框中是自己发出的:“扬夏师兄好,我是易虚舟。”而对方顶着一张山的风景照作为头像,回复简略:“你好。”
车辆又缓缓启动,顾清的声音再次传来:“做这行以后会遇见很多事情,也会接触各种各样的人……”
忽地一阵颠簸,声音断了一瞬,易虚舟也将通讯仪息屏后紧紧握在手里,然后顾清才接上继续:“嗐,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做的一些‘事业’,但外面终究与学校不同,许多东西也并不是只凭着兴趣就能长久;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孩子进这一行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为群众发声、为正义引路的热血,但帮到别人的同时,也要顾好自己——我不是在让你自私啊。”
他的纯白色衬衫在各色灯光的映射下显出不同的颜色,脸上虽有了些岁月的沟壑,但在略微挑起的一边眉毛之下倒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奕奕神采,“当然,也不是叫你当缩头乌龟,只要不是违法的事儿,尽可以放心去做,咱们南熏主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易虚舟笑道:“明白啦顾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唉——”顾清忽地叹了口气,但从易虚舟的角度看,他却是笑着的,苹果肌高高鼓起的同时摇头道:“以前我可是去教务处捞了你很多次,以后可别让我……”
易虚舟马上摆手:“放心顾老师,以后若是我闯出什么祸来,定不会把老师们说出去的!”
“你这孩子……”
“诶顾老师前面就是我家了,这几天修路道不好走,就在这里把我放下吧。”
……
虽然比起刚才来说慢了一些,但车子仍然平稳地行驶着。
“哎呀已经九点多了!”易虚舟又拿起显示着时间界面的通讯仪晃了晃,“顾老师从这里回家还要花好长时间呢!今天就谢谢顾老师请我吃晚饭啦!等之后我淘到新馆子了就带顾老师去。”
窗外的景物还在后退。
“并且我这地方,到处都是又小又挤的小巷子,老师你这车开进去了不好掉头。”
终于似有一声叹息传来:“……好好好。”
易虚舟如愿以偿地在街边下了车,带着孜然味的夜风一阵阵吹过来,他脱下亲自改良过的格纹侦探帽,弯腰笑吟吟对车内的顾清挥手:“明天见,顾老师。”
“注意安全。”
易虚舟转身,让过零零散散出来吃夜宵的人群,走进光线昏暗的巷子里,小心地避开各种可能出现的生物和内容物不明的垃圾袋,直到行至尽头,即将拐进单元楼时,才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笛鸣,随后是汽车发动又逐渐远去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看已然完全安静下来的巷口,路灯下只有几只飞蛾围着黄到发旧的光线绕圈打转。
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楼道中的声控感应灯应声而亮,白得有些惨。一扇残留着各种没撕干净的小广告的防盗门呈现在眼前,已经看不出其原本的颜色。
易虚舟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的同时顺手揭下一则一看就是在今天他出门后才贴上去的广告。
往常这种东西都会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但今天这张纸片上的简洁设计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没有普通小广告上花花绿绿又特意放大的奇怪字体和凌乱排版,只是平常的白底铜版纸,上面用黑笔手写了一行称得上是工整好看的字:
退烧特效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后面附上了一行像是邮件地址的东西。
“嚯,这年头退烧药也可以用来代称违禁品了?”他伸手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把门关好反锁后将铜版纸翻了一转。
是空白。
易虚舟推了推眼镜,把纸片夹在双指之间将它飞了出去,后者在空中划过一个磕磕绊绊的弧线,最后还是落进了垃圾桶里,发出和塑料接触的碎响。
“YES!”易虚舟抬手握了一拳,上前两步将外套脱下来搭到身旁沙发的扶手上,然后双手一撑——
“嘶!”
屁股落入沙发时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易虚舟往身下一掏——是一个铁盒。
里面是前天刚收到的定制名片,他就着半躺的姿势从成摞的名片中抽出一张。
“这个‘天机泄露之处’好像小了点,不够醒目。”易虚舟摸着下巴嘀咕,眼神不自觉地越过前面的茶几,瞟向沙发对面的书架,又看向侧边的工作台,最后停在靠着窗边被子枕头一团乱的小床上——这就是“天机泄露之处”的全貌。
“不过也很符合实际,算了将就用着,下次再改。”
现在启动资金不足,等这堆名片用完了,或许就可以跟名片一起换一个更大一些的、不是由老小区旧房子改造的工作室了——如果运气再好一些,说不定还能自己买下个什么店铺,不用再愁每个月的房租了!
他兴奋地坐起来,但看见茶几上摆得乱七八糟的手稿之后,背又很快驼了下去。
“易虚舟啊易虚舟,要脚踏实地啊!想这么远,不如想想还有三天就要交稿的《九天御剑谱》该怎么办呐!”
他把名片塞回铁盒里丢上茶几,颓然地躺了回去,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兜里的通讯仪。
再回过神来时,通讯仪已经在眼前亮起,界面也又停留在了他和扬夏师兄——也就是他那本小说的原型——的礼貌对话上。
看着那串早就烂熟于心的社交账号和几年都没有变过的头像,易虚舟不禁有些怅然。
当年“天机泄露之处”都还没有雏形,但易虚舟已经接上了第一个单子——找出新闻系大师兄扬夏的个人喜好。
这导致刚入学的他在认清班上的同学之前就已经先“认识”了这个高出他几届的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接受集体委托,委托人有男也有女。
“扬夏师兄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扬夏师兄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扬夏师兄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扬夏师兄是我见过的最低调的人!”
如果不是委托,易虚舟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一次性找不了这么多人”了。不过也有反对的声音:“嘁,不就是成绩好点长得好看点,也值得你们特意找人去扒他的喜好?再说了,他平时也不怎么理人说话,你们怎么就知道他不是烦你们?还巴巴贴上去,不嫌掉价!”
易虚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开启了他的跟踪……不是,探寻之路。
【9月13日06:35 目标人物出现在一食堂,买了三个鲜肉包一杯豆浆。
9月13日06:40 目标人物离开食堂,前往一教上课。
9月13日09:47 目标人物接了一通电话后离开学校。
9月13日17:29 目标人物乘坐公交车回到学校,在一食堂买了一份普通套餐(两荤两素)吃完后回到宿舍。
直到寝室门禁,目标人物都未再下楼。
9月14日6:35 同昨。
9月14日 6:50目标人物出现在图书馆。
9月14日12:00 目标人物离开图书馆前往一食堂,吃完普通套餐后回到宿舍。
9月14日 14:00 目标人物离开宿舍前往图书馆。
9月14日 18:00 目标人物离开图书馆前往一食堂,同昨。
9月15日同14日
9月16日同14日
9月17日 15:06目标人物接到电话后离开带着几本笔记离开图书馆,将笔记交给同级一位师兄后返回。其余同14日。
9月18日同14日
9月19日同上。
9月20日同上。
9月21日同。
9月22日同。
9月23日 。
9月24日 。
9月25……】
易虚舟停下记录的笔,看了眼通讯仪上显示的06:35分,环视一圈空空荡荡的食堂,再借着伸懒腰的动作不经意地快速瞥过柱子那边好几排座位之后的扬夏。
他坐回去的同时叹了口气。
还是三个鲜肉包一杯豆浆。
扬夏把这两种东西当早餐当了十二天了。
在五天前,他还以为自己算是找到了扬夏的一点喜好,但五天后的今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些选择比起喜好来说……更像是……习惯……?
远处传来一声餐盘归位的轻响,易虚舟忙把自己手里的半个馒头一股脑塞进嘴里,直噎得他锤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抬眼扬夏刚好走到门口,他又连忙把装过馒头的塑料袋揣进裤兜抬脚跟了上去。
清晨的校园里漫着些微驱不散的清浅雾气,路上人不算少,但对于正在跟踪人的易虚舟来说还是太空旷了些。
好在路旁的绿化不错,他一边遮掩着自己的身形一边远远跟在扬夏后面。
蓝色上衣、黑色裤子,每天都背一个蓝白色的双肩包。上衣三天一换,裤子五天一换,天蓝色的运动手环、时戴时取的黑色无框眼镜……
易虚舟一边看着缩成一个小点的扬夏,一边翻动自己的笔记本,同时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支掉了色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扬夏?哦他啊,平时不是上课都找不到人,上课的时候每次都坐第一排的边上,说他积极吧他也不回答问题,说他懈怠吧每次上课他都是第一个到的……不熟,不熟。”(来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师姐)
——“你打听这个干嘛?……这是什么?上周的小组作业答案?你哪儿弄来的?哦哦,你问扬夏平时在宿舍里什么表现?我想想……他话特别少,有时候说的东西我们也听不太懂。平时我们醒了他已经出门了,一般要下午才回寝室,有时候忙不回来了会在寝室群里给我们留言。喜好?没……哦,可能是喜欢蓝、黑、白三种颜色吧,没见过他有其他颜色的东西了。”(来自一名和扬夏同寝室的师兄)
——“他?嘁,喏,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你自己去问呗!忙着呢,别给我找事……电影票?你怎么知道我没抢到……咳咳,他啊?他高冷得很!除了成绩好啥也不是,平时找他参考下作业,嚯人家那气派!给你把题目到处圈几遍,再故弄玄虚写几本什么参考书目,给他能的!喜好?喜欢凭借自己那点成绩为难人吧!”(来自一个看起来有些愤怒的师兄)
易虚舟又按了几下播放键,断续的沙沙声中剩下的都是些语焉不详的“采访记录”了,没什么实质性的信息。
出师不利啊。
他合上本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扬夏的衣摆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开始思索自己还能从哪里入手。
……当然不可能直接去问,这对于“侦探”来说和砸自己招牌有什么区别?再者要是真这么简单那那些委托人是吃饱了撑的吗?
“……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这声音他听得不多,但能算得上是熟悉,像清风里松林的低吟——但正是因为这份熟悉,易虚舟才被吓得一个激灵,他无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第一反应是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虽然这两个字确实也没有明确的指代——然后他同手同脚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位同学。”
或许是雾气影响了传导,易虚舟感觉他似乎、大概、好像是听到了身后的人也有些颤抖的声音。
……
这下不得不转过去了。
算了,既然选择了做这种事情那当然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并且也没违反校规校纪,最坏的结果就是道歉然后把委托订金退回去罢了!
易虚舟眼一闭,压低帽子转过了身子。
扬夏现在没有再戴他那副黑色无框眼镜,一双桃花眼弯得很明显,睫毛几乎要触到额前的发丝,晨光熹微,透过旁侧的花叶照到他的脸上,给其淡棕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模糊的暖晕,让眼睛呈现出琥珀一样的质感。他略略低头,却欲言又止。
易虚舟便抓住机会先发制人:“同学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扬夏的桃花眼瞪圆了一些,顿了一顿,他才慢慢开口:“这边的向日葵开得很好,所以会作为一会儿采访学校邀请的返校成功人士的背景,如果同学没有要紧的事情的话,可以不要在这里逗留吗?”
“哦?……哦!哦哦,好的好的,谢谢同学。”易虚舟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看到扬夏脖子上用蓝色编织绳挂着的工作证,于是忙不迭走出两步,但又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真是太谢谢同学了,我现在手上也没什么可以感谢你的,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喜欢的,之后要是有机会我送给你。”
话说出口,连易虚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这话题转折生硬得像是把豆浆塞进了鲜肉包子里一样无厘头,但对面的扬夏却垂下了眼睛,思索片刻后竟真的给出了答案:
“其实世界上很多东西严格说起来并不是只要喜欢并买到了之后就能完全归属于某个人,如果硬要说出一个能让我喜欢并自由支配的物件,那我选择我自己。”
3. 条理
「慢次、己身、多度秋」
“易师弟,昨天你写的社区新闻报道总体来说不错……”
“那就谢谢逸音师姐啦!”易虚舟从牙缝中漏出这句话,三两步绕过成堆的文件小山,把叼着的早餐从嘴里拿出来和着手上五花八门的资料放到专属于他的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下后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分针刚好指向十二,他得意地挑挑眉。
精准的时间把控!以后赶稿就这个时间睡,来得及!
“……”逸音把目光从翻动的书页上移开,抬眼看着刚到工位上坐下的易虚舟,“但你的这句……”她顿了顿,“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你已经连续吃了5个月这样的早餐了,是爱好?”
“啊?不,如果条件允许,我更青睐黄油饼干和红茶。这只是习惯。”毕竟便宜量大还方便,易虚舟能接受它不算特别美味的口感。
“5个月?!”封移曲挪着转椅一脸惊讶地滑过来,他伸出一只手夸张地在空中张开,“易师弟,再怎么好吃的东西吃5个——月,也该吃腻了吧?最近食品安全这块可是各路开花,别是这里面加了什么影响你味觉的东西哦。”
易虚舟推推眼镜,跟着他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封师兄,我可是一天三顿都在外面解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知该从哪里下嘴了。”
封移曲笑着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划着他的转椅一溜烟梭了回去。
逸音被刘海半遮住的眼睛又看回来,手指在文件夹里的一行字上轻轻一点,还能接上刚才的思路:“比如这句话‘她带着希望向前走,像苍山上挺立的青松,不由得让人侧目多看一眼’。”
易虚舟也收起了夸张地表情,不解道:“逸音师姐,这句怎么啦?”
“你这篇报道针对的是近来忽然出现的大规模流行性感冒患病后康复人群的采访,用这句话严格来说确实不算错,还让人看到了向前走的动力和希望,但是……”
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起来,南熏裹着深秋的残风踏进报社,脖子上的蓝绿色丝巾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落回她的肩头,妥帖地重新弯成一个领结形状。
“逸音,这两天肖雨都请病假,由她和……由她负责的时政板块,最近还要麻烦你多看一下,有不懂的可以问顾清或者给我打电话。我要出差,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时间不定。”
“好的南熏主编。”
南熏微微颔首,她今天戴了一副银丝半框眼镜,镜架上有条绞丝水烟蓝眼镜链做装饰,随着她低头的幅度在空中划出一道椭圆弧线。
她看向封移曲的方向,提了口气,最终却还是没说出来什么,又转头望向易虚舟对面扬夏的工位。
座位上空空如也,桌子上却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分门别类摞好的资料和书籍。
“易虚舟。”
忽然被叫到名字,他连忙站起来回头笑道:“南熏主编?”
“守时是件好事。”
说罢,南熏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转入内间的办公室。片刻后,内部电梯的响声骤然而起,偌大的办公室里才重新有了滚轮碾过地板的“咕噜噜”声。
“哎呀——”封移曲伸了个懒腰,“易师弟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南熏主编说话就是这么吓人的,你都呆这么久了,肯定清楚,别放在心上啊,反正也没迟到,怎么还不许人踩点来了!”
易虚舟这才反应过来,赧然一笑坐回了椅子上,顺手抓起桌上还未凉透的包子送入口中。
“哎,什么时候我也能去出出差,想当年我也是走过了许多名山大川的人,现如今却只能成天呆在这小地方——欸,没说和你们呆在一起不好的意思啊——真是腰肌劳损都要给我坐出来了。”
“出差并非是件享乐的事情,况且南熏主编这次计划得匆忙,恐怕……”
逸音翻动文件的动作缓了下来。
封移曲闻言,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尔后慢慢散去,眉头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许是意识到还有人在看他,又很快把逐渐凝重起来的表情舒展开。
易虚舟一下子嗅到了素材的气息——但其实他对此早有所感,不过是苦于没有个合适的机会提问,虽然现在问出这个问题可能也得不到回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是最好的一次机会,所以他飞快咽下嘴里的包子顺势开口:“逸音师姐、封师兄,南熏主编往常出差都有严格计划吗?我记得南熏主编主攻时政方面,这样的话,其实突然出差的情况应该不少才对吧?”
“哈哈!”封移曲又笑了,他撑着头望过来,“易师弟,你这套话的技术可是嫩了点儿!”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逸音都浅浅发出一声气音。
易虚舟只能瘪瘪嘴,吸了一口半凉的豆浆挠挠头。
“好啦,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逸音转头瞥了封移曲一眼。
“……应该不是吧?”
易虚舟看不见逸音神色,只听见她开口:“当然不是。”随后她手上再翻过一页,看也没看易虚舟,“南熏主编这次出去,是为了她的学生,清遥。”
“清遥师兄?”他人不是在国外进修吗?难道国外也有请家长的说法?不对……南熏主编不算家长吧……所以是导师交流?可是看南熏主编那脸色……应该也不是。
易虚舟胡猜乱想了一阵,正欲再问时,逸音却转移了话题:“易师弟,先别担心清遥师兄了。你该庆幸你现在写的是社区板块,如果时政新闻写出这么主观的句子,南熏主编一定会让你去隔壁小说库报道。”
“啊?……哈哈……”易虚舟有些尴尬地又吸了一口豆浆,却发出一声极大的响动,他这才发现豆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只好把空空的杯子丢到身后的垃圾桶里,讪讪笑着从逸音手中接过新闻稿,“我现在改。”
“社区新闻就不用了,以后跟时政了可要注意。”
“好的师姐。”
一时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动声和翻动资料的轻响。
易虚舟还是按照逸音所说的,把那句话改了一改。的确,当时并没有人侧目,那位康复的女士其实也并不像一棵青松,不过是顺手加上的修饰——以前在学校时大家都这么写。
……好吧,或许也有点受了这几个月写《九天御剑谱》的影响。
想起这点,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的同时,易虚舟的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了斜对面的工位。
扬夏师兄已经两个月没有按时上班了——不仅没有按时上班,还经常四五天都看不见人影,就算是来报社,也只是快速翻过几个文件夹后又匆匆离开。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但是看其他人的表现,好像这是很正常的场面……扬夏师兄不是也在跟社区新闻吗?除了一个月前忽然爆发的流感以外,最近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忙?
他拿出通讯仪,和扬夏的对话还是停留在他回复的“你好”上面。点出输入界面,却半晌都没能再接着点下去。
呼出一口气,易虚舟极快地按了息屏键。
算了吧,大家都没说什么,万一是类似于暗访之类的任务,自己贸然打扰岂不是坏了计划?再者自己既不是扬夏师兄的直系同门,也并非他的搭档,根本就没有立场去问别人在做什么,他要是收到信息了肯定也会觉得自己奇怪,不回消息事小,要是以后都避着自己,那《九天御剑谱》的素材从哪里去找?并且……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易虚舟的思绪。
【顾清老师:[定位:慢别咖啡店]十点到这里,有事情交代你做,这次是带薪摸鱼。】
离开报社比想象中要顺利许多,易虚舟甚至都没说话,只是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门口,除了中途逸音忽然咳嗽了一声将他吓了一跳以外,根本没人在意他要出门去干嘛。
……本来也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才对!易虚舟却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推开咖啡店的大门。
环视一圈,顾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摆弄着他的通讯仪,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司康饼,手边是一杯苦咖啡,对面是一盏红茶。
“顾老师!”
易虚舟对正要上前的服务生摇头示意,随即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顾清对面。屁股刚挨到柔软的卡座,街对面礼堂上的巨钟便响起低沉的报时嗡鸣。
“来了啊。”顾清头也没抬,空出右手把司康饼朝易虚舟推了推,随后收手又在通讯仪上滑了几番,眼睛紧盯着发出幽蓝微光的屏幕,片刻后松了一口气,将通讯仪翻面盖在桌上,“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顾清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易虚舟连忙把吃剩的半块点心放在盘子边,又就着红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正襟危坐地点点头。
“上上个月扬夏跟的那个食品厂新闻,你还有印象吧?”
易虚舟点头:“元途食品公司,主营调理小面包和各类保质期较短的糕点,但是由于违法使用添加剂,致使幼儿园小朋友食用后上吐下泻,送到医院后医院上报了集体中毒事件,之后扬夏师兄就一直在跟进后续情况。最终结果是……查实该企业存在多项违反《食品安全法》行为,勒令停业整改,好像现在正在拆除城郊的厂房?”
“表面上来看,是这样。”顾清长舒一口气,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感觉,他的手开始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起来,“这件事情引起了多方媒体的关注,但却没有任何一家写出来到底是什么添加剂,连一向严谨的南熏主编都没有追问这一节。”
“是官方要求不许披露细节?”
——以免……引起恐慌?
后半句易虚舟没有问出来,但他从顾清手下一顿的细节中看出来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嗯……是也不是吧,当初是我去做的专访,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易虚舟还为此奇怪了好几天,因为他们和扬夏师兄虽然都是社区组的,但其实侧重点并不相同,像他和顾清老师更多要注重民生方面,而扬夏师兄会比较偏向社会舆论一些;当时扬夏师兄也并非没有时间,为什么会让跟了全程只剩收尾的师兄不做专访,而选择顾清老师呢?
“你也一定发现了,从你实习开始,扬夏他们组就只有他一个人。”
此话一出,像碎块一样的线索忽然有如过电一般在易虚舟脑中转了一圈,逐渐拼合成一张有雏形的地图,他脱口而出:“难道这事……和扬夏师兄的导师有关?!”
易虚舟对这位老师略有耳闻,听说是为了获取某件所谓“一手资料”时,做了些有违常理的事情,因此便被各处正规媒体所封杀,而当初给他资料的线人也在之后的事件中对其背刺,至此他便退出了新闻界,而在生活上也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只能说……很大可能是,但仍需求证。”
顾清的眉头拧了起来,但易虚舟却莫名感到了一丝压抑的激动,他压低声音,身子朝前探,重复道:“求证?”
“对,求证。”顾清略微抬眸,他又拿起通讯仪飞快瞥了一眼,“本来这事儿该我去才对,可是你也知道,我在那边的负责人面前露过脸了,并且清……咳咳,并且今天又有突发状况,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让你去最合适。”
“去哪里?”
“去将要被拆除的厂房,和扬夏一起看看事情的背面是什么。”
下午六点半,城市里车流如海,本就慢如龟速的汽车们时不时被红灯拦住去向,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间或有一两辆电动车穿梭其间,引起一阵阵不满的抱怨。
易虚舟换了身不显眼的卡其色工装,背个单肩包步履匆匆,就像每一个下班了急着赶回家的人一样,不过他现在的目的地并不是那条老旧巷子里的“工作室”,而是城郊正在施工拆除的成排厂房。
靠近大路的屋子已经被拆了大半,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钢筋和散了满地的各色墙皮,监控摄像头也虚虚耷拉在一边,扯出花花绿绿的电线,可远处的厂房中仍有大型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拿起通讯仪再次确定顾清发来的定位后,易虚舟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扬夏的对话框。
刚才走得太匆忙,忘记问顾清老师扬夏师兄知不知道换人的事情了……
“易师弟!”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被故意压低的轻吼。
这迅速让易虚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让他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只是这次,他无需再做任何心理建设就转过身去——
穿着一身白色烘焙工作服、还戴着个厨师帽的扬夏出现在眼前。
扬夏眼中极快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拉着他往几乎要变成废墟的断壁残垣后走去。
“是顾清老师让你来的?”
易虚舟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是约好的,只是顾老师还没来得及通知扬夏师兄。
“对。”
“这不是往常你所接触的普通寻人或是调解任务,趁他们还没出来、还没发现你,快回去!”
“什……”
可是还没问出来,扬夏便拉着易虚舟往一堵只剩半人高的墙根下一蹲,同时做了个“嘘”的手势。
易虚舟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他第一次在扬夏的脸上看见严肃到可怕的表情,连桃花眼也变得锐利起来,甚至连睫毛都开始轻轻颤抖。
“0921号!你在做什么?你已经离开工位十分钟了,再过五分钟,这一个小时的工钱你就拿不到了!”
扬夏探出头去,“我在系鞋带,马上回来!”
“系鞋带?回来之后记得洗手!”
“好!”
硬质鞋底碾过碎石砂砾的声音渐渐远去。
“师兄,你在这里暗访打黑工?”易虚舟用气音问。
“严格来说不全是这样。”扬夏拧着眉头,“说来话长,你先回去,之后我再给你解释。”
他说完就要走,却又马上停住离开的起势,从宽大的烘焙服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交到易虚舟手上,“这个你先拿着,之后报社……”
“0921号!你还有半分钟时间!”
扬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本子塞入易虚舟怀里尔后径直走了出去。
易虚舟本能地察觉到自己好像无意间闯进了某个只有他一个人不明就里的巨大计划中,捧着本子的手被晚风吹得有些僵硬,手一抖,本子内落出来一只钢笔。
声音不大,但金属和水泥碰撞所发出的声音在有规律的机器嗡鸣声中实在是几个突兀的音节。
他心下一惊,汗毛自背上炸开荡到全身,确信没有任何人朝这边来之后,才弯腰捡起那只钢笔。
或许是慌乱之中碰到了哪里,“钢笔”竟开始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尔后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既近又远的男声。
他说:“蠢货,计划A失败,这里的一切都功亏一篑,好在最后还是成功把孢子散了出去,倒不算错得太离谱。今晚就收拾东西去下个标记点,务必别留下痕迹,包括你那个在幼儿园工作的丈夫。”
4. 转合
「沉霜、初晞、可知否」
易虚舟自然没有按照扬夏所说的乖乖离开,他绕过零落且不知道是否还在运转的监控,摸到了厂房交错的隐蔽交界处。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恰巧给他的行动打了下手。
刚才扬夏离开得匆忙,情势也莫名有些紧张,他并没有看清他到底去了哪里,只得悄悄探出头张望一番。
蒙蒙黑的各色机械设备中满是自动又流水化生产着的小商品,间或夹杂几声塑料袋碰撞的碎响,却不见任何人影。
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贸然进去,易虚舟慢慢收回身子,踩着软底鞋在建筑的阴影中小心移动。
“……那边……况……怎么……”
路过一个既没有机器响动也没有灯光溢出的屋子时,里面忽然传出不甚明晰的人声,听起来既像一个压低声音的女人,又像是个嗓音嘶哑的男人。
易虚舟停住了脚步。他慢慢把耳朵贴上有些粗糙的墙面,刚从云层中探出来的月亮把他头顶翘起的一缕淡色卷发投影上去,在平直的屋檐阴影下形成一个有些突兀的小尖角。
“不算顺利,咳咳……有人干扰,但……”一个明显的男声有些迟疑着回答,和录音笔中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个更为清亮稚嫩,和刚才找扬夏师兄的那个人声音很像。
“我早说过那人和之前的泥鳅一样,摇摆不定、不可轻信。”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是‘那边’有人去了。”
“哦?谁?”
“咳咳咳……听说……”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些,易虚舟不由得往门口蹭了蹭。但房子里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像是从未有人声在这里出现过一般,易虚舟心中快速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他强制自己镇定地慢慢后退两步,小心地隐没进建筑物的阴影里——
却忽然有一双手自后捂住他的口鼻,将他往后重重一拉——
易虚舟本能地挣扎起来:左手攀上身后之人的手腕,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他自己的那支录音笔——笔尖取下便是一个小型刺刀——正要往后捅过去时,左手却摸到了一枚运动手环。
他猛地放松下来。
“嘘。”
像清风穿林一样的声音在耳边虚虚响起,吹起易虚舟耳畔的碎发。
他没有转身,就着被捂住口鼻的姿势点了点头。
手撤了下去。
易虚舟趁这个时间把录音笔的笔尖塞了回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一般把它放回裤兜里。
这里只是两栋建筑的夹缝,连巷子也算不上,连易虚舟都是勉强才能挤进来,更别提比他高出一头的扬夏,可现在出去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说话更是嫌命大,两人唯有默契地沉默着等待。一时间易虚舟只能感受到扬夏呼出的凉气打在他的脖颈处,激起一片树立的汗毛。
大约过了五分钟,厂房里才重新传出说话声。
“你突然顿住做什么?还听不听了?哎呀,咳咳咳……说起来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呛得慌?”
“这里本来就是加工辣味食品的厂房,不呛才不正常。”
“嗐,那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你是在紧张吗?哈哈哈哈!这里都要拆除了,员工也遣散得差不多了,还担心个什么劲儿?”
“你找的那些临时工都安排好了?”
“当然!刚刚结清所有薪水,还……”他声音轻了点,又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咳咳,还捞了些,怎么样,见者有份,分你一点儿?”
“你自己留着吧。”
“留就留,欸,你做什么去?还有半小时车就开了啊!”
“去换身衣服,呆在这里沾上太多气味了,黏鼻子。”
“啊?哦……”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一阵刺耳的铁门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连风也轻微的秋夜里猛然响起。
不远处的门口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看不清具体样貌年龄,只大概能认出这人穿了一身厚重的类似防尘服一样的白色衣服,随后向更远处亮着白光的平房走过去。
待人走远,屋子里才又传来男人不屑的声音:
“嘁,装起来了还,谁不知道你这种女人怎么当上二把手位置的,啊——阿嚏!咳咳咳……还和别人假结婚,不嫌脏。”
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易虚舟这才转过头去,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扬夏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扬夏半弯着腰,抬眸时眼睛被月光分成棕黑两半,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易虚舟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往前面一点,易虚舟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厂房门口果然又出现了一个身影,听脚步声正是刚才来叫扬夏返工的男人,他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也朝着对面的平房走去。
“那里是厂区的女性淋浴间。”
易虚舟的耳畔忽然起了一阵酥麻的感觉,很快从脖颈蹿到四肢,又像打冷颤一样返回胸口。
他下意识道:“啊?哦……”
扬夏对他点头,语速飞快道:“是给厂区里女性员工的员工福利,所以那男人进不去。然而经过我这几个月来的观察,可能有极其重要的资料藏在旁边这间房子里,我进去找,你帮我望风,那男人返回来就马上弄出动静通知我,好吗?”
易虚舟又下意识点头,但很快摇头道:“女性员工福利?那刚才那两个人都进不去那淋浴间才对。”
“……什么意思?”
“前面出来的那人虽然声音和在别人口中是‘女性化’的,并且他的体态动作也有意向女性靠拢,连衣服也不太能看出性别特征,但是他的颈部肌肉和走路时腰胯的发力点显然是个男性。”
扬夏的眼睛微微睁大:“易……师弟,你……观察得好仔细。”
易虚舟挠挠头:“哈哈……都是和前辈学的经验。”
……总不可能说是美编部的清都前辈帮他的小说画美人插图时讲的,一下子暴露两个人的副业这种事他绝对干不出来。
“师兄你先不急着进厂房。”易虚舟伸手拦住正要行动的扬夏,“所以据师兄你的观察,这个厂房里的高层是否只有刚才所见的那位‘女性’?”
扬夏缓缓点头,他眼睛转过一圈,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接下来就不用再解释了。
那个淋浴间的确是某种福利,但却不是所谓的“女性员工福利”,而是为了这位“二把手”所特意准备的东西。
试想一下,如果想要把某种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随时可以取到的地方,但又要避过其他不同性别的、不太能够信任的小喽啰,那么所谓的“澡堂”会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这样就算是二把手频繁出入那里,也能解释得通,还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甚至还能在员工之间获得一个不错的名声;再者长时间被水汽冲刷覆盖的地方,要消除什么证据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虽然还不清楚扬夏到底在查证这里面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扬夏的导师到底和这些事情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关联,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看起来就很危险的事情不报警处理,但易虚舟已然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所引导带动。
“这样,师兄,你去旁边这厂房里面找东西,我从侧面绕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如果有必要的话,弄出些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争取时间。
转身正要行动,易虚舟却感觉自己的左手被攥住了。
回过头去,是扬夏沉郁的脸色,月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给眼睛罩上一层阴影,“今天本不该有其他任何人来的。”
易虚舟一愣,随后笑着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挪开,“时间紧急,不多说了,师兄你本子还在我这儿呢,现在你也没地方放,等今晚结束了我再还给你。”
说完,他反倒是害怕自己反悔似的,顶着隆隆似鼓声的心跳沿着墙根小步跑开。
幸而厂区不算大,屋子修得也密集,不多时易虚舟便顺利绕到了所谓淋浴间的背面。
里面有绵延的水声传来,又夹杂着断续的人声,易虚舟猫在窗台下,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略微站起身,伸出手将并不牢固的窗户开出一条细不可查的小缝。
做完这件事,他又迅速蹲下,双手放在胸前咽了口唾沫。
等了片刻,水声没停,也没有关上窗户的响动,他才又探出身子,朝屋内看去。
雾气氤氲的室内可见白色的外衣已被脱下挂在一旁的挂钩上,或许是沾了水的缘故,墙壁上流下数条白痕,又被花洒中的热水冲淡,旋转着朝地漏而去。
“二把手”则穿着一身白色衬衣西裤蹲在一旁,一头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身侧,他一边从掀开的地板中提出一个纯黑色的箱子,一边拿着通讯仪放在耳边。
“是,苍局,擅自放出特效药消息的人已经查出,流出的东西也已经全部销毁,只剩最后的清扫工作。放心,养在外面的老鼠我不会带回来。”
随后他利落地挂了电话。
易虚舟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后退半步,环视一圈,寻找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但是现在,好像有另外一只老鼠要被发现了。”
一声轻语在头顶猛地炸开,易虚舟瞳孔骤然放大,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在这时才发现人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浑身的肌肉都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呆愣在原地。随后一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仰视着前面的人。
一双戏谑的绿眼睛直直盯过来,随后让人注意到的是他脖颈上红得仿佛要滴血的小痣,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不辨男女的声音:“你身上的甜味儿太重了,下次跟踪人之前,先洗洗干净。”
然后他松开了易虚舟,居高临下地轻笑一声:“或者……去面粉里滚上一圈。”
!
瞬间有如电流刺经脊骨,易虚舟只觉全身的血都要凉透了,他也不管眼前这个怪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抵抗着颤抖的肌肉拔腿就往对面的厂房跑。
“嘿!你是做什么的?!”
屋子拐角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是另外那个男人——易虚舟没时间和他多话,只猛力一把将其推开——
砰!
他人生头一次听见这么炸耳的声音,脸上似乎也沾上了什么温热的液体,但他没时间将其抹去,也顾不得被不被人发现了,一边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儿一边大叫:“师兄!快出来!快出来!要粉尘爆……”
砰!
砰!!!
刚冲到厂房门口的易虚舟瞬间被一阵热浪掀飞,然后重重落在地上,直砸得他肝肠欲断,或许是肾上腺素爆发出的能力,他咳了两下便摇晃着站了起来,竟还能小跑着继续往火光漫天的厂房里冲。
“师兄!扬夏!扬夏师兄!”
他顶着浓烟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各种设备前张望,声音颤抖得不像话,正要一步跨进去时,忽然从旁边冲出一个人影将他往外扑倒。
砰!!!
二次爆炸接踵而至。
易虚舟的头往后重重一磕,接触到的却不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板,而是厚实温暖的手掌。
“易师弟?!易师弟?我没事,你怎么了?你脸上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易师弟!我的本子你还没还给我!”
易虚舟勉强睁开半只眼睛,看见被燎得满面焦黑的扬夏,第一反应竟然是笑了出来,然后重重咳了一声,像是要吐出来一样,“师……师兄,你眼睛都被炸红了,还、还说……”
后面的事情易虚舟便没有印象了,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大松一口气的顾清。
“扬夏师兄呢?”这是易虚舟醒来后说来的第一句话。
“他比你好那么一点儿,已经出院了,不过又去外地忙别的事情了。南熏主编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算工伤,好好养病,别想些有的没的……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他们真的……咳,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事情,我应该想到的。”
易虚舟望着天花板,无数个名词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苍局”这两个字上。
“是我莽撞了,不怪顾老师。”
那场爆炸最后以意外事故定性处理,但却来了刑警给易虚舟做笔录,他虽然有些明白自己就算说实话也不一定会被如实记录,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把当天发生的所有东西都讲了一遍。
……反正就算不允许被刊登出来,自己也可以搞个笔名,以小说的方式半真半假地写出来!
讲故事比想象中累,花了两个小时都只说了一半,休息的间隙,他听见两个年轻刑警窃窃私语:
“欸你知道吗?上面那位好像要调走了!”
“啊?升职?”
“不然呢?好像还连带着要带走不少人,听说咱们的队长也要跟着走呢!”
“哎呀走了好!我早就受不了现在的队长了,邋里邋遢,一件衣服能穿两个星期,都有味儿了!”
“周游,你都当刑警了,怎么还这么洁癖啊?”
“欸莫菲,这两件事儿有关联吗?你管我这的那的。”
“哎你这话说的,我……”
“两位警官,我休息好了,继续吧。”
5. 待续
「情旧、夜昧、盼同归」
“然后呢然后呢!易虚舟哥哥,那你是怎么认识崔远之叔叔的啊?”
易虚舟对元桃桃这个称呼很是受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啊,那又是之后的故事啦,等元桃桃写完今天的作业,我就接着讲好不好?”
“好耶!你可不许耍赖,不就是作业!我马上写给你看!”
温暖的日光洒在白荆大楼的观景花园里,易虚舟眯起眼仰头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暖度。
再睁眼时,余光刚好瞥到玻璃门的那侧一个长发风衣男黑着脸敲了敲门板。
“元桃桃,哥哥出去上个厕所,很快回来,你在这里乖乖写作业啊。”
“去吧去吧!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就写完了!”
“不许用通讯仪搜答案!”
说着,易虚舟把桌上的两个通讯仪都拿走了,空留元桃桃一个人在身后哀嚎。
玻门将她的声音隔小,崔远之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易虚舟挠挠脸颊:“崔——大法医,怎么啦?”
“偷了我的外编证,给我惹了一堆麻烦后自己躲在白荆科技辅导小学生做作业?”
“读书人的事,怎么叫偷?是借!再说了,这是监督的委托,怎么叫躲!”
“少废话,还给我。”
易虚舟不情不愿地把证件从已经掉了皮的本子中拿出来,小声嘟囔:“当初还不是你主动把证件借给我的。”
“你四只眼睛都看不出来这证件和当初那张不一样么?”崔远之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本子,“还留着呢。”
易虚舟难得地没有接话。
“我后来听说,当初原定在电视台采访的不是你,该是你那个叫……”
“扬夏。”
“该是你那个叫扬夏的师兄才对?”
“对,当初师兄刚从外地回来,马上又要跑去电视台,我觉得他太累了,所以和他换了地方,让他去新开的大型商场做采访,结果……谁能想到呢?”
易虚舟只讲了一半事实。
当初其实是扬夏先提出的交换采访地点,他说:“警局有你的朋友,你采访起来肯定会更流畅,商场那边就让我去吧。”
于是他们交换了采访手稿。
易虚舟曾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阻止当时说好的自己,但终究是于事无补。
“去晚了?”
“多亏你的通行证,去的时候商场正在燃烧,倒是让我看了一眼它刚修好时的全……哦不,四分之三貌。”
崔远之用看精神病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易虚舟一遍。
“姓崔的,你干嘛这样看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或许是今天天气很好,易虚舟没跟他计较,反而有些怀念地道:“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我当年见叶队的第一面,大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这下轮到崔远之沉默了。
易虚舟接着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偏不告诉你!”
崔远之翻了个白眼。
这话就算自己喝醉了可能也说不出来,易虚舟如此想着。毕竟那双绿眼睛和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实在是给了自己太大的冲击力,以至于在许久的磨合之后他才能把叶秉谦和那晚的恶魔给分离开来。
有时候……不,很多时候都希望自己经历的一切是一场梦啊!
正走神时,捧在手上的本子忽然从手上滑脱,易虚舟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其接住,却在这一动一晃之间,一张薄薄的纸片从本子的夹层中飞出。
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信”字先闯入视线,易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赶在崔远之的视线移过去前把它拾了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什么东西?”
“哦……新打印的寻人启事。”
“还要继续找?”
“当然,毕竟我在我以为最不可能走过的日子里都没放弃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尸体,就不算案件成立,虽然在黑曜时这样的悬案很多,但现在我们不在黑曜了。”
“我看你是……”
“别说我了,姓崔的,人都说祸害遗千年,我看你起码能活两千岁。”
“先顾好你自己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