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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 后生好奇地 ...

  •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云层堆叠起来,天色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卷起街上的尘土和碎屑。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开始是稀疏的、沉重的几滴,打在青石板上绽开铜钱大的湿痕,转眼间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雨水顺着“云来居”客栈的黑瓦屋檐淌下来,在门前石阶上敲出一排整齐的水窝。

      客栈里挤满了避雨的人。汗味、湿衣裳的霉味、厨房飘出的油烟和炖肉香气,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被潮湿的空气捂得发闷。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快速穿行,吆喝声有些沙哑。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盘,声音清脆但单调。靠墙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抱着三弦,半闭着眼睛养神,等着雨停,或者哪个客人点一段。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小不了。”靠近门边的一张方桌旁,一个穿着靛蓝短打、裤腿卷到小腿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对着同桌的人说道。他脚边的麻袋还在滴水,浸湿了一小片地面。“正好,喝口热的,歇歇脚。”

      同桌的是个年轻些的后生,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个冷了的烧饼。“张叔,你说虎威帮那事,真的假的?真得了铸剑山庄的宝剑?传说中的五大名剑之一?”

      被称作张叔的汉子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热茶,烫得咂了咂嘴。“十有八九是真的。请帖都撒出来了,下月初八,在他们总舵码头摆酒,说是给少帮主下聘,顺便让大伙儿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秋水’剑。”

      “铸剑山庄……”后生拿起一个烧饼啃着,含糊地说,“不是听说早烧没了?一把火,啥都没剩下。”

      “烧是烧了,”张叔压低了些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可东西没烧光啊。那么大的庄子,宝贝能少了?指不定多少流落在外头了。这‘秋水’,保不齐就是其中一把。”

      他们的谈话声不高,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还是像水里的涟漪,荡开了些。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停下了自己的交谈,侧耳听着。更远些,一个独自喝酒的、脸上有疤的江湖客,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铸剑山庄……”那疤脸江湖客忽然开口,声音粗嘎,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可是个邪性地儿。”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喉结滚动,“一年前那场火,嘿,烧得那叫一个透亮,半边天都红了。都说里头的人没跑出来几个。”

      “这位兄台,听说过?”张叔扭过头,带着点打听的兴致。

      疤脸客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有些迷离,像是想起了什么。“路过,隔着老远瞧见那烟,黑的,冲天。后来在道上,遇见过两个从那边逃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伤,魂不守舍的,问啥也不肯细说,只说是遭了劫,庄子完了。”他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庄子,本来也神神秘秘的,立在深山里,外人难进。谁能想到,说没就没了。那些剑啊刀的,也不知便宜了谁。”

      后生好奇地问:“都说铸剑山庄的剑是宝贝,到底怎么个好法?”

      疤脸客嗤笑一声:“怎么个好法?吹毛断发,削铁如泥,都是屁话。真见过的人少。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早年听我师父提过一嘴,说铸剑山庄出的顶尖玩意儿,邪性,认主。不是谁拿在手里都能舞得动的。得了剑,也得有那个命使才行。”

      这话说得有点玄乎,张叔和后生对视一眼,将信将疑。旁边的行商们也收回了注意力,重新拾起被打断的话头,低声议论起今年漕粮的兑价、某地绸缎的行情,或是北边来的皮货成色。银钱、货物、水路关卡,这些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实在东西。江湖传闻,宝剑秘辛,听着解闷儿便罢,终究隔着一层。

      客栈跑堂的伙计提着大铜壶,穿梭着给各桌添热水。走到张叔这桌,见茶壶空了,便麻利地续上,一股白汽混着茶末的苦涩味儿腾起来。疤脸江湖客似乎酒意上涌,打了个嗝,不再说话,眼皮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

      堂内的声音渐渐沉淀下去,成了嗡嗡一片的背景音。说书先生的弦子又试了几个音,依旧没开腔,大概觉得时辰或气氛还不对。雨声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敲在瓦上,滴滴答答的,显出几分寂寥。光线也更暗了些,伙计开始逐个点亮墙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驱不散角落的阴影。

      靠墙的两三张桌子,光线本就弱些,加上那根合抱粗的承重柱子挡着,更显得隐蔽。柱子后的那张小方桌,一直空着,只摆着一个粗陶茶壶,壶嘴对着空位。直到那阵最急的雨势过去,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才无声地在那桌前坐下。

      他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肩头布料颜色略深,洇着细微的水汽,但很快就干了。坐下时动作很轻,板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跑堂伙计眼尖,隔着人群瞥见,提着壶过去,问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伙计便只给他面前的粗陶杯里斟满了热水,没加茶叶。那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角,伙计收了,吆喝一声,又转身忙去了。

      那人面前只有一壶茶,喝了一半。茶水颜色深褐,是客栈里最便宜的那种,茶叶碎,梗多,泡得久了,泛着一层涩味。他穿着半旧的青灰色布衣,浆洗得发白,但很平整,袖口和领口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看不见。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一丝不乱。脸很白,是那种少见天光的、缺乏血色的白,眉眼生得极好,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副精致但冰冷的瓷器。

      堂内的嘈杂声浪时高时低。跑堂伙计拖着调子的吆喝,食客们忽大忽小的谈笑,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脆响,还有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全都混在一起,成了种带着暖意的、沉闷的嗡嗡背景音。

      纪玄坐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但肩颈的线条却有些微的松懈。昏黄的油灯光漫过来一些,落在他半边脸上。光描出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薄唇,另一半脸藏在暗处,看不真切。他眼睫垂着,在下眼睑投出小片安静的影子。

      面前那杯白水早就不冒热气了。水面平得像块旧玻璃。他一只手搭在粗陶杯沿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干净,透着种与这粗糙杯盏不相称的整洁。只是虎口和指腹那儿,颜色明显深些,硬茧的轮廓在油灯下偶尔反一点哑光。

      隔壁桌关于“铸剑山庄”和“秋水”的话音,时不时漏过来几个词。他搭在杯沿的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扣了一下,压得指甲盖边缘泛出一点点白。很轻,很快,就松开了,转而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下地摩挲着杯壁上一个烧制时留下的小疙瘩。那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手指闲着。

      柱子另一侧,那瘦高汉子先前投来的、带着惊疑的一瞥,他其实是知道的。余光里,那人低头猛灌酒的模样,他也瞥见了。但他没动,连眼神都没偏一下。这样的注视,他遇到得太多。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别的什么。久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影影绰绰,落不到实处,也引不起什么波澜。

      说书先生讲到一段落,堂里静了那么一瞬。疤脸客趴在桌上,鼾声沉了。张伯和那后生也停了话头,侧着耳朵听。趁这当口,纪玄抬起了眼。

      目光平平地穿过攒动的人影和昏黄的光晕,投向大门外。

      雨彻底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映出天上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行人脚步匆匆,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声音。河对岸,虎威帮那几座望楼的影子,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黑得像是用浓墨泼出来的。檐下挂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团团昏红的光晕在薄薄的水汽后面晕开,朦朦胧胧的,看着有点远,又有点不真切的亮。

      那光映进他眼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也没留下。太静了,那双眼睛,像夜深时的古井水,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低头时,额前一缕没束牢的发丝滑了下来,贴在他冷白的脸颊边。他也没去管,任由它垂着,只极轻微地偏了下头,好像那缕头发蹭得有点痒。

      跑堂伙计提着壶转悠过来,习惯性地朝他这角落看了一眼。见他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人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眼皮都没抬,伙计撇了下嘴,拎着壶往别处去了。

      堂里,说书先生开始收钱,铜板落在托盘里叮当作响。新一波的喧闹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响了些。张叔那桌传来板凳挪动的声音,像是要走了。

      纪玄仍坐在那片被柱子切割出的阴影里,周遭的一切声响和光影,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不过去的膜。他像是被这热闹遗忘的一角,又像是自己主动沉进了这片无人注意的寂静里。只有袖中那点硬物的凉意,隔着布料,细微却持续地提醒着什么。

      窗外的天,黑透了。对岸望楼上那几点灯笼的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愈发显得孤零零的。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杯口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垂着眼,看着那空了的杯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眼睫的影子,随着不远处灯火的跳动,在苍白的皮肤上,很轻地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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