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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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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鹤
一、
谢鹤衣一点也不喜欢下雪天。
她快要冻死了。
簌簌的雪声响在她耳边,她浑身湿冷,但她贴近雪的时候,反而暖了一点,但这不是个好兆头,她看着雪片纷飞,像在下碎玉,又像是那年见到的琼花。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像一只警觉的兽睁大了眼睛,她看见莲青色的衣摆绣着银线织就的云纹,隐隐浮动的像是雪光。
二十四骨伞被一只手持着撑在了她上方的天空,她听见那人如碎玉碰撞的声音:“谢鹤衣?”
她眨掉睫上凝着的雪珠,眼前是朦胧的人影:“你是谁?”
“琅琊,卫予归。”
二、北风将窗纸刮的哗哗作响,谢鹤衣一下惊醒过来,见一灯如豆,一人坐在灯前写字,她坐起身来,才发现是卫予归。
卫予归慢条斯理地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拿镇纸压住,方拢袖起身:“醒了?”
谢鹤衣没有动,眼睛盯住了他,卫予归微微笑了笑,持起灯来,动作优雅,如同高山仰止的名士,宫宴把酒的贵公子,峨峨乎如玉山之将倾。他走的很慢,边走边说:“你怎么在雪里?”
谢鹤衣紧紧盯住了他,看他把灯放在帐前的灯架上,又拿银签来剔亮了烛心,火光一下子跳动起来,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秀的脸,却毫不女气,目若寒星,你看着他,会疑心他是仙人,他有种流风回雪的气质,好像谢鹤衣是否答话与他并无关系,他坐在床边,铺平了衣衫,谢鹤衣拥住裘被向里面躲了躲,卫予归继续说:“故人之子,莫不是忘了?”
谢鹤衣终于开口:“是原淮南的卫氏吗?”
卫予归侧过头去:“没错,”他眼里映着跃动的烛光,有些莫测,“现在是琅琊的卫氏了。”
谢鹤衣望着他:“有我清河谢氏之功吗”
卫予归转过头来有些温柔的望着她,唇边含着笑意,眼中却毫无温度:“全仰仗清河谢氏满门。”他伸过手来。
谢鹤衣全身绷住了,紧紧盯住他。
卫予归却忽然笑了,这回像是真心实意的,张开的手心里躺着一枚花簪,在暗里闪着幽幽的光。
谢鹤衣认出来了,是她母亲给她留下来的,那枚她一直握在手心,怎么在他那里?
卫予归放在她手心薄薄的茧划过她手心,他唇边含着笑意:“可别再弄丢了。”
谢鹤衣骤然把花簪握紧。
三、
谢鹤衣被卫予归养在了府上,院子很像从前住的那一间,难为卫予归记了这么久,但这里终究不是清河。
谢鹤衣对满架的书很感兴趣,她也出不去,只能闲来无事读书。窗边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要枯干的绿色顽强的坚持着,檐下结了厚厚的冰凌,她有时拢了披风出去仍觉得十分之冷。
有时卫予归会来,他有时候站在院门前远远的望着她,他不说话,谢鹤衣也不理会他。有时也会给她带来一些外面的新鲜玩意。
谢鹤衣望着桌上的磨喝乐:“我早不喜欢这些了。”卫予归坐在桌前:“人心总是易变。”谢鹤衣垂着眼:“不及你变化大,短短几年,便已认不出了。”
卫予归便冷冷的拂袖站起身来:“承你吉言,至少我现在变得好得很。”
谢鹤衣看他抬步出门,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他背影出去。
檐下的冰凌被关上的门震下来,碎了一地。
四、
除夕的时候卫予归带谢鹤衣去参加宫宴。他在马车前看见谢鹤衣穿那身青羽大袖衫,唇角含着惯常的微笑:“果真如我所想,你真像一只鹤。”谢鹤衣睫羽垂下来,好像还是那个清河谢氏嫡女,她行了一个礼,笑的清淡优雅,好像真是一只清高的鹤,一节白皙的脖颈折下来,却依旧傲气清高。
卫予归别过眼去,像是不想看,又像是不忍看。
但他还是笑着又望住了她:“走吧。”
谢鹤衣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不想笑却偏要时时挂着笑。
他不累吗?但她只是颔了颔首,随他屈身坐进了马车。
红灯高悬,歌舞升平,酒杯相碰声伴着谈笑声传出多远。
谢鹤衣跪坐在卫予归身边为他斟酒,背脊挺直,像一枝宁折不弯的纤竹,一截皓腕从袖口伸出来,像由霜雪凝成,羽青色大袖垂落下来,累累的积在她层层的裙摆之上,上面密密的暗纹织锦羽,重工的刺绣大面积铺开。
卫予归半支着头瞧她,面上有几分醉意:“ 谢鹤衣,你以前是不是一只鹤? ”谢鹤衣没抬头,垂眼瞧着裙摆上的羽绣:“不是。”
卫予归笑起来,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那一瞬,谢鹤衣思绪百转,最后顺势倒进了他怀里,裙摆铺开了。卫予归低头看着谢鹤衣,她在他怀里,他低了低头,又停住了,瞧着谢鹤衣的脸,那是他年少时的念想,但也是妄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谢鹤衣温顺的被他拥在怀里,那是他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低一低头就可以吻上去,但他好像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直起身来,下颚绷的很紧,余光看见他紫色的素纱中单与她青色的大袖衫搅在了一起,他有些焦躁,端起杯子来饮了一口酒,望着满殿歌舞欢声笑语。
他又笑起来了,声音却冷的像块冰:“起身来,斟酒。”谢鹤衣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跪坐为他斟酒。卫予归看着那些若有若无向她扫来的目光就烦躁。
不应该带她来,他想。
五、
卫予归喝醉了和往常有些不同,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谢鹤衣扶着他进了府门,他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停住脚步,很冷淡的看着路上残余的雪,突然开口:“谢鹤衣。”
谢鹤衣应了声“喏”,听见他说:“你去把佛龛里的雪扫了。”
谢鹤衣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卫予归忽转过脸来,月光很暗的笼在他脸上:“谢鹤衣,你后悔过吗?”
谢鹤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便抬起眼来瞧他,看他面色苦痛交织,但最后化为平静,他转身向暗处走,摆了摆手:“去吧。”
谢鹤衣望着他背影渐渐没进黑暗低头忽自嘲的笑了下。
六、
二更的时候下起了细雪,卫予归坐在窗前看着乌云堆叠。
他想:谢鹤衣还在扫佛龛里的雪吗?又下雪了,她扫的完吗?她怎么就不知道求一求他呢?
他望着那条路,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屋檐无声的铺了层落雪,远望还有几家灯火仍亮着,这样也算与她一起守岁了吗?
风无声的穿过他衣衫,带起绶带飘拂,他像是无知无觉。
雪落了满地,许久才看见那抹青色的影子过来,他望着,手指踡了踡,看见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像一只孤零零的鹤,还要维持最后的清高。
指甲掐进掌心,卫予归看她毫不知晓的走过这段他等了很久的路走向那座院子。
他忽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面对谢鹤衣,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他曾想让这只鹤和他一起跌入泥泞,折断她一身傲骨,但他还是舍不得。
七、
谢鹤衣发烧了。
卫予归坐在床边看她干裂的嘴唇,小心的用巾帕给她润湿。
谢鹤衣蹙着的眉不自觉放松了些。
卫予归盯着她的脸,感觉不过是四年的时间,谢鹤衣就好像变了许多她当时不知道吗?还是知情不报?
卫予归心里千回百转,最终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枝桠上积了一层雪。他固执的要把这里修成那时的样子,像是要执意抓住那段时光。他从黑暗中被救起,遇见了谢鹤衣。
后来,他重新跌入更深的泥泞之中,不得解脱。
到底值不值得?
他想问谢鹤衣,最终又不了了之。
她真的不知道吗?
八、
谢鹤衣又看见了琼花,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看琼花是在十岁那年,旁边站着卫予归。他站得像棵挺拔的松,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扬州的春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谢鹤衣拉住母亲的袖子,看那一大片一大片珍稀的琼花,像雪一样,一丛一丛,好像有玉的光泽。
谢鹤衣转过头去,:“卫予归,你瞧。”
那个少年便抬起他安静的像一汪湖泊的眼睛望向她,谢鹤衣微微笑着:“你瞧琼花,我有什么好看的。”卫予归就又垂下眼去:“堪比琼花。”
谢鹤衣就回过脸去,借母亲的袖子掩住半边脸。
十二岁那年的元宵节她嚷着要磨喝乐,那时候卫予归依旧比她要高一点了,拿出攒了很久的钱,但还是不够,她就挑了只夹在头顶可以簌簌翻飞的蝴蝶,很拙劣,但她很喜欢,戴着走了很远的路。
那个时候,她看着卫予归的眼里有光。
但在那一年,那个沉默的总在她身边的少年消失了,父母再三缄之于口。
第三年,她成了孤儿。
后来呢?琅琊王氏被取而代之,成了琅琊卫氏。
她听见了卫予归的名字。
她记得他问:“你后悔过吗?”
她想,后悔什么呢?是后悔年少时没有抓住你没能把话诉诸于口,还是为没能为父母血恨而后悔,还是后悔现在又被你囚在了这里?
眼前依稀还是那片琼花。
九、
风吹帘动,砗磲与玳瑁一阵碰撞隐隐闪起一片浮光来。
年轻的帝王笑着问他:“听说卫卿也金屋藏娇了?”
卫予归恭谨的垂手而立:“让陛下见笑了。”
“什么时候让朕也瞧一瞧是何等美人能入卫卿的眼。”
卫予归忽想起她穿着青羽大袖衫在雪里走的样子。
他微微笑着:“好。”
可是她什么样子你不是早见过了吗?
但他还是应下来了,哪怕这位君王的命是他救下的,他也不能去拒绝他的要求。
回去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起来喝药了,他看了很久。看她微微低着头,眼睫低垂,依稀想起小时候她生病,他在旁边看着,现在却连一碟蜜饯也递不上了,那时候他怎么不和她说话呢?
因为他那时还是卑贱的卫氏子。
如今卫氏显赫,他却还是不能。
他恨极了她,又舍不得去恨。
她当初路过斗兽笼时曾屈身来瞧他,他以为他能得救了,她却转身走了,她真的没有认出他还是故意的?
于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他还能忆起来那个少女屈身来瞧他的目光,惊讶、好奇、新鲜,一身白衣,不应闯入那片泥泞。
于是她走了,一去不回,徒留他一个人挣扎于漫漫长夜。
十、
谢鹤衣半夜醒来的时候发觉外面坐着一个人,她惊的一下子坐起身来,还没出声,那人先说话了:“别怕,是我。”
谢鹤衣不知道为何卫予归坐在她屋中,依稀看见他转过头来,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他声音低哑:“陛下想要见你。”
谢鹤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卫予归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他说我金屋藏娇,”他自嘲的一笑:“谢鹤衣,你要去吗?”
静默了一会,谢鹤衣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来:“我又有什么权利拒绝呢?”
卫予归笑了,笑着却像要哭出来,他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向外走:“是啊,我又有什么权利拒绝呢?”他推开门,雪光映在脸上,眼中分不清是泪光还是雪色,他转过头来望着谢鹤衣,叹息声很轻:“谢鹤衣……”
谢鹤衣抬起头来,而他骤然转回头去,只能看见他背影,声音淡如霜雪,与平常无二:“明日随我入宫面圣。”
门关上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十一、
卫予归说他将谢鹤衣带来时,那位陛下面上一片讶然之色:“我不过一句戏言,卫卿如何……”
卫予归不知他面上的惊讶是真是假,他不想去猜,转身让谢鹤衣进来。
陛下愣了一会,看谢鹤衣进殿。
实话说,谢鹤衣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质,她半垂着脖颈,柔顺又清高,脆弱又坚韧。
陛下抚掌大笑:“真是人如其名。”他念了两遍谢鹤衣的名字,望着她乌黑的发顶:“你且抬起头来。”
谢鹤衣没动,只是屈身施礼道:“臣女貌丑,无颜面圣。”
卫予归目光一侧,向她看去,仅能瞧见她乌发半遮的面庞露出的鼻尖来。
他抬起头来:“内资无状,冲撞了陛下,还望恕罪。”
那人来了兴致:“内子?卫卿何时有的家室?”
卫予归微微笑着:“幼时婚约。”
陛下有一会没说话,而后听见他的笑声:“既未完婚,何称内子,卫卿逾越了。”
卫予归不卑不亢:“既已金屋藏娇,得偿所愿,何必在意礼法。”
“朕观谢姑娘生性纯良,恐与朕的皇后十分相合,不如让她在宫中陪伴皇后左右。”
卫予归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面上不显,看着陛下面上依旧是往常的笑意:“喏。”
十二、
清河谢氏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卫氏权势越发显赫。人人都称卫予归献妻求荣,半字不提内情,卫予归心里清楚是谁传出来的,可又有什么办法。
卫予归再见到谢鹤衣已是盛夏了。
她倚在荷花榭边赏荷,石青的披帛逶迤于地,遗世独立。
看见他转身行礼:“卫大人。”卫予归没有说话,淡淡的看着她,淡青的诃子裙绣满了接天荷叶,清风将她裙摆拂起又落下。
卫予归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她长睫一下子垂下来侧过头去,许久,她问:“你也会后悔吗?”
卫予归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他也垂下眼去,手在袖中握紧,细小的刺痛好像要钻进他心里,他转过头去,夏风拂过荷叶掀起千层碧浪,“后悔和不后悔已由不得我选择了。”
谢鹤衣侧身瞧他,瞧她年少慕艾之人临水而立,衣带飘拂,荷风穿水而来,她忽想起那年她偷偷去瞧已然声名显赫的他,那时他站于青云台之上,似乎也是这身衣衫,时人有歌颂之:“楼台坍,以筑青云台。”说的便是王氏倾倒,卫氏显赫,陛下钦赐建青云台一显卫氏之功。
而那一年,她幼弟死于急疫,她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十三、
卫予归是当今天子近臣,权势滔天,人人皆知,却不知道他年少时曾在斗兽场为奴。
斗兽场的经历像一场噩梦,常常深陷其中,无法挣脱,血腥味充斥鼻腔,日日的拼死搏斗让他精疲力竭,他在喘息声中抬眼看着高台上的权贵,仿佛要把他们印进眼瞳深处,哈哈大笑的嘴脸,肥腻的油光,仿佛在看蝼蚁的眼神。
他在无数生与死之间擦肩而过,他望着放假顶端小窗漏出的一点光,靠着恨意和期盼活下去,直到他在笼中看见了谢鹤衣,她屈下身像看新奇儿的玩意一样看他,他骤然睁大了眼,挣扎着用嘶哑的喉咙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旁边的看守拉紧了铁链,她是那样一尘不染,笼内笼外仿佛两个世界,里面是肮脏的他,如同污泥,他看着谢鹤衣受到惊吓一样后退了几步,鞋上的米珠晃了晃,洁白的,和污泥生来就该隔开。
他的世界是破碎崩塌的,在永恒岛黑暗中挣扎求生,用尽所有肮脏的手段他也要爬上去。
他不信是她父母将他亲手送进这里,可由不得他不信,他恨极了。于是他含笑在密室中听着让谢氏败落的计划,那时他已经是天子近臣,有救驾从龙之功。
王氏倾倒的时候他站在青云台上,他以为他会开心,但是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风从他的身体穿过,他全身发冷。
往下望是黑压压的民众,像拥护新的权贵一样拥护着他,他仿佛和斗兽场高台上的权贵重合了,像在看蝼蚁。
后来他细细的准备了她的院子,奢望着有一天或许她会住在这里,他一抬头可以看见窗前的她。可见到她却爱恨交织,他装作不介意,装作冷淡,却趁她昏迷忍不住看她许久。
他想要囚鹤,蓄谋已久。
十四、
盛极必衰,卫氏锋芒太过,已经引起功高盖主之嫌,卫予归是知道的,但如王谢二家,氏族倾倒势在必行。
下雪的时候,卫予归应召入宫,披了满身霜雪。
卫予归的十五岁到二十三岁都是陪这位年轻的君主走过的,他见证他从温良恭谨到疑心深重,从少年到青年,从被斗兽场救下,卫予归的命就是他的了。
陛下年轻的脸在烛光中很严肃,甚至是阴沉的:“卫予归。”
“臣在”
“尔等卫氏祸乱琅琊,万人血书,你可知晓?”
卫予归心下明白,这是要清算了,尽管这些年他荣宠无限,却还是恨他威胁到了这位君王的权威,大恩如大仇,这些年他为他做的隐秘事太多了,信任坍塌一旦开头,便不会停止了。他撩衣缓缓跪倒,“臣知罪,但求放过卫氏妇孺及无辜之人。”
陛下笑起来,站起身拍着手掌,“好,好一个卫予归,你以为穿上这身衣裳你就是君子了吗?”
卫予归屹然不动,脊背绷的直直的,看这位君主踱来踱去,最后走到他近前,低下头来望他:“没了朕,你什么都不是。”
卫予归不言不语,他似乎怒极了,一脚踹在卫予归肩上,卫予归闷哼一声,却一动不动。
他又站住了,平息了一会,声音又含着笑:“去吧,她在水榭等你”
“谢陛下。”卫予归站起身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向外走去
夏天到冬天,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从回廊间往水榭慢慢走着,他肩膀处的旧伤崩裂了。
卫予归在水榭旁停住了,看着谢鹤衣,她穿着一身孔雀羽织就的锦衣,她又瘦了很多,风吹起她的衣裳,宽大的孔雀羽衣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她就站在那,仿佛要羽化而登仙。
池水广阔,一直连到高台上的宫殿,他恍惚的想,在这样的高台上,神仙也是寂寞的。
“进来吧。”
卫予归停住了恍惚的思绪,谢鹤衣在小几前坐下,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卫予归坐下来,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外面下雪了。”谢鹤衣抬起头来,看他有些苍白的眉眼。
“对。”卫予归端起酒杯来,看见谢鹤衣对着他扬起一个笑来,眉眼生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卫予归看着她,唇角抿起淡淡的笑,眉眼恹恹“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说话了。”
谢鹤衣长长的睫垂下来,“雪夜对坐,竟是奢望。”
杯中波光浮动,映着月色,“这是第十年了。”卫予归自嘲的笑起来:“眼见他高台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却还是求不得。
谢鹤衣望着他,眼尾薄红“年少戏言,怎能当真。”
卫予归低低笑着:“是啊,我这一生都是个笑话,当不得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向殿外走去。
大雪纷飞,他踉跄的倒在地上,仰面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落进眼里,他有些恍惚,像又见那年琼花,他忽想起救起她的时候,她伏在雪里,却像一支坚韧的竹,望向他时眼睛天真又警觉,他扬起嘴角,那是他心上一生的念想。
终究在第十年,鹤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