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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场记忆共感的生死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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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的铜炉飘着沉水香,沈如月跪在蒲团上,笔尖悬在《金刚经》末页,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团。
她盯着那团墨渍,耳中还响着方才小沙弥的话——"前日王夫人遣人送来三坛香油、五匣檀香,说是给一位'贵客'祈福用的。"
"小师父。"她搁下狼毫,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那贵客是哪位?
可是西府里的太太奶奶们?"
小沙弥正蹲在角落擦拭供灯,闻言直起腰,圆滚滚的脸被烛火映得发亮:"我也不大清楚,只听周瑞家的跟庵里知客说,那道姑法号清虚,住在后院耳房,连刘姥姥进香都绕着走呢。"
沈如月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王夫人素日礼佛只去铁槛寺,突然接外道出府,定是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想起前日在园子里听见的闲言——有婆子说王夫人找道士算过,说黛玉命格太硬,克得宝玉婚事不顺。
"多谢小师父。"她将抄好的经卷卷起来,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等出了佛堂,她并未回自己的院子,反而绕到东角门,拽住个扫地的二等丫鬟:"菊香,前日周瑞家的往栊翠庵送东西,你可见着那道姑模样?"
菊香被她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穿月白道袍,脸上有道旧疤,说话神神叨叨的。
昨儿我给司棋送东西,听她跟王夫人说什么'出家避煞最是干净'......"
沈如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早该想到,王夫人要断宝黛姻缘,除了金玉良缘,还有更狠的招——逼黛玉出家,从此青灯古佛,再无资格与宝玉论嫁娶。
午后的栊翠庵格外清幽,竹影在粉墙上摇曳成斑驳的画。
妙玉正坐在廊下煮茶,砂壶里的水刚泛起细泡,听见脚步声抬眼,眉峰微挑:"沈姑娘今日倒有闲心。"
"听闻师父新得雨前龙井,特来讨杯茶喝。"沈如月笑着走近,见妙玉要起身相迎,忙虚扶她胳膊——指尖相触的刹那,眼前骤然发黑。
她坠入一片血色里。
官服上绣着獬豸的男人被按在地上,鲜血从额头淌进眼睛,他嘶声喊着:"林如海!
你断我仕途,我女儿定要你林家血债血偿!"
画面一转,扎着双髻的小女娃被推进庵门,老尼姑捏着她的下巴:"从今日起,你便是妙玉,佛门清净地,不许记仇。"
小女娃咬着唇,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却重重应了声:"是。"
"沈姑娘?"
沈如月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攥着妙玉的手腕,对方的手指凉得像块玉。
她慌忙松手,赔笑道:"一时恍惚,师父莫怪。"
妙玉垂眸整理衣袖,茶烟袅袅升起,遮住她半张脸:"林姑娘近日咳得厉害,昨日还摔了药碗。
我前日在经里读到,佛门最能治人心疾......"
"师父是说,让林妹妹出家?"沈如月心口发紧,面上却带了笑,"只是她自小与老太太最亲,若真出了家,老太太得哭坏了。"
妙玉执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茶渍在青瓷上晕开:"她命格孤高,入了佛门,倒免了红尘劫难。"
"可师父为何这般关心林妹妹?"沈如月往前半步,"是见她病弱可怜,还是......"她顿了顿,"见着了什么旧人?"
妙玉的瞳孔微微收缩,茶盏"当啷"一声落在石桌上。
她抬头时,眼底的冷意像刀:"沈姑娘说话,倒像查案的官差。"
"我不过是替林妹妹多问两句。"沈如月退后半步,"毕竟有些秘密,说出去可就不好听了——比如二十年前,苏州城那位被林大人参倒的周御史?"
妙玉的脸色瞬间煞白。
当晚,栊翠庵的静室里点着安息香。
沈如月看着妙玉捏碎了第三块茶饼,才缓缓开口:"周御史的女儿被送进庵堂时,哭着说要让林家断子绝孙。
如今林大人没了,林妹妹成了独苗......师父,你说这秘密要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会怎样?"
"你到底想要什么?"妙玉的声音发颤。
"别再提让林妹妹出家的事。"沈如月往前探身,"你若再动她,我就把周御史当年贪墨的账本子,还有你庵里藏着的那幅'血仇图',一并送到都察院。"
妙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温度:"我知姑娘手段。"
三日后,王夫人在东暖阁召见妙玉。
她端着茶盏,眼角的细纹堆成笑:"听说林丫头近日总咳,师父上次说的法子......"
"林小姐尚有红尘未了缘。"妙玉垂眸合十,"强求不得。"
王夫人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什么未了缘?
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老太太疼她如命,宝二爷视她如珠。"妙玉打断她,"这便是红尘缘。"
王夫人的手指叩了叩案几,眼底闪过不悦:"既如此,师父便回庵里吧。"
暮色里,沈如月站在自己的廊下,看细雨打湿青瓦。
她摸出袖中那方帕子,上面是方才小丫鬟塞给她的——"周御史旧部谢文渊,现居扬州城外三十里。"
"妙玉虽暂时退让,但她的仇恨不会消失......"她望着雨幕喃喃,"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