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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市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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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区很远。
远到赵呦要提前一天联系村里的顺风车在雾气还没散尽的时候把自己捎到镇上,再摇摇晃晃转三趟公交车,四个多小时才能到深中。
车上人多,气味也乱七八糟,廉价的香水味掺杂着二手烟和影影若现的汗味,让她眩晕。
每转一趟,赵呦就要下车吐个昏天黑地。
本来就没吃饭,吐到最后只能脸色煞白的干呕。
有时候赵呦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上了那些复杂的气味,即使下了车也还能闻到。
她只能回到宿舍再洗一次澡换一次衣服才能让那些气味消散。
校服洗的很干净,仔细闻还有淡淡的香味。
于桂兰镇上赶集买回来的杂牌洗衣服液,清洁能力不是很强,每次赵呦都要在洗衣机洗完以后用手再搓洗一遍,留香就更明显了。
火箭班解散分班后赵呦回了趟家,一天后又提着大包小包回了深中。
临走前赵建国掏出包里捏的皱巴巴的五百块钱,嘱咐赵呦要好好照顾自己。
“想吃什么就自己买点,要听老师的话。”
赵呦只拿了两张,剩下的还给了赵建国,“我在学校不用花很多钱。”
赵建国没说什么,把三百块收了起来,帮赵呦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深中的树都是花大价钱从别处拉过来的,就算是小道的两侧,也郁郁葱葱的,树荫浓密,只能窥见几丝太阳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很凉快。
这样的葱郁是和村里残缺的枝干不一样的,蝉鸣都显得更缓慢,让人不觉厌烦。
赵呦很喜欢走这条小道,虽然离教学楼更远了,但她总能偶遇到学校收养的流浪猫。
从暑期入学开始,赵呦就一直能偶遇到它们。
偶尔也会给小猫们捎上一点小零食,不是什么很高级的猫粮,是赵呦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在附近的超市里买来的火腿肠。
学校有定期安排人喂养,带它们体检,也不用担心小猫们的生存问题,之前还在火箭班但时候就听老师说过,冬天的时候小猫们还有暖房可以住,日子很是滋润。
小猫亲人,喜欢蹭赵呦的裤脚,也可能是在撒娇,想吃到更多的小零食。
但体型着实有些让人担忧,赵呦只能蹲下摸摸小猫的头,轻声说下次再给它带。
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断掉了,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到草丛里的声音。
小猫被声响吓跑,温软的触感消失,赵呦的手落了空。
站起身一看,草丛里躺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脸被散落的长发遮盖住,身侧是断掉的树枝。
赵呦握紧了拳头,有些害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同学,你没事吧?”
一只细长的手从杂乱的草丛中伸出,白的晃眼。
“方便拉我一下吗?同学。”
赵呦立马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柔软又细腻让人不舍的放开。
带有薄茧的大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对方的指节,微微蜷起,手臂一使力就将人拉了起来。
发丝在引力的作用下,轻轻拍打过赵呦的鼻尖,一阵清香。
被掩盖住的小脸逐渐清晰,一双细长又湿润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她眼中浮现,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没有一丝唇纹。
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是对方先开的口。
“又见面了,新同桌。”
沈凝知露出得体的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发丝上还留有刚刚的杂草,“这儿很安静,本来想偷偷睡个午觉来着。”
赵呦不觉得沈凝知有多高兴,只察觉到了一丝疏离。
她嗯了一声,说这边确实很安静。
手被牵引着晃动,赵呦低下头才发现她们的手到现在都没松开,吓得立马松手,缩了回去。
有点热。
“我还以为这是你向我表达担忧的方式呢。”沈凝知晃了晃被攥红的手背,粗粝的触感还历历在目,眼底是调侃,耳尖却红了,看起来倒是比刚刚更真心实意一点。
“没有,是我忘了。”手心还留有余温,盯着沈凝知泛红的手背,赵呦蜷起指尖,心想,城里人真娇气。
没说上几句话铃声就响起来了,沈凝知拿起外套向前走去。
“回教室吧,赵呦,刚开学,可不能迟到了。
赵呦捡起地上的书包,紧跟着沈凝知的步伐走向教学楼。
两人前后脚走进教室,大小目光跟随着,弄得赵呦十分不自在,只能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
沈凝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还回应了几句班上同学的问题。
“刚午休完。”
“没吃,一会下课一起去买吧。”
……
沈凝知很受欢迎,眼神却总是漫不经心。
即使这样赵呦还是会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不得不承认沈凝知真的很漂亮,是只要看过一眼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存在,她扶了一下快要滑下去的黑框眼镜,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真的低估了沈凝知的受欢迎程度。
赵呦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往沈凝知的桌上和抽屉里塞礼物塞情书,挤满了一整个座位。
有几次还塞错地方,放到赵呦抽屉里去了。
沈凝知看见,只是皱了皱眉头,尽数丢进垃圾桶。
偶尔也会被她抽出来几封,是赵呦的。
看多了沈凝知面不改色地处理礼物的画面,赵呦也低估了自己。
虽然算不上惊艳,赵呦偏淡的长相,和标准的杏眼高挺的鼻梁组合在一起看起来也是个漂亮孩子。
即使脸多数时候被半张脸大的黑框眼镜遮盖住,偶尔休憩的时候,也有人能透过走廊的玻璃看见她,瞥见她不戴眼镜的模样。
只是赵呦从来都不关心。
除了学习以外,她的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就是同桌的侧脸。
对方微微皱下眉赵呦就知道,她又换上了那副社交的面具。
不是每次沈凝知都这么好说话的,偶尔她也会冷脸,薄唇轻抿,再开口说出来的话就会显得很不近人情。
“你真的很烦。”
“你身边没有说真话的人吗。”
……
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过完了大半个学期,沈凝知的桌上和抽屉里不再出现情书和礼物,只是偶尔能在课本里看见一两个信封,其他的再没有了。
唯一不变的就是透明玻璃外偷看的身影,或推搡,或装作不经意。
沈凝知不受影响,总是会在课间戴上耳机打开一本赵呦看不懂名字的外文书,做着笔记。
赵呦有临摹下来,去学校的图书馆查阅,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久了就放弃了。
以后有机会话也能了解的。
入秋的那几天,临安市下起了大雨,风刮的很大,好几次赵呦的雨伞都要被吹走了,她使出全身力气才拉回来。
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了,丝毫没有减少的趋势,夹杂着狂风越下越大,好像要把前几年的干旱都补偿回来。
原本欢喜今年地里庄稼能有个好收成的赵建国跟于桂兰估计又要开始发愁了。
赵呦的裤脚已经湿透,只想要加快步伐早些回到教室,晚一点浑身都要淋湿。
走了才没几步,就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女生雨伞被风刮走,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被雨水拍打着。
看了下手表,离上课还剩五分钟,赵呦原本不想管的,咬了下下唇,最后还是决定举着伞冲过去。
沈凝知浑身都要湿透了,发丝也沾在脸上,很冷,很狼狈。
雨水流进眼底,看不清方向,她寸步难行。当耳边只剩下嘈杂的雨声时,沈凝知居然诡异地生出一丝畅快。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
嘈杂声褪去,以为是雨停了,擦拭掉雨水,沈凝知才看清头顶那把红色的雨伞,伞骨被折坏,掉了漆,还生了锈。
她分了一半,另一半……
是记忆里不爱说话的同桌,她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头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到扬起,眼镜也落到了鼻尖,发丝沾到睫毛上,害得她眨眼。
这次沈凝知才看清对方藏在黑框眼镜后的那双杏眼,雾蒙蒙的,倒映出自己清晰的脸。
沈凝知有半秒的失聪,也许没有,她望着赵呦那张清瘦的脸有些怔愣。
还是赵呦先开了口。
“回宿舍,换衣服。”
见人没动,赵呦直接拉起沈凝知的手往回走。
粗粝的触感再次传来,连同手心的温度也一同被传达,原本还有些冰冷的皮肤,突然生出了一丝温热。
沈凝知也不说话,就一直任赵呦牵着。
等到了宿舍楼下,赵呦问起住哪个宿舍时,她才反应过来,小声地说,“我不住宿舍。”
眼看着人已经被淋透,再待久一点,感冒都是轻的,赵呦又咬了下上唇,才下定决心。
“你穿我的。”
没再等沈凝知说什么便一鼓作气地带着人到了自己的宿舍。
赵呦还住在没分班前的那个宿舍,六人间,只剩下她和另一个还没搬完的女生,空荡,但很整洁,打开灯后一片明亮。
沈凝知被一股脑地塞了一套衣服和好几包纸巾被赵呦往厕所推。
“我没有多的毛巾,你将就着用下纸巾吧。”赵呦从柜子里翻出出风机,“一会换完衣服就快些把头发吹干。”
等吹完头发出来,赵呦早已不见了踪影,沈凝知拿着吹风机站咋柜子前有些不知所措,有两个还在用的格子,她不知道哪个才是赵呦的。
“放在第一格就好。”门被推开,赵呦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褐色液体进来,递到她手边,“找阿姨要热水冲的感冒药。”
暖烘烘的,沈凝知捧在手心,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她以为赵呦已经回去上课了,闻着感冒药散发出的薄荷味沈凝知抿了一口,是清甜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我找阿姨打电话给老师说明了情况,等雨停了我们再回教室。”
“好。”
沈凝知在床头摆弄着有点进水的手机,赵呦则在床尾翻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原版国外名著,另一只手是厚重的词典以便阅读时查找。
整个宿舍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她们就这样等着雨停。
等午后的太阳光透过玻璃打到词典上的时候,赵呦才发现雨已经停了很久了,沈凝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自己的被子睡着了,眉头还紧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有些不忍,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肩膀,试图唤醒。
“沈凝知,沈凝知……”
停留在人肩膀上的手被紧紧攥住,沈凝知大喘了一口气才终于醒过来,带着惊魂未定慌乱地看着赵呦。
好像山里受惊的兔子,眼眶湿湿的。
赵呦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沈凝知的背,学着小时候于桂兰安抚自己的模样,念念有词。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不怕不怕…”
闻见赵呦袖口上传来的阵阵清香,沈凝知眨了眨眼才红着脸松开了手。
“对…对不起。”
赵呦转身整理起了书,头也没回,留给沈凝知自己收拾地时间,“没事。”
她摸了摸鼻子把眼镜扶正,“我们直接回教室吧。”
“嗯。”
这次是沈凝知跟在赵呦身后,亦步亦趋。
沈凝知总能隐隐约约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提起衣领闻了一下,才发现,她现在已经被一种名为“赵呦”的气味包围了。
很淡,却带她走出了噩梦。
两人之间的间隔不远,赵呦总会停下来看一眼沈凝知有没有跟上自己,再继续向前。
沈凝知看见了就小跑靠近。
远了赵呦又会停下来,沈凝知就继续拉短距离。
临安市的秋天在大雨后正式到来,树叶也慢慢退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