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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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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是惊鸿照影来
不是所有的暗恋都是有始有终的。
就像我和沈明山。
沈明山的妹妹叫沈秀水,明秀,山水,听说是当时他母亲在小湖边望着窗外为他们起的名字。
我觉得特别恰当,他俊秀,斯文,见他如见山水明了,光华照耀,眼前霎时明亮。
他很温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当学生时是,当老师时也是。
我时常羡慕 ,觉得他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少年郎。看着他我有时会去想他成婚后是什么样——想不出来,我想不出他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间周旋的样子,大约只有一尘不染的、俯首写字的这个人才是他,就算成了婚,大约就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趣。但我也想不下去,我简直不能想象他会娶妻,甚至可以说,我接受不了,那样一个人也会娶妻吗?谁会做他的妻子?
世间最无用的事大约就是明知他不爱你,却偏偏飞蛾扑火不肯放手。他大约是介乎于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望见了,眼中再难盛下另一个人。
我听见他叫我名字,便觉心尖百般缠绕,别人叫来却毫无特色,甚至心也不会砰砰跳动。
太让人绝望了,明知不可能拥有月亮,却做梦都想抱在怀中,这样的痴想,有时让我呼吸困难。他从不会为我回头,或许是任何人。
我痛苦的辗转往复的甚至在梦里念他的名字,每个字让我痛苦又快乐,扎进我心里。
从读书起我便知道,“毓七尺男儿,报国为己任,未见祖国安定之日,毓誓不念儿女私情。”是,他名毓,字明山。我常在那一笔笔书就的红榜之上,望见他的名字,常常在榜首的位置。
然后周围同学笑道:“明山兄又得榜首,需庆祝一顿。”我在人群中便做出同等笑容望定了他,有时能得他若有所感的目光,却又胆怯的躲避过去。
我时常感觉自己太过卑微,但我真的,装的像朋友一样太难了,我喜欢他又怎能藏的住。他知道,但他从未戳破过,也许这样大家都好。我也不会狼狈,他也不用应付,都心知肚明。
何其悲哀啊,我这个样子,长久维持着一个假象最后快分不出真假来了
。
我知道他辗转过许多地方,我买了许多张船票,火车票偷偷去看他,隔着半壁飘摇,战火纷飞,我知道他去过日本,去过天津、北平,去过武汉、南京,去过上海、广东,去过延安、长沙,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后留在了一个临湖的小村庄,湖边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不知叫什么名字,他留下来教书了。
我一有一回在他教书的屋边听他念:“孰能浊以止,静以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以徐生?”
我站在窗外,见他一手板书,字体清隽,底下脆脆的童声传进耳中。
他青衫落拓,却依旧像个贵公子。隔了这样久,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依旧像当年那样忍不住心脏怦然,简直无可救药——我想。我凝望他,近乎贪婪的描摹他眉眼,然后他看见我了,他向我温和的微笑,我慌张的垂眼,又忙抬起眼报以他一个同样的笑容。
下了课,他带我去他的屋子,简陋却整洁,屋边有青竹萧萧,掩映着窗纸。他推窗,远近有湖面荡漾,青山郁郁葱葱,天水一色,湖中映着黛色的山,半山腰有桃花开,正是温和的春天,春风拂过脸颊,一片烟霞般的花林。
他笑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木制的书桌上是书本和备课的笔记,整齐的摞着,演算本用麻绳捆在一起放在柜子里,有一个精致的本子里面格格不入,是印花的绸面硬皮本,天空一样的蓝色在满桌中像突兀闯入的色彩,鲜明又清新。
我想瞧一瞧,他却先一步拿起本子,竟有点紧张,我望进他永远温和的瞳孔,他依旧微微笑着,我垂着睫,余光看见他捏紧了那个本子。
我故作轻松:“你喜欢的那些志怪小说呢?”他弯起眉眼:“那不是你爱看的么?”我讪讪的笑,十分厚脸皮的说:“那请你讲一讲呗,我爱听。” “志怪小说确乎没有,唯前几日听了一折戏,叫《惊鸿客》。”我抬起眼来,微蹙起眉:“是‘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中取的吗? ”
他没有看我,愣怔了一下,方点了点头。
“君不见苔痕斑斑染石桥,旧霜新绿暮时阳。”
“离恨春来应知晓,归来谁闻柳枝谣。”
我靠在椅背上,春日阳光熙和的照着,竟睡着了。
颠沛流离之下,又走过那样长的旅途,总像浮萍的我无枝可依,如今在他身边却安然。
梦里依稀听见他清润的声音:“旦暮且盼佳人来,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那几年战火纷飞,看过几次他后,就几乎一直漂泊各地,没法见他,大约有一年半的时间,这让我很想念他。后来朋友捎来消息:他参军去了。投笔从戎,少年时他曾提过,当时眼中光彩夺目,现在大抵有些得偿所愿的意味了吧。只是,我很担心他,也不知道他执笔的手握枪是什么模样,就像我在见他教书前想象不出他穿青布衫的样子一样,我也想象不出他参军时是什么模样,只能寄书信也不知道他在颠沛流离中是否能收到。日复一日的等待着,也不知道要这样东奔西跑多久,我也没法在一个地方一直等待回信,生怕离开后错过信件便托朋友照看着,然而并没有回信。
为什么没有回信,我焦急的等待着,盼望能有几分回音,但如石沉大海,最后连知道他消息的朋友也寻不到了。辗转的行程,避难的人谁又顾得上谁呢?
在渺无音讯的日子中,终于收到了信,一摞,像当初见到的一捆捆本子那样整齐,最底下还有那个蓝色的绸面本子。
原来我写的信他都有收到,只是回信寄不出,每一封信最后都写着:安好,勿念,还有各种志怪小故事,难为他搜罗这么多。最后一封,染着点点血迹,像几枝桃花开在上面,里面是一封遗书。
蓝色绸面本子里删删改改是他写的小故事,我看见那一折《惊鸿客》原来是他写的,可又有谁给我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