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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 跳着写的 ...

  •   当监牢铁门打开的声音传入瑞安斯顿的耳朵时,他头也没抬,默然的低头看着地板,嘴角勾出一丝冷笑——这是对自己的冷笑。

      “呦,大英雄过来看死刑犯了?”

      安瓦抿了抿嘴,无言以对。锈迹斑斑的铁锁链哗啦作响,瑞安斯顿缓缓抬起头,仿佛跟以前两人玩笑一般,“看看我现在呆的地方,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对你多好了吧?”

      安瓦看着这间狭小阴暗潮湿的监狱,他仍然沉默着,他明白对方的意思,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你当年关押我的那间牢房早就被扒了,现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没办法给你找到更好的房间,你知道的,现在所有牢房都一样,而且……”安瓦不再说话了。瑞安斯顿明白他没说完的话,也知道原因。安瓦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自己对他做过什么,他甚至没办法硬起心肠——事实上这也压根不需要硬起心肠——告诉自己外面的人民们恨不得想把他撕碎,有没有更体面的房间跟他压根没关系,没把他跟老鼠关在一起是巨大的仁慈。瑞安斯顿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尴尬的气氛持续良久,还是瑞安斯顿问出了引入正题的话。

      “你来这干什么?”

      “……我——不知道。”

      安瓦没骗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他不是为了取消奚落对方,也不是怀揣恨意的报复,更不是昔日友人的死别,但他就是想来,仿佛为了终结一件事,也为了开启另一件事。

      瑞安斯顿挪动了一下被铁链束缚的身体,铁环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你连理由都想不出来就跑来了,倒真像你会干的事。"他歪斜着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破旧的衬衫上,晕开暗红的花。

      安瓦的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停住。这个动作让瑞安斯顿笑出声:“你看,到现在你仍然怕我,仍然那么蠢——怕我,还敢赤手空拳跟我独处一室。”他向上瞟着安瓦,“别看我脚上上了脚镣,你要敢进来,我照样能把你掐死。”

      安瓦看着瑞安斯顿受过刑罚和折磨之后变得苍白虚弱的身体,心中无语,那句威胁简直轻飘飘的,太没有分量了。但这一句话让他起了跟对方对抗的心,并不是为了拌嘴,至少不能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窘迫。安瓦干脆往前踏了一步,金属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屈指敲了敲冰凉的铁栏杆:"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掐我?"话虽硬气,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瑞安斯顿手腕上青紫的勒痕——那是铁链反复摩擦留下的,新伤叠着旧疤,像是爬满荆棘的枯藤。
      瑞安斯顿突然发力,铁链绷直的刹那,安瓦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对方不过是扯着铁链晃悠,发出尖锐的哗啦声,像是故意嘲笑他的反应。"瞧见没?"他歪着脑袋,血丝密布的眼睛闪着病态的光,"你还是那个听到铁链响就腿软的胆小鬼。"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天的所有局面,包括我,都是你的错。”安瓦并不认为这是一句不伤人的话,可他现在就想这么说。瑞安斯顿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笑,他把身子向后仰,倚在斑驳的墙壁上。“是啊是啊,不然厄穆娜怎么会疯呢?哈,对,又怎么会死——这一点也肯定是我的错不是吗?你妻子——”

      “闭嘴!!你不配在我面前提她!!”安瓦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又一下子泄了气。他如同一个失意潦倒的人一般,近乎自暴自弃的挨着瑞安斯顿坐了下来,不是坐在他的对面,而是身旁。厄穆娜的名字被提起时,他心中恍惚了一下,又惶恐了,他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他怕自己又失控。但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另一种恐惧,因为他发现方才自己握紧的拳头竟是那般无力。他把双腿蜷缩起来,抱住膝盖,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别说了,真的,我已经够难受了……”

      瑞安斯顿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铁锁链随着他颤抖的身躯簌簌作响。

      “废物。”他点头总结道。

      安瓦没有反驳,只是盯着地面上蜿蜒的水渍,那是从墙角霉斑处渗下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死刑犯跟他一起盯着那块水渍,突然开口问道:

      “你该恨死我了吧?”

      说完瑞安斯顿才猛然发现,同样的问题,他在希冀临死前也这么问过。安瓦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他绷紧了嘴角,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也想啊,”他凄惨的笑了一下,“可哪有这么简单啊。”

      瑞安斯顿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安瓦。"所以你跑来这里,是想从我身上找个恨的理由?"他又想到了什么,"或者说,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忏悔?"

      安瓦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对方的一席话把他心中残存的那丝侥幸从他的潜意识里挖了出来。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霉菌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墙壁上不时有细小的水珠坠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你才不会忏悔。”安瓦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个疯子,你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

      “啊呀,那可未必。”瑞安斯顿阴阳怪气的说道,“忏悔的词我不用看圣经就能编个几千字。”

      “你能不能正经点?”安瓦被弄得心烦意乱,“我跟你认识——十二年了,可我……我,我还是不了解你!”

      瑞安斯顿歪着脑袋,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十二年吗?”他既像是问对方,也像是问自己,“我跟你认识,起码要再多出个八九年吧。”

      “唔?”安瓦没太听清,也没太听懂。外面有人敲打着监狱的门,他知道结束探监的时间快到了。他站起身,但没有走出去,仍然看着瑞安斯顿。后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兜递给他,看出他应该很珍惜这东西。

      “拿回去吧,”瑞安斯顿懒洋洋的说,“这是你的东西,还你了。”

      安瓦诧异的接过,他感到布袋里面的物件很硬,像是一个小小的正方体。

      “这是什么?”

      “我说了,你的东西。你以前给我的,我没还,现在还你。”

      安瓦攥着布袋的手指微微发颤,粗糙的麻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十二年光阴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却拼凑不出任何与这神秘物件相关的记忆。探监时间的催促声越来越近,他把布袋塞进衣兜,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瑞安斯顿挑眉,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他靠在长满霉斑的石墙上,喉咙里发出沙哑的轻笑:“这屋子还值不上让你舍不得走吧?有话直说。”

      安瓦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不谙世事的幼童,他问不出来,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对瑞安斯顿请求帮助。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世界变得一团糟,他也一样,在这一团乱麻中他看不到头。他就像一个生活在伊甸园的懵懂的孩子,突然被逐出天堂,要到从未见过的野外独自生活。他不知道怎么生火,不知道怎么找居住的洞穴,不知道怎么采集,怎么捕猎,面对越来越厚重的乌云和即将变得狂暴的小雨,他手足无措。

      “我该怎么办?”

      当他问出这句话后,他明显能感觉到瑞安斯顿想笑。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放弃向他讨教。“你……”安瓦急切的看着对方蓝色的眼睛,那里有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而眼下又是他最需要的道理。“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你告诉我吧,”他几乎是在乞求,“我该怎么办?”

      瑞安斯顿不笑了,他凝视着安瓦,那目光像是要将对方看穿,看穿这副慌乱皮囊下那颗迷茫又脆弱的心。铁链又发出一声轻响,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方小得可怜的天窗,透过那缝隙,能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走吧。”

      “什么?”

      “别像个傻子一样行吗?你向我询问意见,这就是我给你的方法——走,走的远远的,一辈子也别回来。”

      安瓦盯着瑞安斯顿,喉结动了动,“可我能走到哪去?外面的人都在等我主持大局……”话音未落,头顶的天窗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瑞安斯顿脸上疲惫的笑容。

      “真是蠢货……你以为你能救谁?”他慢吞吞地说,“没用的,你曾说过我的设想是疯狂的,毫无理智且不可能实现的,你看看现在,”瑞安斯顿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指向监狱外,“这是不是由我引发的?结局跟你想的是一样的——没用,反而会将社会毁掉。

      “那些热情高涨的民众,在他们激动的疯狂中丢了理智,一点一点的实现着我的设想。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处于一个时代的大浪潮中,为自己参与一场又一场的风暴、推动着社会的进步而感动,看我多伟大,我参与着革命——但是,你应该能看到尽头的。都没用,安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火,嗯,革命的火,它是不能没有燃料的,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离火远点,而不是往火坑里跳。它早晚会熄灭,当然,那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了。

      “看你这副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读过《百年孤独》吧?你也应该知道,‘平息一场战争比发动一场战争更难。’所以呢——走吧,再不走,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把你拖出去了——探监的时间早过了。”

      走出监狱,安瓦没有到躁动不安的民众那里,他看着越来越浓的乌云,知道今晚会有一场大暴雨。瑞安斯顿的话让他更加迷茫,他想在这条路上看清方向,可是现在他连他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瑞安斯顿给他的小布袋,琢磨了一会儿,取出布袋的东西,于是他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魔方。是真的小,看上去就像是给小孩子玩的,上面贴着区分六个面的不同颜色的贴纸已经有些掉色,但人能看出这魔方保养的很好,几乎是没被用过。安瓦一时间有些怀疑这个小魔方到底是不是个模型,同时他也奇怪瑞安斯顿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他,还说这是还他的,可是安瓦觉得自己压根没见过这东西。他纳闷地举起魔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最上面的一层小方块,于是一片绿色格子的上面突然出现了一排红色格子。安瓦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他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孩子,紧接着,他感到自己被抛入了一个时间的漩涡,一阵天旋地转。

      “我从西藏来……”那个内向胆怯的孩子说。

      “没人教我怎么做……”那个孤僻古怪的少年说。

      “我会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人……”那个意气风发的研究生说。

      “我见不到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那个偏执疯狂的独裁者说。

      安瓦感到喘不上来气。不同时期瑞安斯顿的话犹如一条条漆黑的蛇一点点缠上他的身体,令他窒息。他一瞬间全都明白了,他明白了瑞安斯顿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明白了他掐着自己脖子时崩溃流泪着说的话,他读懂了方才他跟自己说的“早个八九年”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随手的、被他抛之脑后的赠予后到高中两人重逢期间的九年!他想起第一天上高中时从他座位的斜后方溢出的绝望和失落,他想起了他发现炸弹引环后对方对他的残酷的质问和嘶吼:“为什么你看不到我在向你求救?”为什么?因为他忘了!他压根不记得自己送过什么人东西——他一向慷慨大方,他帮助过的人数不胜数,他又怎么会记得儿时的一次举手之劳?就算记得,他又怎么能想到自己随意而为的事对人家的影响有多大?

      人的记忆有限,不重要的事是不会刻意去记的。比如,谁也不会在被人突然问起时爽快的说出自己上周的某一天某一顿吃的什么东西。但有一些同样不重要的事,却总会让人印象深刻,比如某天在书中读的一句话,比如某次拧瓶盖时磨疼了一下手。

      遗忘和铭记都是随机的。不幸的是,埃德蒙·瑞安斯顿记住了希冀,安瓦·柯温忘记了埃德蒙·瑞安斯顿。

      “他明天会被砍头,他明天会被砍头……”安瓦神经质般一遍一遍地念叨着,魔方将他攥紧的拳头硌得生疼,他丝毫感受不到。他强迫自己把那几个已经被他断裂开的定义的身影努力向一个人身上叠加,一种真相大白的坍塌几乎要将他压死。雨已经落下来了,是的,那个人明天一早就会被砍头。

      瑞安斯顿在送走了安瓦以后,莫名产生了一种解脱感。他感到有些舒心,倚着墙看着那方狭小的、灰蒙蒙的天。

      一个人在死前应该做些什么?他学着普通人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但他觉得没什么好想的,而且越想越愤怒,他有一种全世界都跟他对着干的感觉。确实如此不是吗?他是个有过追求的人,他曾向往着一切美好。在他刚记事的时候,他曾向往着有一个家;刚到英国时,他向往着能有同伴;再大一些,他渴望能被公平的看待。可这些美好向往的结局是什么?他每一次几乎都要成功了,但有总会被无情的否定。在大学,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改变了,他曾经渴求的一切正在变成现实。他多么幸福啊!那从未被他认为成父亲的男人的认可,挚友安瓦的跟随,身边人逐渐佩服的目光,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有获得这样幸福的资格,他兴奋地对安瓦说,他会成为学业建树上最重要的人物,他会成为一个能被记载在史书上的伟大的人,他会凭一己之力改变人们对私生子的偏见,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无尽明媚的未来,是无限灿烂的明天。他是太阳,一颗沉睡多年终于被唤醒的太阳,他要去散发他的光和热了,他的耀眼甚至感动了向来被众星捧月的、曾是他的太阳的安瓦,使后者坚定不移的心甘情愿的成为他的追随者。他怀揣着梦想和骄傲,怀揣着他的研究生毕业证书,他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知道母亲还在那儿睡着,他去了中国西藏,他要让那里的人看看曾经被他们怜悯唾弃的孤婴如今是多么的受人敬仰,他要来到母亲的墓前,告诉母亲他现在不必依靠着抛弃她的那个男人就能功成名就。

      然后战争爆发了,人们把自己毁了,他也被毁了。

      瑞安斯顿嗤笑一声,他一想到他在这些年被人敬畏是因为他的姓氏而不是他的奋斗就恶心的想干呕。现在回想那段幸福的时光他竟毫无感觉,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在战争爆发时就已经死了。是的,战争一爆发,他就死了。此后他便是个我行我素的幽灵,他只想给自己找些乐子,于是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并进行。至于自己的行为会带动多少人的悲喜存亡,那与他无关,死人为什么要在意活着的人?

      瑞安斯顿又想远了。他要把总账算一算,他不欠谁的,也没人亏欠他,这样他才有正当理由去想每件事。首先,他欠谁了吗?不负责任的男人,不负责任的母亲,不负责任的社会,这些他谁也不欠。安瓦?好吧,就当他的妻子是被自己一句话弄疯的,就算自己曾把他锁进牢里,但从客观来讲,他保护了他们。更何况,他刚才已经把魔方还给他了,他们两不相欠。希冀,对了,希冀怎么算?他稍微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给出了答案。希冀死前已经明确的告诉他,自己不恨他了——唯一让那男孩不满的,不过是因为他拿着人家姐姐做模板创立了宗教。这可难办了,不过,这股热浪是传不到过渡区的,那个小女孩——叫什么来着?对,希望,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其他方面,也就是说感情方面,其实想这些是多余的,他从未与任何一位异性有过任何一点感情。他明确的感到,他从来不被爱,但他并不觉得不公,因为他也没有爱过谁。仔细算算,自己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再回忆回忆自己曾经的挣扎和偏执,追求和理想,包括那段他曾无比珍惜的幸福时光,如今都像过家家一样幼稚。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回忆往事了,可是未来呢,又没有什么好展望的。未来的样子,他刚才已经跟安瓦谈过了。如此算来,他终于把自己一团糟的人生屡清了。

      瑞安斯顿摩挲着墙上凸起的青苔,指甲缝里渗进几缕潮湿的绿意。他感到无聊。从他死的那一刻他已经看到了最终的未来,于是他也不再把眼光放远,想一步做一步。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惜时间还是有点早。他琢磨着,其实现在开始动手也行,但还是要保险一些。好吧,等外面在安静一些就开始动手,等一切都结束后,也差不多就该晚上了。他伸手向怀里掏着——就是刚才放着装着魔方的布袋的位置,还放着一把折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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