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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声替我开口 笠日,林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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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日,林似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清醒。马赛的天气总是湿润润的,时不时下点小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晨光被雨水稀释成朦胧的雾,林似霰站在S大学校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的地图坐标还在闪烁——43.2965°N, 5.3698°E,他昨晚鬼使神差收藏的位置。
他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翅膀扑簌簌地撞着内壁。可他还是来了,像个偷窥者一样,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假装对校门口的雕塑感兴趣。
“我到底在干什么?”
水汽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珠光,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走出来。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发梢微微翘起,像大学时赶去实验室的模样。
是幻觉吧。
林似霰眨了眨眼,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或许就是他新的开始吗?
他有没有学习到他喜欢的设计?
还是继续研究生物学?
为什么那天在咖啡店里打工?…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所有在心里发问的声音充斥着林似霰的耳朵,不断汇聚,共鸣中,那个他幻想的少年正意气风发地从S大走出来。
他怔了怔…..
等到黎千树走到林似霰面前,他仍带着呆滞的面庞。
“你怎么…..从这儿走出来了?”林似霰眼神呆滞地开口。
黎千树抱胸看他,“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在这儿?”
真实的声线突然切入幻觉。林似霰猛地回神,黎千树就站在三步之外,袖口沾着水痕,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林似霰的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鞋跟踩进积水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袜子刺进皮肤。
“我...随便走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多么拙劣的谎言。马赛这么大,他偏偏“随便”走到了黎千树的学校门口?
黎千树笑了,眼角漾起熟悉的纹路。林似霰记得这个笑容的温度,记得它曾经...
停下。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淡淡的气息混着马赛海风的咸涩:“要去咖啡店坐坐吗?”
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他径直往前走。林似霰盯着他后颈处一小片晒伤的皮肤,那里有颗痣,是当年做实验时被紫外线灯灼伤的。
跟上去吗?
林似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小,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小碎步似的在他身后紧跟。却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像隔着某种透明的结界。
咖啡厅离S大不远,只需要过两个红绿灯。但就这么十分钟的路程,林似霰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林似霰本身不太爱表达,在这般情景下他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黎千树由着他,也不说话,就在这寂静一般,只能听到脚踩在湿哒哒的路面上的声音的路程中,林似霰又陷入了对过去的遐想——
那时的他们,也是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噢不,也许是并排走的。在梧桐大道上,树叶落在马路上被他们踩的吱呀作响,这种时候或是黎千树在分享那天在篮球场上的趣事,林似霰在一旁安静地聆听;或是林似霰发现太阳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小偷,穿过布满漏洞的树叶映照在他们身上。他们或是迈着雀跃的脚步,轻盈地幻想;或是彳亍着思考,憧憬着未来……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走着。
雨丝斜织成网,柏油路面映出模糊的倒影。林似霰数着黎千树的脚步声——比大学时沉稳了些,却还保留着那种独特的节奏,像他们曾经一起听的那首歌里的鼓点。
他还在听那首歌吗?
梧桐叶被雨水浸泡的触感突然浮现在指尖。那年深秋,他们曾并肩走过校园的小道,黎千树突然停下脚步:“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林似霰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黎千树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此刻的沉默里,林似霰听见雨水渗入鞋缝的声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想起那个雨夜,编辑到一半的短信,还有...最终按下发送键时指尖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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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的玻璃门推开时,风铃惊醒了林似霰的恍惚。冷气扑面而来,他嗅到黎千树身上熟悉的气息。
“想了一路,是在回忆过去?”黎千树把拿铁推过来,杯沿沾着半融化的奶泡。
林似霰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决了。黎千树总是知道,就像知道他的拿铁要全奶半糖,知道他不说出口的忐忑。
他望向窗外。雨幕中,一个金发女孩正踮脚为恋人系围巾。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黎千树也是这样,在校门前用围巾裹住他冻红的耳朵。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好像是...躲开了。
“工作是临时的。”黎千树突然说,“咖啡店也确实是那家。”
林似霰的指尖颤了颤。他从未开口询问,但黎千树总是知道——就像知道他的拿铁要全奶半糖,知道他不说出口的忐忑。
这不公平。
林似霰盯着杯中的倒影,水面扭曲着自己的面容。黎千树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看穿他,而他却连对方现在过得好不好都猜不透。
好吧,其实是不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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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租屋离这很近。”黎千树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传来,“要来看看吗?”
去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吗?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不去我会后悔的吧?
去了也会后悔吧…
那到底….
等林似霰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已经踏在去黎千树出租屋的路上了。
马赛的雨绵绵地下,毫无征兆的。黎千树撑开一直提在手里的伞,挡在两人上空。
伞骨第三根有细微的变形,看得出来,他用了很久。伞面上画的笑脸已经斑驳,颜料层层覆盖。
“之前画的。”黎千树注意到林似霰的视线,“补过很多次。 ”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林似霰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伞面容易掉色,就成这样了,这把伞我比较喜欢,所以一直用着。”
林似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在马赛这样的地方,天天用,肯定容易掉色。
如果是在梅雨时节的江南,大概率也会掉色吧?他有在那时候撑过伞吗?噢不,还没等到梅雨,他就已经离开那了。
看着这张明媚的笑脸,林似霰曾想过所有的雨天都会放晴。
所以,到底是哪张笑脸明媚呢?
这个问题让他呼吸一滞。
林似霰看着积水倒映的灰色天空,想起苏瞳昨天垫底的消息:“你总是用'与我无关'当借口。”
去看看吧。
看看他现在的生活。
看看没有自己的这六年,他过得怎么样。
他迈出一步,鞋尖抵住黎千树的影子。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