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式玫瑰》大声哭泣的牧羊小狗

2、轮椅 “今天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试试轮椅怎么样？”
　　物理治疗师李姐的声音过于轻快，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吃青菜，只是当她把那架从未被使用过的金属怪物推进病房——闪着冷光的轮毂、僵直的靠背、束缚带像蛇一样垂在两侧——宋渝归还是控制不住的喉咙发紧。

　　“不着急渝归，慢慢来。”
　　宋青竹放下手中的iPad。那上面还显示着伦敦拍卖行的最新邮件，她却没有理会，专注地看向病床上的弟弟。
　　宋渝归也在看着她——宋青竹今天特意换了平底鞋，板正的香奈儿外套下是方便活动的针织衫。
　　宋渝归垂眼，“我说过不想用这玩意。”
　　“……医生说再卧床会增加肺炎风险。”李姐调整着轮椅角度，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解释着，“而且下周就要开始康复训练了，我们得先适应坐姿。”
　　“适应？！”宋渝归声音尖利，“怎么适应？像个木偶人一样被别人摆弄吗？！”

　　……宋青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温暖透过病号服传来。“渝归……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就十分钟，我们就在走廊转转。”

　　宋渝归闭上眼。
　　他能闻到窗外飘来的桂花香——住院这两个月来，他第一次注意到季节的变化。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啊……距离他受伤的那个雨夜也过去了两个月了，长期的住院让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受，他每天只是躺着，依靠身上的各种管子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也是，原他也想不到那个曾经能徒步爬上野山写生的青年人，现在却要为十米的走廊“旅行”做心理建设。
　　宋渝归对上姐姐期待的眼神，一时沉默，还是妥协道。
　　“……随你们便。”

　　可是转移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李姐摇高病床，数着“一二三”将他的身体侧翻过来，宋青竹手忙脚乱地帮忙固定他毫无知觉的手脚。当宋渝归悬空的身体被挪到轮椅上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
　　“好了！”
　　李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调整靠背角度……深呼吸——”
　　……………
　　宋渝归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被盖上了一条薄毯，薄毯的右边明显塌下去一截。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痉挛般地抽搐，尽管移动的幅度微乎其微。
　　“这样舒服吗？”宋青竹俯身整理好他歪斜的衣领，身上淡淡的檀木香盖过了病房的消毒水气息。
　　“……”宋渝归没有回答。说实在的，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头部平衡上——曾经理所当然的能力，现在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不让脖子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来。

　　轮椅突然动了一下，李姐推着他转向门口。这一微小的移动让宋渝归的胃部猛地收缩，
　　“等等！”他急促地喘息，“太快了——”
　　但轮椅已经滑过门槛。
　　走廊苍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宋渝归的世界突然开始倾斜、旋转。
　　各种声音——护士站的呼叫铃、其他病房的电视声、推药车的轮子声——像潮水般涌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渝归？”宋青竹惊慌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你脸色好白……哪里不舒服？”
　　一阵酸涩突然涌上喉咙。宋渝归想警告她们，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猛地向前一倾，呕吐物喷溅而出，大部分落在了宋青竹价值不菲的外套上。

　　“对不起！快回病房！”宋渝归的声音带着哭腔，胃液灼烧着食道。他感到轮椅在急速后退，而自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摇晃。
　　回到病床的转移更加狼狈。宋渝归的头无力地垂在宋青竹肩上，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呕吐物酸味。当身体终于落回熟悉的床垫，他紧紧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就此消失。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宋青竹用湿巾擦拭他嘴角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婴儿，“第一次都这样，李姐说很多患者……”
　　"先出去好吗……"宋渝归虚弱地请求。
　　“让我先帮你换件病号……”
　　“出去……求你了姐姐……”宋渝归再次哀求，声音里带着哭腔。
　　“……”
　　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宋渝归独自躺在寂静中，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条深黑的线扭曲着蜿蜒向门的方向，似乎是一只被绝望束缚许久的怪物……
　　门外传来低语声。
　　宋渝归听到李姐说“明天再试”，而宋青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的坚定：“不，今天必须要完成——十分钟后我们再试一次。”

　　当轮椅再次出现在床边时，宋渝归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宋青竹先开口了：“我换了衣服。”她转了个圈，穿搭展示般向宋渝归炫耀那件医院志愿者T恤，“看！这样就不怕弄脏了。”
　　宋渝归的拒绝卡在喉咙里。
　　姐姐额前的碎发还湿着，显然是匆忙洗了脸。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微笑。
　　……好吧，那就再试一次。
　　第二次转移顺利了些。当轮椅再次滑向走廊时，宋渝归咬紧牙关抵抗着眩晕感。
　　宋青竹这次走在他前面，倒退着慢慢引路，声音轻柔地描述着周围："窗台上有盆绿萝，长得可好了……那边休息区有个小朋友在拼乐高……瞧，他冲你笑了一下……"
　　……宋渝归努力聚焦在姐姐的声音上，不去想自己像个展览品一样被推着走的事实。当轮椅经过一面镜面玻璃时，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色，松垮的病号服挂在消瘦的肩膀上，下半身被束缚带以一个过分僵硬的姿势固定在轮椅上。

　　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被同学高高抛起时热烈大笑的青年去哪里了？
　　宋渝归厌弃地移开视线，时刻注意着的宋青竹立即将他的轮椅推开。

　　“前面就是护士站了。”宋青竹的声音突然变得雀跃，“今天值班的是林姐……你见过的，你刚受伤的时候还对她发了脾气——"
　　轮椅转了个弯——宋渝归突然意识到姐姐在复刻他们小时候的游戏——每次他调皮受伤被姐姐念叨时，就会像这样指着周围分散姐姐注意力：“看！那边有只蝴蝶！”“哎呀，又出了新的动漫我们去看吧！”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切都好似从前，只是这次的伤却永远不会愈合了。

　　回程时，宋渝归发现自己竟然在注意走廊的长度——二十七步。曾经能徒步二十公里的他，现在用二十七步就完成了"远征"。
　　回到病房后，宋青竹蹲在轮椅前，双手捧住他的脸：“你做到了渝归！明天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去楼下的小花园……”
　　宋渝归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砸在姐姐手背上。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一定是现在？我才二十二岁……”
　　“……”宋青竹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他，就像父母去世那年一样。她的泪水落在他的颈间，烫得他的心一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最终轻声说，“但我知道，那个能用方便面调料包画出日落的天才画家，还在这个身体里。”
　　“所以……”宋青竹伸手替他抹去泪痕，“你要好好活着——直到他愿意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