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青藤竹

1、他叫方听

　　冬，我捧着方听的骨灰盒站在池塘边，温热的泪水滑落在苍凉的手上，也在我脸上留下一条曲折的线。再后来，我就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花了。

　　我叫章安国，我和奶奶住在一起。妈妈改嫁了，爸爸死了。

　　我有个发小叫方听，第一次见面是他来我家串门。

　　正值炎夏，村口上个月新铺了柏油路，晒久了一股子臭味。

　　但乡下总是好的，晚上走在池塘边，风轻轻吹着芦苇荡，赶上夏天还能听见知了叫。

　　方听一家是我们的邻居，他爸妈带着他来做客，奶奶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扇子偶尔扇风偶尔驱赶蚊虫。我在树上捉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也没挡住满脸的汗，方听进来时奶奶都笑开花了，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我想着，我倒要看看这人什么样，我急急忙忙从树上下来，往下蹦时没看见树下的方听，一个重心不稳害的我俩都摔了个狗吃屎。

　　我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 没看见你”

　　“没事”

　　我这才得以好好看看这个人，又白又瘦，两只胳膊上有几个被蚊子咬的包，“这么瘦还比我高一个头”我心里想。

　　我跟他打了招呼：“我叫章安国，你叫啥嘞？”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了。

　　“我叫方听”

　　“方听啊…咋写呢？哪个听？”

　　方听没出声儿，后来他又说他等会儿告诉我。

　　奶奶和他爸妈进屋了，我张罗着带他去挖野菜

　　“挖野菜你去不？可好玩”

　　“会晒伤，不要”

　　这可由不得他，我与奶奶还有叔叔阿姨打了招呼，半推搡着就带他上了山。

　　“你试试嘛，野菜好吃，挖野菜好玩！村里的叔叔婶婶都愿意带我来，你不会我教你！”

　　“哦…”

　　…白费我口水

　　这个家伙太招蚊虫喜欢，它们好像在方听身上安了家，从未停止。

　　傍晚，我们下了山，一路走到离奶奶家不远的池塘边，方听一路上都在挠他的胳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胳膊上的蚊子包又多几个。我坏心眼的逗他

　　“你这么多蚊子包是不是很痒哇？”

　　“嗯”

　　“我奶奶说被蚊子咬了涂点口水就不痒了，你试试不！”

　　他皱起眉头，一脸狐疑的看着我，方听是从城里来的孩子，他们最近才刚到乡下认识了奶奶，不知道这些很正常吧，但我就喜欢逗他，就喜欢看他眉头紧锁瞪着我的样子。

　　“真的，你涂点试试呢！你这胳膊再抓就破了！”

　　“你管我，我就喜欢抓”

　　我咂咂嘴，摆出长辈平时训小孩的样子

　　“你这是不识好人心！”

　　他不说话了，一个劲的往前走，我以为他生气了，屁颠屁颠的追上去要哄他，结果自己没站稳摔了，膝盖跪在池塘边的黄土地上，擦出了血痕，我站起身拍了拍灰尘，借着夕阳的余晖，我看见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原来他没生气，偷着笑话我呢。

　　“小安呐！回家喽！” 这是潘叔的声儿，我抓起方听的手腕，在夕阳下跑回家了。

　　走到那块柏油路上时，他挣开我的手，又快步走在我前面

　　“你挺招人喜欢的” 声儿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怪不得蚊子这么喜欢他。

　　我追上和他并肩走，我俩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跟踩高跷似的，方听好像以为我没听见他说的话，所以我们谁都没再挑起这个话题，默默的压在心底儿了。

　　“奶奶！我们回来啦” 我在院里喊着，没把奶奶喊出来，潘叔出来了

　　“回来啦？你俩进屋玩儿吧，你奶奶炖鱼呢”

　　“好！”

　　我和方听去水池子旁洗了手，就拉着他从旁边小仓房的门进去绕进了厨房，灶台边有几盘摆好的凉拌菜，奶奶在锅前忙活，我手疾眼快地抓了两片拌牛肉，一片塞自己嘴里，一片塞方听嘴里，塞进去的一瞬间我又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了，拧得跟座小山似的

　　我嘴里嚼着，含糊不清的问他：“好吃吗？”

　　“嘿！你俩干嘛呢！”

　　呀，被奶奶发现了，我哪里还顾及他嘴里的肉吃没吃完，拉上他的手就往外走。

　　“没干嘛，我俩进去玩啦！”

　　我一直拉着他进了我睡觉的小屋，我俩坐在床边，我从柜子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盒，我用手抹了一把上面落的灰，打开盒，跟他一个个讲我这些物件儿们
　　我手里攥了一把玻璃珠

　　“你看这个，好看不？嘻”

　　“这个我也有…”

　　“我管你有没有呢！这个是我从村口那个小胖墩手里赢来的！我厉不厉害呀？”

　　我说这句话时嘴角都不知道翘哪去了，话里话外全是对赢来弹珠的骄傲。

　　方听顿了顿，或许是为我感到高兴吧，我看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厉害。”

　　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哼哼，我知道！”

　　他又笑了，我有那么好笑吗，真是的。

　　我眼珠一转又想起来今天上午问他名字的事儿，我把屁股挪了挪，和他挨的近一点，我又觉得不够近，于是我把身子前倾，用说悄悄话的语气，故作神秘的问他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了吗？”

　　方听被我这么一靠近吓了一跳，他屁股往后挪了挪，拉过我的手，掌心朝上，他手指划拉着，在我手心上写下“方听”
　　我被他弄红了脸，抽出手藏在背后，手指微蜷，好像还在感受着他留下的余温，有些失望有些眷恋。

　　“你知道了吗？方听这样写。”

　　“知道啦知道啦，干嘛突然这样！”

　　奶奶叫我们吃饭了，我把盒子放在一旁的桌上，自然而然的拉起他出去了。
　　嚯，今天吃饭人还够多的，我给方听盛了满满一碗饭，觉得不够，盛上压了压接着盛，他在一旁推了我一把，

　　“够了，你喂猪呢。”

　　“胖点多好看啊！你看你跟根棍儿似的…”

　　最后的最后是方听在我腰间拧了一把，我把饭分了一半装在了我的碗里。

　　吃饭的时候奶奶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他那碗里堆得都成山了，那能怎么办，他趁奶奶低头夹菜，直接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的碗里，我瞪着眼睛看他，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问他

　　“你干啥呢，你咋不吃”

　　“吃不了，太多了”

　　“那你就觉得我能吃了了？”

　　我承认这时候他挺讨厌的。

　　一顿饭下来，我靠在椅子上，真是造孽啊…感觉方听如果再给我多夹一筷子菜我就能去村头小胖家和他媲美了。

　　回到房间，我转身把方听抵在门上，顺手把门一关。

　　“你要干啥？撑死我？我说你性子真怪，你是不是见不得我有那么多弹珠，然后想谋杀我？”

　　他眉头又皱起来了，不过很快又下去了，就像湖面上荡起的阵阵涟漪，来去匆匆。

　　“没有，你奶奶夹的菜太多了，我吃不完”

　　“那你给我干啥？”

　　“你也没说不要”

　　“？操。”

　　“别说脏话…”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俩现在正以一种极为奇怪的姿势谈论，我放开他，我纳闷了，他咋不说话，我在屋里来回走，走累了在床边坐下了。

　　“你咋不过来？”

　　方听这家伙奇怪的很，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但只要我找了话题他就一定能接上。

　　我一把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端起那个盒子继续跟他讲

　　“你看这个，怎么样？” 我手上拿了个风铃，手指一拨，就哗啦哗啦的响。

　　“好看”

　　“嘻，我也觉得，我爸给我做的，厉害不？”

　　“叔叔很厉害，你也厉害”

　　我捏了捏他清瘦的脸颊，他太白了，害羞我一眼就看
　　出来了，他耳朵红得不像话。

　　“那当然，我一直都很厉害”

　　外面那桌大人们吃的也差不多了，方听妈把门推开叫他出去，我贴着门偷听，也听到了点

　　“听啊，爸爸妈妈要去工作呀，你先住这里好不好的呀？妈妈保证工作做完就回来接你，好不好呀？”

　　方听好像没说话也没来得及说话，他爸妈走了。

　　我装作没事儿人的样子出来

　　“咋啦？”

　　“咋不说话，出去一趟给你毒哑啦？”

　　“方听？”

　　“方听说话”

　　我凑上前看他，发现他睫毛原来那么长。

　　他哭了。

　　我也不说话了，他低头看地板，我看他，奶奶心疼的递上几张纸

　　“喔哟小听呀，不哭不哭，你在这怎么舒服怎么待，明天让小国带你玩去。”
　　说完还怼了我一把。

　　“哦对对对，你想去哪玩儿？我带你！”

　　方听被我和奶奶哄好了，我就拉着他回房间了。

　　奶奶给他找了一个枕头，枕巾刚洗过的，上面有股淡淡的肥皂的香味，和方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村口的小花儿，有股春天的味道。

　　“方听方听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找衣服。”

　　“热水没烧多少，可以一起。”

　　“害没事儿，我用凉水也行！你去吧！”

　　厕所太小，里面有个桶，桶里装上温水就能洗澡，小孩子用正正好好，大人就略显狭小，十几分钟的事儿，也不会太在意了。

　　我去衣柜里给方听翻出了一件我的同款老头衫，我的是白的，他的是淡蓝的，像天空和云朵似的，我手捧着衣服，站在厕所门前就开始傻乐。

　　“方听，你洗好了没？我开门啦！”

　　我把门开了个小缝儿，水汽乌泱一下涌了出来，我头一扭眼一闭就把胳膊伸了进去，把胳膊抽回来时，胳膊上湿哒哒，热乎乎的。

　　没过一会儿方听就出来了，我都忘了他比我高那么多，但我的衣服他穿上竟出奇的合身，除了有点短吧，他太瘦了。

　　“我洗完了，你去吧”

　　“好嘞”

　　我坐进桶里就开始扑腾，像刚从五行山底下放出来的石猴儿，还好奶奶耳朵稍微背了点儿，要不然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我洗完澡刚要从桶里爬出来就发现没拿衣服，我拿了块手巾擦干，把手巾往腰上一围，光着膀子就往外走。

　　“方听”

　　“方听？你看没看着我刚才拿那衣服？”

　　“在这”

　　“好嘞！” 我接过衣服就要往头上套，刚要把手巾解开就听见方听说我

　　“你不避着点人吗” 他又皱眉。

　　我左边看了右边看了，身后也看了，除了我面前的这个人以外，其他一个人都没有。

　　“这不就你一个吗，我怕啥”

　　方听无话可说，只得转过身去了，我穿上短裤，把手巾往床头柜上一放，去隔壁房间找奶奶

　　“奶奶！我俩睡觉啦！”

　　“抽屉里有花露水，你俩抹上！”

　　“知道啦”

　　奶奶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每次从这间小屋中传来奶奶的声音时总会变的温暖起来。

　　我回去的时候方听已经躺下了，他把夏凉被蒙在自己身上，就露出一对眼睛，可能是刚才哭肿了吧，有点红红的。我从抽屉里翻出花露水，喷在方听胳膊上、腿上，我再一次说

　　“你真瘦啊方听。”

　　“还好”

　　“放屁啊！跟电线杆似的！”

　　“哦”

　　“哦什么哦了，睡觉”

　　我习惯性的抱住方听，一条腿搭在他身上，我能感受到，他又害羞了，他的心像要蹦出来似的，跳得很快。

　　“晚安，方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