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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纪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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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瑾言记得他第一次见许鸣颂的情景。
盛夏的阳光晒得豆大的汗滴直冲冲往下流,燥热的风缓缓吹过,给军训中的少男少女们带来了一丝聊胜于无的慰藉。经过了魔鬼般的下午,教官的一句“解散”仿佛良药般让所有学生恢复了活力。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赶,打完饭坐下的学生就兴高采烈地和同学聊天,活生生把食堂变成了菜市场。
纪瑾言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夹起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平平,看上去吃的不像是饭,更像在嚼蜡。
脑海中回想着李雪岚叫他抽空回去一趟的事,纪瑾言实在不想见他这个便宜妈的新老公,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后爸。他对这份亲情的感情已经形如薄纸,叫李雪岚一声妈也仅仅只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罢了。
大概是为了这档子烦心事,即使他脸色并不差,身上也隐隐散发着别来惹我的气场。
“哐啷”一声,随着一道饭盘放在桌上的响声,那无形之中的气场被人打破。纪瑾言抬眼看去,来人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明亮,声音也夹杂了无限的凉意,让纪瑾言瞬间熄了火。
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光,眨眨眼问:“同学,我可以坐这儿吗?”
“可以。”纪瑾言点点头,他认出来这个自来熟的男生似乎是四班那个小有名气的班草许鸣颂。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个男生从后面探出头来,坐在许鸣颂的身边,看了眼纪瑾言后调侃似地说:“许哥可以啊,叫你找座位没想到一下子就挑了个帅哥旁边的座。”
“行了路悠。”许鸣颂没好气地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刚才没跑够是吧?”
“唉唉唉别说了,那教官真不把我们当人看啊。”聊到军训,路悠一下子就愁眉苦脸起来,摇摇头双手捂胸痛心疾首地说,“成畜牲了!”
“滚蛋。”许鸣颂笑骂道:“你自己做畜牲吧。”
路悠偷偷翻了个白眼,话题一转,故作神秘地说:“话说许哥,你知道吗……”
纪瑾言静静听着他们闲聊,出奇地没去再想李雪岚。因为没什么朋友的原因,他实在很少去打听学校里的事,但这个年纪的少年即使再老成稳重还是免不了好奇心,此时听到路悠从这个班谁谁谁刚才中暑了说到另一个班谁谁谁被教官罚做蛙跳也不免觉得新奇。
说着说着路悠的盘子就空了,他拉着许鸣颂嚷嚷着去放碗。纪瑾言看着两人起身,心中生出几分早已习惯的淡然来。
热闹从不会长久地属于他。
他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翻动着碗中的菜,想着要不还是走吧。结果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轻叩桌面,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许鸣颂放了颗糖在桌上。
纪瑾言抬头望去,那人和煦的像阵风,眼中是盛不满的笑意,发尾映着一层薄薄的光,渡着淡淡的金边。
他笑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语气却很认真。
“同学,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小心低血糖。”
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许鸣颂就挥挥手走了。纪瑾言怔怔地看着那颗橙黄色外包装的糖,拿起剥开,放到嘴里,酸得他直皱眉。
柠檬味的。
哪儿有人送这么酸的糖给别人的。
纪瑾言默默记住了糖的牌子,又不自觉去看许鸣颂离开的方向。舌尖抵着上颚,挥之不去的柠檬味像是突然按下了某种开关,让他沉寂许久的心突然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一口咬碎了硬糖,任由柠檬的清香在嘴里流淌。
其实也没那么酸,好像…还挺甜的。
*
“热死我了。”
纪瑾言默默将空调调低了两度,转头去看一到寝就径直躺在他床上喊热的某人。
“同桌,我们下周六还是点外卖吧,在外面吃也太热了。”许鸣颂侧身看他,完全没有因为霸占了别人床而不好意思。
纪瑾言不置可否,顺手合上了桌上摊开的书,走到许鸣颂面前俯身问:“你想睡哪个床位?”
光城一中是难得的四人寝,曾一度被其他学校学生明言嫉妒。不过因为少有人住寝的原因,空出来的寝室有很多。纪瑾言不习惯和别人住一起,也懒于打理寝室关系,于是早早就向老师写了申请搬到一间空寝室。
只是那时他大概也没想到,后来会出现一个时不时就来他这儿借住的人。
“都行啊,就上次那儿吧。”许鸣颂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床位,眼见着纪瑾言翻开柜子准备给他铺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去拉他。
“我来我来,这多麻烦你。”
纪瑾言回头,似是有些无奈地说:“少爷,你做的来这些杂活吗?”
许鸣颂假咳两声,抓着对方衣角的手悄然松开。他父母离异后,母亲许莱依自己创业成功,经商有方,家里确实不差钱。虽然他本人算不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贵少爷,但铺床这种事也的确不太熟练。
见纪瑾言利索地铺好了床,自愧不如从而选择站在一旁观摩学习的许鸣颂瞬间被折服道:“到底谁能这么幸运和我同桌在一起啊?太幸福了吧。”
他没能看见背对着他的纪瑾言手上动作一顿,反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人丢来的东西。
“谋害同桌啊你。”许鸣颂笑着摊开手一看,是颗柠檬味的糖。他眉心一跳,认命似地吃掉,忍着酸意问:“这么难吃的糖你怎么还在买?”
成功堵住某人那张胡言乱语的嘴的纪瑾言微微一笑,倚着墙说:“难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
“喂。”许鸣颂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这么记仇?当时给你的时候口袋里就这么一颗了,我也不知道它那么酸啊。”
纪瑾言嘴角上扬,随意应了两声,抽出一张卷子递过去。
“讲题吧。”
许鸣颂哦了一声,乖乖坐在椅子上拿起笔顺思路。他有条不紊地梳理条件,三下五除二把过程讲了一遍,最后总结了题型。
“遇见这种不能直接用韦达定理的圆锥曲线,就要大胆去代,写到最后就可以约掉。”
纪瑾言轻轻嗯了一声,就见讲完题目的许老师立马放下笔,背靠座椅伸了个懒腰。
“许鸣颂。”
“嗯?”少年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纪瑾言发现许鸣颂这个人好像总是带着笑,无论对方是什么态度什么语气,他都能笑着把一切气氛调和。
纪瑾言静静看着他,单手撑脸,突然没由来问了一句:“你军训那会儿怎么知道我有低血糖?”
许鸣颂一愣,大概是还没适应这骤然转变的话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后失笑道:“你知道你自己当时脸色有多差吗?我看你面无血色,嘴唇发白,饭也没吃几口,一猜就能猜到。”
说完他身体前倾,在纪瑾言眉心虚点两下说:“你不爱吃饭这一点很不好,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得改,知道吗?”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倒是让纪瑾言有些出神。在他还处于十一二岁的年纪时,便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孤零零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里吃饭。那些由了无踪影的李雪岚点的外卖是热的,咽下去滚入腹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让他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刺得人发慌。后来他便不喜欢吃饭,每次到饭点都敷衍了事,久而久之就得了低血糖。
即使在闹哄哄的食堂,他仍觉得自己还是呆在那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家中。那种伴着他长大的孤独阴魂不散,像恶鬼一样缠着他。
“听见没?”
额头被人弹了个脑瓜崩,纪瑾言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抬眼便瞧见许鸣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然后忽地轻叹一声,凑上前帮他压下了耳侧那撮翘起的头发。
“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纪瑾言听见他的叹息,就好像他早已见识过自己的苦楚似的,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背抵上坚硬的椅背,他看向许鸣颂,对方伸出的手已经收回,倒是嘴角的浅笑仍虚虚地挂在脸上。
“许鸣颂”纪瑾言垂下眼,“你是在可怜我吗?”
许鸣颂一愣,嘴角的笑意立马在汹涌而至的慌乱中消失殆尽。
纪瑾言家里的情况是全校公开的秘密,大家都会对这个没爹又不惹妈妈爱的小孩投以或冷漠或怜悯的目光。无人出席的家长会,经常的形单影只,就好像不经意说出的那句“他真可怜”可以让纪瑾言活得更轻松更肆意一般。
其实他们口中那个可怜的小孩一直活得很好。纪瑾言生得干净,拿遍了各种征文比赛的奖项,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怜悯,他不比任何人差。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向来妙口生花的某人此时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干巴巴来上这么一句来证明自己。
纪瑾言因为他这副难得窘迫的模样轻笑出声,笑得睫毛都簌簌扑闪。
“我知道,我相信你。”
他笑着看向那个呆愣在原地的少年,好心情地扬起嘴角,刚才心中的郁结全都转瞬消散。
我相信你,相信你从不是抱着怜悯的心情靠近我,而是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欣赏我,才会选择和我做朋友。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在周而复始的枯燥生活中,将喜欢你这件事贯彻到底。
小言:你是在可怜我吗?
小颂:不,我喜欢你。
(直接happy 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