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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雨烙 急诊室的门 ...

  •   急诊室的门在周屿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他最后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潮湿的水汽。

      “溪溪!溪溪!”苏晓晓坐在轮椅上,激动地拽着林溪的衣角,压低的嗓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你看到没?!他最后看你那眼神!我的妈呀,那绝对有问题!他是不是……”

      林溪还怔怔地望着门口,肩上披着的深色夹克沉甸甸的,残留的体温和雨水冰冷交织,紧贴着她的皮肤。周屿最后那一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脑海。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探究、隐忍,还有那近乎痛苦的克制——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作痛。她完全没听清苏晓晓后面的话。

      “嗯?什么?”她茫然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和雨水的湿痕。

      “哎呀!我说周屿!”苏晓晓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他刚才那样子!特意冒雨背我过来,还给你披衣服,最后被你叫住,他看你的眼神!你没感觉吗?那绝对不只是同学情谊!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大大的有意思!”

      有意思?林溪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茫然淹没。他那些行为是关心吗?可他的态度为什么总是那么冷硬,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递水像命令,背人像完成任务,最后那深深的一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或挣扎,而非情意。她想起林荫道上那个气质温婉、和他讨论课题的女生,想起他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因他靠近而悸动的念头,又被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压了下去。

      “别瞎说了,”林溪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混乱,声音有些疲惫,“他可能就是……比较有责任心。毕竟我们算是认识。”她脱下肩上湿冷的夹克,小心翼翼地叠好,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先顾好你自己吧,脚还疼不疼?”

      苏晓晓撇撇嘴,知道林溪又在逃避,但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小声嘟囔:“责任心?谁的责任心还带抢人家喝剩的水瓶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晓晓因为脚伤,成了宿舍的重点保护对象。林溪承担起了帮她打饭、记笔记、陪她去校医院复诊的任务。周屿那件防水夹克,被林溪仔细清洗干净,晾晒在宿舍阳台。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仿佛还残留着那天雨水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每次看到它,林溪的心绪都会变得复杂难言。

      她几次想找机会把衣服还给周屿,却又莫名地胆怯。她该去哪里找他?医学院的实验楼?她连他具体在哪个实验室都不知道。直接打电话?她甚至没有他的号码。唯一的交集点似乎只有图书馆,可自从雨夜之后,她再去图书馆,那个熟悉的角落位置,却总是空着。

      周屿像是突然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医学院的学业压力是众所周知的恐怖,尤其是对周屿这种被导师重点培养的苗子。林溪这样安慰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和苏晓晓的照顾上。那份因辩论赛失败而激发的“锻造武器”的决心并未消退,在逻辑学著作和严谨的论文训练中,她的思维确实变得更加清晰锐利。只是偶尔,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座位,望着窗外翻涌的海浪,心里某个角落也会跟着空落落的。

      时间滑入深秋,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林溪的生日在十一月底。苏晓晓的脚踝恢复了大半,拄着单拐,执意要拉着林溪去学校后门新开的那家据说甜品超赞的咖啡馆庆祝。

      “溪溪,今天必须放松!寿星最大!尝尝他们家的招牌提拉米苏!”苏晓晓兴致勃勃地点单。

      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品的甜腻气息。舒缓的爵士乐流淌着,隔绝了外面的萧瑟。林溪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行色匆匆裹紧大衣的学生,心里难得的平静。苏晓晓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文学院新来的帅哥教授,林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林溪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周屿,还有——林荫道上的那个女生。

      周屿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身形挺拔,气质却比平时更显冷峻。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他微微侧身,似乎在让身后的女生先进来。

      那个女生,依旧温婉动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浅粉色的围巾,衬得肌肤胜雪。她仰头看着周屿,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柔。周屿微微低着头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动作间带着一种林溪从未见过的……顺从?或者说,一种被精心照顾后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捧着热可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滚烫的杯壁熨烫着皮肤,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女生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周屿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枯叶,动作亲昵而熟稔。周屿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低垂,落在那女生纤细的手指上,神情依旧是淡漠的,却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和……接受?

      “溪溪?”苏晓晓顺着林溪僵硬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门口那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又是她?!周屿他……”

      林溪猛地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恨不得把整个脸都埋进热可可里。心脏在胸腔里钝痛,伴随着一种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她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自我安慰,此刻都成了可笑的讽刺。原来他不是消失了,他只是……有了更需要他、或者他更需要的人在身边。那个雨夜的眼神,大概只是疲惫和怜悯吧?她算什么?一个需要他偶尔“责任心”发作时救助一下的、迷糊的同乡同学?

      “我们……我们走吧?”林溪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一秒都不想多待。

      “走什么走!蛋糕还没上呢!”苏晓晓又急又气,压低声音,“而且凭什么我们走!溪溪,你别怂啊!上去问清楚!那个女的是谁啊?他们……”

      “晓晓!”林溪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求你了,别说了。我们打包带走,好不好?”她的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晓晓看着林溪苍白脆弱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已经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正低声交谈的周屿和那个女生,气鼓鼓地招手叫服务员打包。

      离开咖啡馆时,林溪几乎是目不斜视,拉着苏晓晓走得飞快。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冰冷,却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寒意。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回头。那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温婉侧影,和周屿苍白疲惫却异常“温顺”的轮廓,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成了这个生日最刺骨的“礼物”。

      自那之后,林溪彻底屏蔽了所有关于周屿的信息。她不再去留意图书馆那个角落,不再关注医学院那边的消息。她把周屿那件洗净的夹克,仔细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连同那些混乱不清的心绪一起封存。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临近期末,医学院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林溪在一次选修课的课前,无意中听到前排两个医学院的女生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周屿师兄家里好像出事了?”
      “啊?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他母亲……病得很重?前阵子他请了好久的假,人都瘦脱形了,回来后就一直泡在实验室和医院,拼命三郎似的……”
      “天啊……怪不得看他最近脸色那么差,眼神都吓人……那个经常来找他的漂亮师姐,好像是他家那边的世交,特意过来帮忙照顾的?”
      “对对对,就是她!叫沈薇。听说人特别好,周师兄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在医院帮忙照看他妈妈……”

      后面的话,林溪没有再听下去。她僵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病重……请假……瘦脱形……拼命三郎……世交……沈薇……帮忙照顾……

      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一幕,周屿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神,沈薇温柔关切的举动……所有的碎片瞬间被一条清晰的线串了起来。

      不是疏离,不是冷漠,是沉重到无法喘息的压力和疲惫。
      不是暧昧,不是亲近,是来自世交的、雪中送炭般的援手。
      而她……她做了什么?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她不仅一无所知,还在咖啡馆里,因为自以为是的“难堪”和“羞耻”,像个懦夫一样落荒而逃,甚至在心里给他和沈薇的关系下了那样不堪的定义。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愧疚、心疼和巨大懊悔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她误会他了。她不仅误会了他和沈薇的关系,更是在他背负着巨大痛苦前行时,没有给予一丝一毫的理解,反而因为自己的小心思,选择了最冷漠的逃避。

      那天晚上,林溪辗转反侧。窗外是城市模糊的光影,耳边是苏晓晓均匀的呼吸声。周屿最后在急诊室雨幕中的那个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深不见底的复杂里,原来藏着这样的沉重。他当时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解释?是不是需要一点点……哪怕只是无声的陪伴?

      而她,只是怯懦地喊了他的名字,却在他停下脚步、转身等待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感啃噬着她。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只存着“周屿”两个字的号码(那是高中毕业时,他发录取通知地址时留下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反复输入又删除。她想道歉,想问他母亲怎么样了,想问问他还好吗……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甚至有些词不达意的信息:

      「你的夹克,洗好了。什么时候方便还你?」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下午,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放文学院楼收发室,报我名字。」——来自周屿的回复,冰冷,简洁,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林溪看着这条信息,心沉到了谷底。她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夹克,走到文学院楼下那间小小的收发室。管理员是个胖胖的中年阿姨。

      “同学,放东西?”
      “嗯,麻烦您,给医学院的周屿。”林溪低声说。
      “哦,周屿啊,那小伙子最近挺辛苦的。”阿姨显然也听说过什么,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道,“东西放这儿吧,他有时会过来拿。”

      林溪将夹克放在指定的柜格里,手指眷恋地在那柔软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有形的联系了。她转身离开,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她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当一个人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独自前行时,旁人根本无法靠近的孤岛。

      期末考试周在兵荒马乱中来临,又在一片哀嚎中结束。寒假将至,校园里弥漫着归心似箭的气息。林溪订好了回家的高铁票。临行前一天的傍晚,她独自去了海边。

      冬天的海是灰色的,带着一种沉郁的壮阔。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卷起白色的泡沫,旋即又被下一波浪吞没。海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脸生疼。林溪裹紧了围巾,站在堤岸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的苍茫。

      她想起高考结束那晚,路灯下,他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临海大学。想起开学那天,隔着人海他投来的那平静的一瞥。想起图书馆里他专注的侧影。想起辩论赛后他堵在门口丢下的冰冷评价。想起活动中心他霸道递来的新水。想起雨夜里他背着苏晓晓、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和他最后消失在雨幕中那个沉甸甸的眼神……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甜蜜的悸动,酸涩的误会,揪心的愧疚,此刻都融在这片萧瑟的海风里,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和他的故事,似乎还没真正开始,就被现实的巨浪打湿了翅膀,沉重得无法起飞。

      她拿出手机,对着翻涌的海浪拍了一张照片。灰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阴沉的天幕,构图压抑而空旷。她打开朋友圈,想发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写,只默默设置了仅自己可见,然后点了发送。

      就当是,对这个短暂又漫长、充满悸动与遗憾的学期,一个无声的告别吧。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海风,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走下堤岸台阶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溪疑惑地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林溪以为是什么推销电话准备挂断时,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疲惫、却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溪。”
      是周屿。

      林溪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海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她却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声。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周屿?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太不对劲了,沙哑,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溪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我在……”他的声音顿住,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稳,却掩饰不住深处的波动,“我在附属医院,住院部A栋楼下。”
      他报了一个具体的、靠近海边绿化带的长椅位置。

      “你能不能……”他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微不可查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后面几个字:
      “…过来一下?”
      “就一下。”

      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疲惫和无助,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林溪所有的防御和疑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海边,为什么会用陌生号码打来,为什么会是此刻。

      “等我!”她对着电话急促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坚定,“我马上到!你待在那里别动!”

      话音未落,她已经攥紧手机,转身朝着附属医院的方向,迎着凛冽的海风,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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