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日闲》胡依一

4、身死梦中 黎

　　黎明未晓时，叶梵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出发了。
　　路上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黯苍苍的，连树木也是这样。
　　唯有那一片片稀疏而修长的树林和令人生厌的灰蒙蒙的天气隔断了一望无际的景色。
　　叶梵他们连着赶了一天的路，傍晚十分恰好来到一个村落附近 。
　　与叶梵一起的只有清月还有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也是一路无话，他们都是叶萧安排进来的。
　　除了他们之外就是在前面一直赶车的马夫，是个驼背的小老头儿，总是带着低低的帽檐，让人看不清脸面，也不怎么说话。大家都叫他庆伯。
　　这一路上唯一让人高兴点的事情就是清月身上那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铜环被自己卸下来了。
　　他们的马车并不起眼，和城里外出赶路的马车并没有什么两样，外面略微简陋，但是里面还算是舒适。
　　叶梵本来白天时兴致勃勃的看风景，但发现一路上的景色都大同小异，出了青山还是青山，便也失了兴致。
　　车内有几本叶萧为她准备的书，但是叶梵一看书就晕车。
　　到了一个村庄附近他们稍事休息了一下，其中一个年轻人和庆伯商量着是否继续赶路，被叶梵一巴掌拍一边儿去了。
　　颠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想继续赶路？我可去你的吧。
　　“今夜就在此地借宿，你们谁也不许有异议，听见没有？”叶梵吹鼻子瞪眼吓唬了他们一通。
　　他们虽说并不是叶梵的人，但看着叶梵苍白的脸色，况且这个要求也并无不妥，便也答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敲开了村庄外围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妇人，一张清水儿脸，紧绷着，冷冷清清，但是难掩秀丽。
　　在这盛夏，依旧穿着高领长袖，看向叶梵一行人的眼神里也透漏着慌乱。
　　叶梵看出了她的异常，却也不愿多管闲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多管闲事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
　　庆伯稍稍把脸侧向叶梵，并未看她，却也明白了其中意思，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夫人，冒昧打扰，我等路过此地，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夜深露重的，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妇人面露难色，又不时往身后看一眼。充满歉意地说道：“这，并非不愿意招待各位，只是家中尚有难事未解决，恐怕不方便.......”
　　“夫人放心，我们不会多加叨扰，明日一早便会离开。”
　　叶梵心下觉得还是不要打搅别人的家务事为好，便用眼神示意马夫，再另行换一家。
　　谁知她看了叶梵一眼，竟轻轻地打开了门：“各位请进，随我到这边来吧。”
　　叶梵他们一行人跟着妇人来到了院子左边的一个客房，里面虽然简陋，但也算是整洁。
　　其实他们之中需要休息的也就叶梵一个人而已。
　　叶梵睡下之后变得很不安，她一直重复做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哥哥为了捉弄她，同时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把她绑在了一间破旧的寺庙里，悬在半空中，还用麻袋装了起来。
　　起初叶梵以为是哥哥寻她玩笑，便一直认错，说她知道错了，让哥哥不要再恶作剧了。
　　可是叶梵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来。
　　并非挣扎不开，只是叶凡觉得认错有个认错的态度，所以不愿挣扎。
　　乌黑的夜，周围没有一点风声，偶尔的几下虫鸣显得更加寂静诡异。
　　叶梵慢慢变得焦躁不安了起来，她开始害怕哥哥忘了她在这里。
　　在她想要挣扎离开时，有个轻微的脚步声在庙里响了起来。叶梵以为是哥哥来救自己了，激动的想要喊出声，可是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人也是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掀开麻袋。
　　他，好像不是自己哥哥。
　　外面的天突然阴沉了下来，天雷滚滚，乍见天光。
　　就在这一刻，叶梵死了。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可是她知道她死了。
　　她在她自己的身边，却无法掀开麻袋看看自己。
　　叶梵突然觉得很诡异，甚至慌乱。
　　当她不知所措时，抬头看到寺庙的不远处一堆人不疾不徐的赶了过来，无限的怨恨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首的人虽然面容淡然，但仍能从眼中看到一丝焦急，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只不过此时的这些，活着的叶梵都等不到了。
　　他们的不急不躁，他们的不在乎，只是无限增加了叶梵的怨恨。
　　哥哥神色凝重的走了进来，掷地有声的问道：“叶梵，你可知道错了？”
　　叶梵知道他这些都是做给他身后人看的，可是叶梵再也没有办法回答他了。
　　面前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自从他们靠近这个寺庙，就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怨气，起初觉得正常，这个世道哪里都有枉死的人，怨气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现在只觉得这怨气冲天，他大步向前掀开叶梵身上的麻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剧烈震动。
　　叶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噩梦中惊醒，双目发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也挡不住眼里那漫天的恨意。
　　而床前坐着的某个人，迅速点了叶梵的穴位，让她再次昏睡了过去。同时顺手把她接进了怀里。少女的芳香铺面而来，坐着的人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她的身子像酥了一样，软瘫了，像是一团温暖而又柔软的黑影。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像是掉进了无尽的黑暗，溺毙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没有办法放下她。
　　他竭力想对那张柔情的、紧闭的嘴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他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慢慢的调整了姿势，他能感觉到怀中女孩的情绪渐渐安稳了下来，正在慢慢沉睡过去。
　　而他就这样一只手轻轻搂着她的腰，另一只胳臂拖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她，像儿时一样，一直到天亮。
　　一声鸡鸣，黎明破晓，天光大亮。
　　叶梵醒来时并不记得昨晚的噩梦了，因为每天做的都是同一个梦，但是她隐约记得有人在她旁边，她还抱住了那个人，她为何会抱住那个人？等等，她房间有人？
　　叶梵检查了一下自己，安然无恙。周围也没有任何人来的迹象，看来是个梦，是自己多心了。
　　突然的一声尖叫，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是昨晚那个妇人的声音，叶梵赶紧起来赶往那个房间。
　　清月看见只穿着中衣的叶梵跑了出来，大喊道：“小姐，你还没穿衣服呢？”
　　本来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清月这一喊，瞬间主仆五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那老头咳了两声先开口道：“小姐，老奴先去看看情况。”说完赶紧逃离了现场。
　　剩下的两个人也一言不发的随他去了。
　　清月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声音太大了，低头说道：“小姐，清月服侍您把衣服先穿上吧。”
　　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叶梵穿的说是中衣，其实就是睡衣的意思，只薄薄的一层，虽说现在还没完全发育，但是身材曲线还是若隐若现的，叶梵也挺尴尬的，虽然大家都没看她。
　　叶梵换好了衣服，便第一时间去了院子左侧的房间里。只见地上躺了个人，表情狰狞，眉心一点红，却是死去多时了。
　　昨晚那个夫人只是直愣愣的跪坐在地上，在那个人的旁边，眼神冷漠。
　　“这是怎么回事？”叶梵虽然并不胆小，却也不喜欢看见死人的样子，把头扭了过去。
　　“回小姐，昨晚这个男的喝醉了酒，大吵大闹，还想要骚扰小姐，我怕影响小姐休息，就把他处理了。”那两个年轻人里面稍矮的那个不卑不亢的说道，声音还略显稚嫩，听起来并不大，甚至有点可爱，奶里奶气的，这也是叶梵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叶梵心头一振，虽然看面相这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能随便就把人家杀了。
　　但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只能直接跑路了。
　　“你们可以带我走吗？”那妇人抬起脸看着叶梵说道。
　　这句话反倒让叶梵愣住了。
　　“他就是个十足的恶人，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洗刷他的罪孽，我也不隐瞒各位，本来他不死，我也是想杀他的，杀了他之后我再以死谢罪，可是...我始终放不下我的女儿，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终归是我对不住她，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想过去找她，可是我出不了这个村子。现在听闻各位客人是往南去的，我想去找我的女儿，所以我想各位好心人能否带上我？”妇人满怀期冀的看向叶梵。
　　叶梵紧闭双唇，没有说话。
　　“你们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会做饭，我会照顾人，如果...我的女儿还在我身边的话，大概也是小姐这个年岁。”说着低下了头，小声哭泣着。
　　“既然，你这么爱你的女儿，当初又为何弄丢了她？”
　　妇人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个男人：“都是他，都怪他，本来是他收留了我们，我们母女两个心怀感激，他欺辱我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想欺辱我的女儿，那时我的女儿才刚满六岁啊。我迫不得已把她送给了一位向西去的商人，从那以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六岁？这个禽兽，叶梵心下生起一股烦闷。
　　“小姐，只怕这不太方便，这。”庆伯上前说道。
　　叶梵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看着眼前的妇人，实在是于心不忍。
　　“多个人而已。”淡淡说完，转身去了马车。
　　叶梵心想，等她找到了她的女儿，母女团圆，她就离开了，况且确实缺个会做饭的人，庆伯做的饭都快吃吐了。
　　她没有告诉叶梵她们她的名字，只让他们称呼她为丽娘。
　　于是这一路的五人行，变成了六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