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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世人以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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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人以裙钗论女子。
我偏要让墨香盖过脂粉气。
当家族以联姻谋权势。
我偏要在权谋夹缝里种出寒门的光。
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却不知——
这满室的金珠玉翠。
不如我握笔的手粗糙却滚烫;
那看似风光的侯府夫人,终要在泥沼里,用血泪与智慧。
写一个「人」字:
一撇是被命运踩进泥里的脊梁,一捺是逆着风也要往上走的脚步。
1
我生于岭南渔村,行三,名阿砚。
父亲是个瘸腿渔夫,母亲瞎了一只眼,靠编渔网换米。
上头两个姐姐,大姐八岁被卖去富户做粗使丫头,二姐十二岁替人浆洗谋生。
村里人都说我命苦——生在漏风的草棚里,从小吃着掺沙的粥长大,十岁就要跟着父亲出海,晒得皮肤黝黑,手上全是渔网勒出的血泡。
然则,外人只看到我衣不蔽体。
殊不知贱有贱的活法。
这破席烂帐之内,藏着最暖的烟火,粗茶淡饭之间,飘着最真的温情。
哪怕穷得叮当响,一家人抱在一起,也能把苦日子过出甜味来。
我记事那年,二姐用攒了三个月的铜钱,给我买了支羊毫笔。
「阿砚手巧,将来定能靠这支笔,走出这穷渔村。」
笔尖触到沙土的那一刻,我听见父亲蹲在门槛上笑,「我女娃握笔的样子,比那学堂里的小先生还俊。」
2
春日涨潮,父亲出海时摔断了另一条腿。
家里没了顶梁柱,母亲摸着黑编渔网,指尖被竹篾扎得全是血。
我背着竹篓去山上挖草药,遇见了来岭南游学的沈家公子。
他穿着月白长衫,腰间坠着块温润的玉佩,蹲在我跟前时,目光扫过我掌心的渔网勒痕,那里还渗着未结痂的血珠。
「小姑娘,这是断肠草,有毒。」
他指着我篓里的野草,从袖中掏出一本《本草图经》,指尖划过书页时忽然顿了顿:「这书边角我标了渔村常见草药,你父亲的腿伤或许能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书。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画着小蓟的那页角,还留着淡淡的墨渍,像朵未开完的花。
沈家公子合上书,却没塞进袖中:「你握笔的姿势……前日我见你在沙滩上写『人』字,撇捺很有力。」
他忽而把书塞给我,耳尖有点红:「明日卯时,老槐树下——我带《千字文》来。」
大姐听说后,连夜从富户家偷跑回来,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塞给我:「拿着,去买个新砚台,别辜负了人家公子的心意。」
母亲摸着我的头,瞎了的那只眼淌着泪:「阿砚啊,咱们穷归穷,可不能欠人家恩情。往后你帮沈家公子抄书,就当是还他的。」
3
老槐树下的课,一上就是三年。
沈家公子教我识字、背诗,还把他的《论语》《孟子》借给我抄。
我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满了就用溪水冲掉,再写新的。
他说我记性好,一首《将进酒》读三遍就能背;说我字写得苍劲,像岭南的礁石,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
「阿砚,你该去学堂。」那年秋日,他指着远处的县城,「下个月县试,我带你去报名。」
我攥着磨破的袖口不说话。
县试要交十文钱报名费,还要买笔墨纸砚,家里哪来的钱?
当晚,二姐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嫁妆——一对银镯子,塞进了我手里。
「这镯子是我给富户小姐绣嫁衣时,人家赏的。你拿去当了,就说是借的,等你将来出息了,再还我。」
大姐听说后,偷偷把富户家小姐的胭脂水粉藏起来,卖了五文钱,「阿砚,咱不跟那些官家小姐比衣裳首饰,咱比本事。」
4
县试那天,我穿着二姐补了三次的青布衫,揣着大姐卖胭脂的五文钱,跟着沈家公子进了考场。
卷子发下来时,我手心里全是汗。
可一看见题目「穷且益坚」,脑子里就浮现出父亲瘸着腿补渔网的样子,母亲摸着黑编竹筐的样子,两个姐姐为了我把嫁妆、首饰都卖掉的样子。
提笔时,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我写:「穷不可怕,怕的是丢了骨气;苦不算苦,苦中能寻到甜,便是好日子。」
放榜那日,渔村炸了锅。
我竟中了案首,成了岭南第一个考中童生的女子。
沈家公子举着喜报跑回渔村,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母亲摸着我的头笑出了泪,大姐二姐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了锅香喷喷的鸡汤。
「阿砚啊,」父亲把鸡腿夹进我碗里,「往后你就放心去读书,家里的事,有爹和你姐们顶着。」
5
进了县学才知道,寒门女子读书有多难。
第一次月考,我的名字列在榜首。
后桌的官家小姐把胭脂水粉泼在我砚台上:
「臭渔婆,手上的鱼腥味熏得人写不了字!」
我盯着砚台里晕开的粉色,想起二姐说「墨香能盖过一切味道」,便用清水洗了洗砚池,沾着淡墨在她的团扇上写了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那小姐愣了半晌,忽然撕了团扇:「女子就该学刺绣,写什么破诗!」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掌心的渔网绳勒痕——比起被人骂,更怕握笔的手,因害怕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