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暖墨香》雪落见愁

2、糖霜与墨香 连

　　连着三日，宁清浅都准时出现在程府书房。程如墨发现这个小学生聪明得惊人，《千字文》的前八句，她只听一遍就能记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宁清浅晃着小脑袋背诵，忽然停下来指着"洪"字，"小先生，这个字像不像两个人躲在屋檐下避雨？"

　　程如墨一愣。他从未想过字还能这样看。在他父亲严苛的教育里，字只是笔画与结构的组合。

　　"不对吗？"宁清浅见他不说话，以为说错了，急忙低下头，"我...我乱说的。"

　　"不，你说得很好。"程如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洪"字，"你看，这里确实是'屋檐'，而这两点可以看成'人'。"

　　宁清浅眼睛一亮，凑过来看。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飘进程如墨的鼻尖，让他想起昨日那块甜而不腻的桂花糕。

　　"小先生，今天我还带了点心。"宁清浅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是娘亲新做的茯苓饼，她说可以安神。"

　　程如墨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块雪白的圆饼，上面印着梅兰竹菊的花纹。"很精致。"

　　"娘亲说药材可以入膳，茯苓安神，桂圆补血..."宁清浅如数家珍，"爹爹晚上睡不好，吃了这个就能睡安稳了。"

　　程如墨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

　　宁清浅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块青玉雕成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呀！"她轻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给我的？"

　　"嗯。"程如墨耳朵微红，"前日是我生辰，父亲给的。我...我不喜欢兔子。"

　　这当然是谎话。那块玉是他珍藏已久的宝贝，昨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就为了今天能有个理由送给她。

　　宁清浅却信以为真，欢喜地把玉兔挂在腰间的丝绦上："谢谢小先生！我会一直带着它！"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个孩子跑到院中，发现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街上的孩子们欢呼着跑来跑去。

　　"我们去玩雪吧！"宁清浅拉住程如墨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程如墨犹豫了。父亲规定他每日必须练满两个时辰的字，现在还差半个时辰...

　　"就一会儿！"宁清浅已经拖着他往门外跑，"雪停了就不好玩了！"

　　程如墨被她拽着跑到街上，冰凉的雪粒打在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宁清浅蹲下身，团了一个雪球，轻轻扔在他衣摆上。

　　"你...！"程如墨假装生气，却忍不住笑了。他也蹲下来笨拙地捏雪球，两个孩子笑闹着追打起来。

　　玩累了，他们并排坐在程府门前的石阶上。宁清浅的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她伸出小手按在积雪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掌印。

　　"小先生也来！"

　　程如墨学着她的样子按下一个手印。宁清浅又在这两个手印周围画了个大大的心形。

　　"这是什么？"程如墨好奇地问。

　　"娘亲说这叫'同心'，是最好的朋友才能画的！"宁清浅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写下歪歪扭扭的"程如墨"三个字，"小先生是我在雁门关最好的朋友！"

　　程如墨心头一热，也在旁边写下"宁清浅"，比她的工整许多。"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远处传来糖葫芦小贩的吆喝声。程如墨摸了摸袖袋里的几文钱，那是程安给他买笔墨的。

　　"等着。"他跑向小贩，不一会儿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给你。"

　　宁清浅惊喜地接过："爹爹说糖葫芦吃多了坏牙，很少给我买。"她咬下一颗，满足地眯起眼睛，"好甜！"

　　程如墨也咬了一口，果然甜得发腻，但看宁清浅吃得那么香，他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小先生，明天我可能来不了了。"宁清浅忽然说，糖葫芦上的糖霜沾在她嘴角，像一粒小星星。

　　"为什么？"程如墨心头一紧。

　　"娘亲要带我去城外采药，说要教我认白芷和当归。"宁清浅晃着小脚，"不过后天我一定来！给你带娘亲特制的八珍糕！"

　　程如墨松了口气："那...后天见。"

　　"拉钩！"宁清浅伸出小拇指。

　　程如墨学着样子勾住她的小拇指，两人的手在雪地里轻轻摇晃，像立下什么庄重的誓言。

　　"程小公子！"程安的声音从府门传来，"老爷回来了！"

　　程如墨脸色一变，急忙站起身："我得回去了。父亲看到我在玩会生气的。"

　　宁清浅懂事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小先生快去吧，后天见！"

　　程如墨匆匆跑回府中，在书房门口正好碰上父亲程砚。这位不苟言笑的边关文书官扫了眼儿子沾满雪屑的衣袍，眉头微皱。

　　"去哪了？"

　　"回父亲，院中赏雪。"程如墨低着头回答。

　　程砚没有多问，只道："明日开始，加练一个时辰的大字。边关将士在浴血奋战，你却在玩雪，成何体统。"

　　"是。"程如墨恭敬应道，心里却想着宁清浅说的八珍糕会是什么味道。

　　回到书房，程如墨发现宁清浅的小油纸包还放在书案上。他打开油纸，里面还剩一块茯苓饼。他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放入口中慢慢品尝，另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藏进了抽屉最深处。

　　雪还在下，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程如墨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今日要教宁清浅的字。写着写着，他的笔尖不自觉地画出了一个小女孩的笑脸，旁边还有一串圆滚滚的糖葫芦。

　　他慌忙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四下张望确定没人看见，才悄悄舒了口气。但那个笑容已经印在他心里，比任何糖霜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