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指北针 ...
-
周六下午三点，柏油路上洒满慵懒的阳光。两边的树木绿意未褪，却已隐隐显出秋日的萧条。
京西体校的操场上难得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再经过反射后显得略微有些刺眼。一名面试官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往中间拉了拉。
“好的，您等消息就好。”
主考官面带微笑地目送着那个应聘者离开房间。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叹了口气，笑容破碎开，变成疲惫的神色。
“王老师，喝杯水吧。”
“谢了。”主考官接过水，抿了一口，长叹一声，“最近定向是越来越小众咯，想招个合适的教练比登天还难。这么需要技术的一门运动，什么三教九流的都敢过来闯了。”
他把水杯重重搁在桌子上：“后面还有几个？”
“还有最后一个了。”一名面试官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份简历。
主考官只翻了一眼就直摇头：“没救了没救了。北城大学生命科学院毕业的小孩，这也能来应聘当定向教练？”
“那……还见不见？”
“算了算了。”主考官接着摇头，“叫他进来吧。浪费一天了，不差这么一会儿。”
林熠只觉得教学楼里的冷气开得分外足，一推开玻璃门就有寒意扑面而来。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去拉校服拉链，末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穿校服了。
看来还是积习难改啊。
他这样想着，听到门后传来一声“请进”。
“林熠，毕业于北城大学生命科学院，之前没有工作经验，今年二十七岁。”主考官打过招呼，拿着简历逐字逐句地念出了声。末了他抬起头，认真看向林熠：“你知道我们是在招聘什么吗？”
林熠颔首：“定向教练。”
旁边几个面试官都露出“原来不是简历投错了”的吃惊神情。
主考官显然也秉持相同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可能有点冒昧，但是你要知道，定向越野是一项需要很高专业技术的运动，作为教练，除了技术本身，你更需要有对于它的热爱和情怀。”
“你的简历很漂亮，我相信在任何一个其他单位都会受到重视。可是孩子，你的简历上没有任何参赛记录，也没有任何相关奖项。我看不出你的能力和热爱。”
林熠不置可否：“我会向您证明我的能力和情怀。”
旁边几个面试官开始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发出忍不住的偷笑。
主考官回头瞪了那个笑出声的面试官一眼，沉默片刻，接着道：“那我们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能理解一些人，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却因为身体素质不行错失了奖项。为了检测你是不是属于他们之一，我们几个考官会随机向你提出有关定向的问题。”
“鉴于你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一旦有一个问题你答不上来，我们就视作您面试失败。”
林熠依旧不置可否：“几个问题？”
“问到我们所有人都认可了你的素养和情怀为止。”
这显然已经是在难为人了。但林熠却笑了笑：“很公平。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回答问题之余，我想向你们说说我之前的经历。”林熠的目光突然有些飘忽不定。他掠过整间办公室，慢慢地看向窗子的方向。
米色的窗帘之间留下一条小缝，可以隐隐看到外面撒了阳光的操场。
林熠的嘴角突然扬起一丝怀恋的笑容，却转瞬即逝：“我相信这些事足以证明我的……情怀。”
主考官面露诧异。
“如果你乐意的话，当然可以。我们几个都没有急事。如果你的事让我们感兴趣，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会介意一直听下去。”
“那么，开始吧。”
——
“第一个问题，你认得这个是什么吗？”
主考官拿出一枚指南针。
这个是最直接的、能够辨别接触过定向的人员和彻底门外汉的问题。
旁边几个面试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林熠身上。
林熠却愣住了：“这个问题吗？”
“没错。”
窗户开着，有微风掠过，米色的窗帘被微微掀起，露出来的操场部分更大了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
所有人都等待在林熠说出那个标准错误答案。按他们的理解，林熠一瞬间的呆滞是因为他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里的坑，为“怎么会有这么简单的问题”而惊讶。
会议室里沉默几秒。林熠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指北针。”
主考官：“错……啊？”
指北针，这是定向越野运动员的叫法。正常生活中，“指南针”这个名字要更常见一些。
几个面试官面面相觑。看来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谱的。
主考官抿了一口水，整理好表情：“不错，不错。那么我能问问，按你的理解，为什么它叫做指北针吗？”
“因为啊……”林熠抬起眼，黑色的瞳孔中闪着温柔的光芒。
风更大了。
——
2024年9月1日。
九月初秋，空气中还残留着夏天的气味，甬道两侧的银杏树却黄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体育办公楼在阴面，里面冷气又开得分外足，跟外面的操场差不多能有五六度的温差。林熠一进门就被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边把敞开的拉链拉好一边一步两级地往楼梯上跨。
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林熠脚步不停，伸手去掏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张女士。
他按了接通：“喂，妈。”
张凤阁那边的背景有些嘈杂：“小熠，开学考怎么样？刚上高中，节奏什么还习惯吗？”
“挺好的。”林熠回答得敷衍，却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体育办公楼楼梯的两侧设计成了巨大的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历届体特生为学校拼来的奖杯奖状奖牌，此外还有很多边框精致的合照。
他的目光短暂地在一张照片上流连几秒“那就行。”张凤阁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刚高一就让你一个人照顾自己了，妈妈也很抱歉，只是……解释的话林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说完全不怨是不太可能的，但他也能理解背后的无可奈何。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我姐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高三才回户籍地，还是有点晚了，题型不熟悉，进度也跟不上。你要是运气好点，能在高三之前把户口转会北京就好了。”
“对了，看见你表哥了吗？”
林熠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前面楼梯口上挂着一块“3F”的标牌。他调整了一下因为爬楼而微微凌乱的呼吸：“妈，我到我表哥办公室了。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去吧去吧。你注意点，你羽安哥哥忙，咱们跟他虽说挂了个亲戚的名头，但平时的走动基本没有。人家愿意照顾你是情分，别给人家添乱，啊。”
林熠觉得有点莫名的无趣：“行，知道了，你忙去吧。”
定向组体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熠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声，他便直接把门推开。
迎面便是调到了二十一度的空调。他伸手就想拉拉链，摸到已经锁好的领口才想起来自己刚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把拉链拉上了。
林熠心说这群学体育的人都是属生鲜的吗，怎么不直接住冰箱？
他尝试着把校服领子又往上拽了一点，再一抬头，发现体育办公室里还不止他一个人。
京城一中每届学生校服的颜色是不一样的。林熠他们这届新高一是一种比海蓝略深一点的蓝色。而不远处坐在江羽安工位上的男生披着藏蓝色的外套，是个高二学长。
男生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敲敲打打，从某个角度来看只露出一个发旋。林熠进门的动作甚至没能换来人家一个抬头。
林熠也不在意，只当是哪个班体委在帮体育老师处理开学事宜。他径直走到那人跟前：“学长你好，请问江老师在哪？”
这下男生总算是给了他个正眼。但也就仅仅是个正眼而已。一眼过后他低下头，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林熠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回答，到也不尴尬。直到他以为这人不会搭理自己了，开始自顾自地参观体育办公室的时候，男生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下面操场。”
林熠一愣，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操场上数不清的体育训练队，以及穿着不同颜色校服、一圈一圈围着跑道转圈圈的体特生，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找到江羽安的可能性为零。
他回过头，真诚求助：“学长，能给我指一下哪个是江教练吗？”
男生选择性耳聋。
林熠：“……”
林熠是自来熟的性格，平生最讨厌有事没事喜欢装逼的人。
就比如眼前这位。
他赌气地默默地往旁边墙上一靠，安静地看着男生像模像样地办公，心里评价：人模狗样。
男生也不理他，非常自然地把他当成了空气。
过了一会儿，一阵细微地嗡嗡声响起，男生突然皱起眉头。
林熠看着他从校服外套里掏出手机，接通后不耐烦地“喂”了一声。一边打电话一边还在单手敲字。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过了十几秒，男生突然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林熠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
看得林熠宛若身处放射科。
不等他反应过来，男生懒散中透着冷淡的声音响起：“有一个。高一小孩，长得……”
他又看了林熠一眼，毫无波澜地补充：“一个人走夜路很容易被抢的样子。”
林熠：“？”
男生那边已经在打算挂电话了。
“哦，好。”
他放下手机，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林熠：“我哥在下面训练，让我先带你找口吃的。”
林熠本来就对着人初印象不佳，再加上为“小孩”和“容易被抢”而不爽，话也少了：“哦。”
直到男生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了，林熠才突然反应过来。
等下。
你说江羽安是你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