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海朝光》鹊停

2、第 2 章

　　学生会会长第十次堵在我宿舍门口时，我正在计算对冲基金模型。他举着活动宣传单，像举着白旗：“求你了朝哥，这次开场舞没你镇场，咱们团队要被笑掉大牙的！”

　　我转动钢笔，笔尖在财务报表上敲出哒哒声：“夏普比率低于 1.2 的项目，我不接。”

　　“朝哥你这话说的……朝哥啊，求您啦！”

　　“行了，”我合上笔记本，“下不为例。”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镇场”不过是需要我的脸撑门面，就像母亲总让我出席各种宴会——他们都在觊觎我身上能为其所用的“符号价值”。

　　“朝光。”

　　我循声望去，才注意到这个抽到我的女生。她是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念出我名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像只受惊吓的蝴蝶。在周围女生或期待或羡慕的叹息声中，我等待着她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时，却只看到她攥紧纸条泛白的指尖，以及眉眼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为难。

　　心里想着，“换攻略方式了”。

　　散会后，无意中听到了她和会长的对话——她居然不想和我组队！

　　“想换搭档？”我倚在门框上，故意把 “换”字咬得很重，“是嫌我太出挑，怕站我身边，连你的影子都要被光吞掉？”

　　我立刻出声拒绝，心里打定主意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理由拒绝我。没想到她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向会长问道。

　　“祝夕昭，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 他顿了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用手肘撞了下我，

　　“诶，说来巧了，你们俩名字还挺有意思。‘朝光’，‘夕昭’，一个早晨的光，一个傍晚的光，都跟太阳、光亮有关联，缘分呐！”

　　“夕昭？”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会长没察觉我的异样，兴致勃勃地继续，

　　“这位也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为了说服她来跳这次开场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看她那气质，清冷又古典，往台上一站，绝对是我们整场晚会的点睛之笔！为了这次表演的效果，我……”

　　会长还在滔滔不绝地描述，他如何“慧眼识珠”以及“求贤若渴”的艰辛过程。但后面的话，已经无法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那个名字——夕昭，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没等会长说完，便无声地转过身离开了这片喧嚣。

　　第二天的练舞过程，完全颠覆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气质体现出的那种游刃有余完全不同。为了避免我的脚真的被踩成肉泥，我主动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提出额外给她“开小课”。

　　时间宝贵？没错。但支配权在我手里。而我发现，把这份“宝贵”挥霍在逗她玩这件事上，竟意外地有趣。

　　当她第三次碾过我的脚背，我按住她发颤的肩胛骨：“祝小姐，你这不是跳舞，是在踩蟑螂。”

　　“要你管！”她梗着脖子后退，腰却被我稳稳托住。

　　“不管的话，” 我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到时候在聚光灯下，我们俩配合不默契的样子，会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想让精心准备的开场舞，留下这么个印象吗？”

　　她瞪我一眼，乖乖按我画的步法图练习。我看着她认真一步一步练习的身影，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又是宴会？”

　　“朝光啊，这次的宴会黄董会参加，我们需要争取到和对方的合作……”

　　“知道了。”挂了电话，“奶奶走后，我对她来说就只剩这点用处了吗？”

　　就这样，到了正式表演的日子。我穿上准备好的西装，熟练地打理着自己。

　　在后台候场时，她现身的刹那，聚光灯如同精准的画笔，将她从后台的暗影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光”

　　这个字带着灼人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脑海。牧师在父亲墓前那句沉甸甸的“光永不灭”言犹在耳，像一句古老的箴言。而此刻，聚光灯下站着的，是一个名字里同样镌刻着“光”的女孩——夕昭。暮色中的光？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悖论。

　　“哇，那是谁啊？”

　　“就是祝夕昭啊！我之前就说过她还不错，结果你们一个个都说不认识。”后面的男生议论着。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们公认的“女神”吸引走了。

　　“没品。”我低语。

　　我收回思绪，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说了几句话逗她。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她窘迫的样子……有点可爱。本以为表演结束后，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那天，我误食了含有芒果的食物，引发过敏前往医院就诊。没想到，在医院里，我竟遇见了她。

　　我走上前去，好奇她得了什么病，但她明显不愿透露。是啊，谁会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身体的问题呢，况且对方还是并不熟悉的男生。正想着，我感到头晕、耳鸣，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中午，但刚睁开眼没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收款码——是她，叫我还垫付的钱。真是个财迷！

　　“财迷小姐，” 我扯了扯输液管，“救命之恩只值 2755？”

　　我抬头看见她眼下的青黑。

　　“不如……” 我假装思索，“以身相许？”

　　她被吓得手直发抖，但不妨碍她白了我一眼：“呵，你想得美！”

　　片刻她带着点狡黠说道，“不过……可以就当作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笑出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行 ，”我晃了晃屏幕，内容是 【欠祝夕昭一个人情】，“记得随时来讨债。”
　　说完她便离开了。

　　这时，我注意到旁边的桌上有瓶药。问了周围的病人，都表示不是他们的。

　　“是守着你一晚的女孩的吧？今天早上看她吃来着。你不知道你朋友生病了？”邻床的大爷说。

　　这是她的药？处理完医院的事务后，想着回学校还给她。

　　药瓶上，一张贴纸试图掩盖药品的名字，却没能完全覆盖住背面，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这个发现瞬间点燃了我的好奇心。我明知这样做不对，但好奇之力过于强大。我掏出手机，根据背面能辨认出的字眼搜索，发现那是一种抗心理或者说精神疾病的药物。

　　回到学校，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她。

　　“呐，你的药。”递给她时，我尽量表现得自然。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还特意把残留的字迹磨得更模糊了些。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辨别不出是什么药名，这才转身上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医院消毒水和她身上淡淡的百合花气息所混合的味道。

　　那药瓶背面模糊的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指尖。搜索时屏幕的光亮、跳出来的医学名词带来的冲击感，此刻异常清晰。

　　我像无意间撞破了一个精心布置的伪装，窥见了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但这样的兴趣不再仅仅是对一个“奇怪”女生的好奇，更像是对谜题、一个矛盾体本能的探究——看起来那么要强，甚至有些倔强的背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需要极力掩藏的秘密。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种微妙的认知悄然确立：我知道了一个关于她的秘密，是她绝不愿被人知晓的事情。这份“知道”，像一道无形的线，猝不及防地将我们连接起来，即使她对此一无所知。

　　恐怕，之后的每一天看向她，都会想起那个被我亲自模糊的药名，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纯粹的、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无知”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