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不平》凌小唯

46、通缉

　　沈千铃逃至城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是谢亭云事先安排的接应。她闪身钻进车厢，车帘落下，马车便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万宝阁的后门。没过多久，谢亭云也在抬轿人的护卫下，抵达此处。
　　武林盟的人并未强行阻拦谢亭云，多数忌惮他的身份，见沈千铃逃走，也就停止了攻势。只不过万宝阁也只能暂避一时，不是久留之地。
　　次日，沈千铃的人身画像再次出现在城南的江湖通缉榜上，并以修炼魔功冥王经、统领魔教余孽、戕害各派弟子杀人练功的罪名公告武林。武林盟主沈尘松，养女为患，受其蒙蔽，助纣为虐，主动退去盟主之位，由剑宗派杜长老暂代之。沈尘松戴罪立功，对外宣称：沈千铃已与武林盟没有任何关系，他将率先捉拿魔教沈千铃。
　　此消息一出，江湖上人心惶惶。沈千铃假扮凌千，以冥王经的功力赢得武林第一，不仅令人忌惮，更遭人惧怕。他们感到风暴将至，唯恐性命不保，故添油加醋，将沈千铃形容成，性格顽劣，心思歹毒，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比当年晚天骄更胜一筹。
　　流言愈演愈烈，短短三日，传遍整个江湖。各路人马自发组成不同的队伍，追查沈千铃的下落，欲除之而后快。
　　四大派掌事也聚在盟主府，商议追杀沈千铃的计划，甚至万宝阁外，已经有陌生人频频出现。
　　而这些消息，正源源不断的从万宝阁地底，传入三楼密室。
　　这里窗扉紧闭，唯有四盏灯照亮室内，四壁陈列着各式古玩玉器，中间设有一套书桌座椅，样式古朴，桌面上摆着白、蓝、紫、红四摞帖子。
　　沈千铃半个身子都趴在桌案上，捏着食指，尾指不停敲击桌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每当谢亭云看完一张帖子，她便伸长脖子，急不可耐的问：“有那些人的下落吗？”
　　谢亭云不语，便是没有。
　　她心中焦急，紧抿双唇。早先她和谢亭云聊过了，若想自证清白，就得先证明自己没有劫掠各派弟子，冥王经也不用杀人练功。可惜直到现在。万宝阁探子也没找到失踪弟子的线索，只知道那些人，短的失踪数月，长的已有半年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千铃眉头紧皱，五指敲击的越发频密，声响也越大。余光里，谢亭云始终端坐沉稳，面色冷峻，凝神细阅手中情报，连睫毛都没曾动一下，她不得不佩服他这份镇定。
　　她也学着他的模样，坐起来，深吸口气，闭上双眼，让自己静下心来……思绪翻涌间，当日擂台上的种种再次涌上脑海，那一张张愤恨、指责、幸灾乐祸的面容一一浮现，人人咬着牙对她讨伐，连爹和大哥都怪她……连累了他们……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谢亭云，一个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杀人练功啊？”
　　这突然的问题，引得谢亭云从帖子上缓缓抬起眼眸，他眼底掠过一丝理所当然，沉声道：“杀了如何，没杀又如何？”
　　这反问，让沈千铃一怔。
　　是啊，无论杀或者没杀，他还是会救下她。她鼻子一酸，心中有些暖意，但却扭头道：“我真的没有杀人练功，我会找到失踪弟子证明清白的。”
　　谢亭云放下帖子，略一思忖，道：“或许先查清晚教主灭派一事便都解开了，你还记得这个消息最初是从何地传出的？”
　　她凝眉想了想，忽然两眼一亮，“广陵！！”
　　话音刚落，密室的门被推开，万宝阁阁主悄声走了进来，躬身道：“少掌柜，燕宁郡主求见，她自称，带有密旨。”
　　听到密旨二字，谢亭云眼神一沉，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请她进来。”
　　接着看向沈千铃。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情愿的跳下桌案，慢吞吞的走出密室。但她却并未离开珍宝室，闪身便藏在满柜的奇珍异宝之后。
　　没过多久，万宝阁阁主便引着一名女子走进珍宝室，那一袭蓝宝锻的长裙，流光溢彩，外罩的纯白纺纱薄如蝉翼，给蓝色浮上一层珍贵的白光，令满室的珍宝都黯然失色。她端庄的脸上透着一股沉静。
　　自武林大会见她后，沈千铃便觉得她身上多了一个稳字。
　　待万宝阁阁主退出密室后，沈千铃才从宝柜后走出，轻轻推开密室一条缝隙。
　　“王爷。”燕宁恭敬行礼，抬头望向书桌后，那里，一道玄色身影端坐如松，墨玉冠下冷峻的脸透出一股疏离，深邃的眼神正朝她看过来，令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收紧，她稳住心神，轻声道：“王爷，天子密令你，即刻回宫。”
　　谢亭云似早有预料一般，从容看着她，“他让你来缉拿我？”
　　“不敢。”燕宁微微低头，语气晦暗道：“王爷应知天子为何召你回宫……若你有其他想法，燕宁可代国公府，祝你一臂之力。”她说话间，眼睛一直观察谢亭云的反应……要知，她现在讲的话，是谋反大罪。
　　但谢亭云面上一点儿情绪变化都没有，依旧一派冷峻淡漠，他凝视着燕宁的眼睛，沉声道：“你多次以求医之名求见，可知我为何不见你？”
　　燕宁的心迅速一沉。
　　他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冷意，“还需我说多少次，我已彻底离开朝堂！”
　　“那又如何？”燕宁抬起脸庞，一抹肃然浮现在脸上，“离开了也可以回去，先皇本就……”
　　“燕宁！”谢亭云冷冷打断她后面的话，他缓缓起身，走至书桌旁，立于单阶之上。一股强大的气场席卷整个密室，他目光深沉道：“你始终不明白，我要什么。那个人人都向往的位置，的确位高权重，能掌控天下人的生死。但你可知，它分量多重，责任多大？南方水患，北方战事，中原饥荒，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它要考虑的事。即便真坐到那里，也是以天下之忧为忧，以百姓之苦为苦，而不是跟你谈什么儿女情长！”
　　他左手收缩成拳，悬于腹前，目光如一把利剑直插燕宁的胸口，“我不会被束缚在那，只能做正确之事，不能做想做之事的位置上。如今，得天庇佑，我已身居王位，于权位，不会再进一步；退居江湖后，于武道无缘，不能习武；我后生所求，唯有一人。”
　　这短短的一席话，震溃于密室，如此清晰而透悟，震撼了里外两位女子。
　　尤其是燕宁，犹如被一盆冷水浇过，冲淡了她心头对权势的渴望，稍稍冷静了些，她却还是不甘心道，“为什么……一定是沈千铃那死丫头？”
　　沈千铃咬着唇瞪她，你才死丫头好吧！！
　　谢亭云收回沉重的目光，语气平静道，“你的战场不在江湖。”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爱人？
　　燕宁定定看着他，少顷，神情微微松懈，声音也放缓了些，“若没有我帮忙，你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谢亭云眸光淡漠，静而不语。
　　燕宁只得躬身再行一礼，“是我多言了。”言罢，转身离开，那潋滟的蓝裙，此刻也仿佛黯淡了一些。
　　她退出密室，正好撞见——沈千铃不闪不避的立靠在一旁。
　　燕宁顿时停下脚步，微抬下颌，那端庄的容色再次回来，“你都听到了？”
　　沈千铃环胸抱臂，一副听到了又怎样的模样。
　　燕宁走下三层台阶，待与密室拉开距离，才转身又问道，“为何不赴天味楼之约？”
　　沈千铃小脑袋一歪，“你不是已经找来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想……”沈千铃瞥了眼密室方向，机灵道：“你们刚刚已经聊完了。”
　　燕宁被她的话绕得眉头紧颦，她压低声音道：“那你应该知道，天子召他回宫，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天子本就忌惮他，你以为他身边的护卫是保护他？不！是监视！如今他身边多了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你，你觉得天子会放过他吗？他现在如履薄冰，不想往前一步，也会粉身碎骨。我奉劝你一句，最好离他远远的，才是保护他。权利之争，一步错，便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岂是你一个江湖儿女能懂的？”
　　沈千铃耐心听着，脑海中却想起阿九说过，五藏山庄的护卫需要上报朝堂，她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高高在上的谢亭云，也只是一个孤独的囚徒……
　　她突然有些难过，但很快掩盖住了这点儿情绪，继续不正经道，“这么说，你承认我武功天下第一了？”
　　燕宁一愣，瞬间沉下脸，骂道：“蠢货！” 便甩袖离去。
　　沈千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慢慢收拢，眼眸逐渐认真起来。燕宁的话，正中她担心之处，她已经连累爹失去盟主之位，不想再连累谢亭云了。
　　他没有武功在身，要真出了差错，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她转身看了看紧闭的密室，默默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毫不犹豫的往外走去，说道：“保护好他，若是那人要他的命，我就……掀了皇宫。”
　　她前脚刚迈出珍宝室，一道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