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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太后青眼顾 ...

  •   慈宁宫的气息与昨日体元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殿内陈设古朴,多是以紫檀、花梨木打造的家具,线条简洁流畅,少了金碧辉煌的炫目,却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而非浓烈的龙涎。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步履轻悄,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种舒缓而肃穆的氛围里。

      清晨,依照宫规,新晋的秀女与部分低位妃嫔需来向太后请安。慕茗竺身着才人品级的常服,依旧是素净的颜色,混在人群中,依礼叩拜,垂首静立。

      太后端坐于上首的紫檀雕花凤椅上,身着绛紫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成色极佳的翡翠簪环,雍容华贵。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下首一众青春正盛的女子,按例询问了几句起居可还习惯、宫中饮食是否适口之类的家常话,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

      众女皆恭敬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慕茗竺亦随着众人低声称是。

      请安将毕,太后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站在后排,几乎要被旁人衣香鬓影淹没的慕茗竺身上。

      “慕才人,”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且留一步,哀家还有些话想问你。”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正准备依序告退的众人脚步皆是一顿。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落在了慕茗竺身上。赵月薷脚步滞住,回头瞥向慕茗竺,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嫉恨与不甘。

      连始终保持着温婉仪态的林嫣染,离去的步伐也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她面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思量与审度。

      慕茗竺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停下脚步,垂首恭立:“是,太后娘娘。”

      待众人皆退去,殿内只剩下太后、几位贴身伺候的心腹宫女嬷嬷以及慕茗竺时,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才稍稍缓解。太后示意赐座,慕茗竺谢恩后,只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依旧恭谨。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被挥退。太后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自己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拨弄着盏盖,目光落在慕茗竺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

      “昨日你那‘雪顶含翠’,确实别致。”

      太后缓缓开口,并未寒暄家常,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哀家年轻时也颇好此道,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脾胃弱了,饮茶便也少了。你既能制出此等清冽安神之茶,于茶道一途,想必不止是‘略通’吧?”

      慕茗竺心知这是考校,谨慎应答:“太后娘娘谬赞。民女……臣妾不敢妄言精通,只是自幼耳濡目染,多看了几本杂书,胡乱揣摩而已。”

      “哦?”太后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都看了哪些杂书?可知《茶论》与《荈赋》所言制茶之法,有何异同?又或者,依你之见,这茶叶除了饮用,于药理之上,还有何讲究?”

      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且深入,远远超出了寻常闺秀谈论琴棋书画的范畴,直指茶道源流、古籍记载乃至茶叶药性根本。这并非简单的闲话家常,而是在真刀真枪地考校她的学问深浅。

      慕茗竺起初答得谨慎,引经据典,力求准确。但谈及她真心热爱且浸淫多年的领域,她渐渐忘了紧张,言辞变得流畅,眼眸中也焕发出一种专注的神采。

      她谈及陆羽《茶经》的精髓,比较不同古籍记载的工艺变迁,甚至就某些存疑之处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尤其是当她说到“臣妾浅见,茶之根本,在于清心静气,颐养性情。过份追求形式之华美、器具之珍奇,或执着于斗茶胜负,反而失了茶之本味,与牛饮解渴何异?”时,太后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赞赏之色。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心腹掌事宫女常嬷嬷感叹道:“常嬷嬷,你瞧瞧,如今这宫里宫外,似这般能沉得下心、钻得进实学的孩子,真是不多了。满殿的珠光宝气,莺声燕语,有时看得哀家头昏脑胀,反不及这一盏清茶,来得让人心静。”

      常嬷嬷含笑躬身:“太后娘娘说的是,慕才人确是个心思沉静的。”

      这话语,已是极高的评价。慕茗竺连忙起身:“臣妾愚钝,不敢当太后娘娘如此夸赞。”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温和了许多:“不必过谦。你的才学,配得上你的心思。”她沉吟片刻,对常嬷嬷道:“去,把东次间书架最上层那几本旧书取来。”

      常嬷嬷领命而去,不多时,捧回一摞约四五本线装书籍。书页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太后指着那摞书,对慕茗竺道:“这些都是哀家年轻时翻看过的,一些杂记、茶谱,算不得什么珍贵典籍,放在哀家这里,也是白白蒙尘。你既真心喜欢此道,便拿去看看吧。”

      赏赐旧书!

      这并非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但其代表的荣宠与意义,远非俗物可比。这是太后认可其才华、将其视为可栽培后辈的明确信号。

      慕茗竺心中震动,再次起身,郑重下拜,双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籍:“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在接过书籍时,她的指尖触碰到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无题名的旧书,书脊已然松动,仿佛常被翻看。

      她无意中瞥见书页缝隙间,似乎夹着一片颜色略深、材质不同的纸角,像是什么东西被随手当成了书签。但此刻在太后面前,她无暇也不敢细看,只能恭敬地将书抱在怀中。

      捧着太后赏赐的书籍走出慈宁宫正殿,慕茗竺能清晰地感觉到,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探究。

      这“太后青眼”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她回到暂居的偏殿前,就已传遍了后宫各个角落。太后单独留话、深入考校并赏赐私藏旧书,这等待遇,在新晋妃嫔中堪称独一份。

      这无疑是一道强大的护身符,昭示着她已获得后宫最尊贵之人的认可。但与此同时,这也像一面骤然立起的靶子,将她更早、更清晰地暴露在了那些或明或暗的嫉恨与算计之下。

      回到略显清冷的偏殿,慕茗竺将怀中那摞旧书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临窗的案几上。窗外日光熹微,映照着书页上淡淡的尘埃。

      她看着这些书,心中五味杂陈。有得到权威认可的些许暖意,更有对前路愈加清晰的隐忧。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旧书的封面,触感粗糙而温暖。

      太后的赏识是护身符,却也是催命符。往后之路,需更加如履薄冰才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本可能夹着未知玄机的书页缝隙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

      养心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映照得一片昏黄。

      萧弘临终于搁下了手中的朱笔,那支决定着天下苍生命运的笔,此刻在他指间也显得沉重异常。

      他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不仅来自于繁重的政务,更来自于日复一日身处权力顶峰的孤寂。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皆屏息静气,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圣驾。

      他挥了挥手,示意欲上前添茶的宫女退下,自己端起了手边那盏早已温凉的贡茶——是今春新进的雨前龙井,御茶监精心焙制,往日觉得清洌,此刻入口,却只觉得滋味浓涩,竟有些难以下咽。

      白日里,那缕清冷幽远的“雪顶含翠”的茶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不去。随之浮现的,是那张素净的脸庞,低垂的眼睫,以及那女子周身散发出的、与这金雕玉砌的宫殿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

      烦躁之感,莫名而生。他索性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多宝阁靠近角落的一个位置上。那里,静静安置着一把陈旧的紫砂小壶。

      壶身光素,没有任何雕饰,因常年使用和摩挲,表面泛着温润内敛的暗光。那是元后陈氏生前最为钟爱、使用次数最多的一把壶。

      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不过不是在肃穆的养心殿,而是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的光点。

      年轻的元后,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宫装,正坐在石桌前,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阳光勾勒着她柔和恬静的侧脸轮廓,那时,她眉宇间还没有被病痛缠绕的阴霾,只有一片安然与满足。

      她将一盏刚沏好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眸中含着一汪清泉般的温柔笑意,声音轻软:“殿下操劳半日,饮盏茶,静静心吧。”

      那时,他肩上的担子远没有如今沉重,在她身边,总能卸下所有心防,感受到一种难得的、纯粹的宁静与松弛。那茶香,那光影,那温柔的人……构成了他记忆深处最温暖、却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回忆中的画面,那由茶香和沉静身影构筑的宁静氛围,与白日里慕茗竺殿前奉茶时那低眉敛目的侧影、那盏“雪顶含翠”带来的心神安宁,产生了惊人的重叠。

      并非容貌有多么相似,元后的温婉与慕氏的清冷是两种气质,而是那种专注于一事时散发出的沉静光华,以及通过一盏茶传递出的、能抚平焦躁的宁和力量,如出一辙。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显空旷和冰冷的现实。萧弘临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该存在的联想。

      他清楚地知道,元后早已病逝多年,深埋皇陵,这世间无人可以替代她。

      那个叫慕茗竺的女子,不过是江南一介茶商之女,机缘巧合,气质上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罢了,岂可相提并论?

      然而,理智的告诫,却压不住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隐秘的渴望。在这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权衡算计中,他太累了。

      他渴望能有一个角落,让他暂时逃离帝王的身份,重新捕捉那份失去已久的、被人懂得的宁静。这个慕才人,她的茶,她的神态,仿佛一个模糊的轮廓,让他看到了重温旧梦的一线可能。

      “不过是……一杯相似的茶,一个相似的身影罢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带着几分自嘲,试图将那刚刚萌芽的关注与波动,归结于对旧物的怀念,而非对新人的动心。

      可这刻意的淡化,恰恰暴露了慕茗竺因其“像”,已在他心中投下了不同寻常的影子。

      近身大太监崔总管悄无声息地上前,手脚利落地为皇帝换上了一杯热度恰到好处的新茶。

      他觑着皇帝的脸色,似是闲聊般轻声提道:“陛下,老奴听闻,今日殿选结束后,太后娘娘单独留了那位献茶的慕才人说话,考校了些学问,末了……还赏赐了几本旧书。”

      萧弘临闻言,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算是听到了。但他那修长的手指,却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崔总管侍奉皇帝多年,深知这细微动作背后的含义——陛下将此事听进去了,并且放在了心上。

      静默了片刻,萧弘临才端起那杯新茶,吹了吹浮叶,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慕氏……既得了太后青眼,也是个有造化的。内务府安排宫室时,挑个清净些的住处给她,莫要太吵闹了。”

      “嗻。”崔总管躬身应下,心中已然明了。这吩咐,看似平常,实则超出了对新晋妃嫔的惯例关照。

      “清净”二字,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陛下希望将这份偶然发现的、能勾起他回忆的“宁静”,安置在一个符合其特质的地方,方便他……去追寻。

      萧弘临重新拿起了朱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那个陈旧的紫砂小壶。

      烛火摇曳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逝去时光的深切怀念,有物是人非的淡淡感伤,或许,还有一丝因自己在他人身上寻找影子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自我审视。

      但最终,所有这些波澜,都沉淀为帝王眸中那片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融入了烛火的噼啪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与一丝萌芽的期待。

      “慕……茗竺。”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他带着某种特定而复杂的情感,清晰地念出。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新晋妃嫔的符号,而是与一段尘封的记忆、一缕清冷的茶香,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窗外,月色清冷,无声地笼罩着重重宫阙。养心殿的孤灯,依旧长明不熄,映照着御座上那抹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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