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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14日 直到绵延的 ...

  •   直到绵延的雪落在眼睫上,李渊廷才游魂般回过神来,俯身拂清了碑面。他再次凝视这片死寂之地,沉默良久,最后留下一束铁制的鸢尾花,仿佛只要这样,整个上午伫立于此便不是徒劳的。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是李渊廷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雏形。
      记忆被某种伤痛割成无数的碎片,所有亲人都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夺去生命,独留他在钢铁废墟里虚弱地目睹消逝的一切。沾血的老式手表,呜咽般的警笛声,县城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真实意象的叠加太容易形成无底洞,不停地引人坠入其中。
      李渊廷十六岁便初尝这般惨烈的离别滋味,于是有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不复存在了。
      他开始频繁地思索死亡,也随之产生许多怪诞的想法,任由各种无法定义的念头在孤独中不断疯长。
      停滞一年才得以继续的学业并不妨碍他随时逃课。李渊廷极力避免畅想未来,连夜奔赴两千多公里外的北方县城,似乎只是为了更久地沉浸于某些不曾存在过的时日。
      正如此刻,他沿着似曾相识的碎石路往回走,如此渴望与这座边城所带来的不祥融为一体,甚至懊悔他为何不自始生长在这里。
      可去年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不知吴筱是怎么从诺大的城市里找出那家无名网吧,又是怎么在昏暗与烟雾缭绕中精准地奔他而来。
      “你想不想再回到事发地看看?”吴筱不分场合地问,声音有些发紧。
      那一刻李渊廷就觉得,死亡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与他相关的所有,连带着吴筱也变得不正常了。
      后来,两人真的依着无法解释的动机,从祇城来到鹎县。没人再去探究最初的异样感为何,好似去这里只是为了漫无目的地游荡下去。

      “那时候我非要逞强,不肯听你的戴上护具,结果练Ollie时遇到不高不低的台阶,一下子没飞上去,摔得好惨。”吴筱仰起头冲李渊廷笑道。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不约而同地迷恋上各类新鲜事物。那是初二暑假的某一天,吴筱还记得自己窝在自行车后座,郁闷地捂着伤口,脸颊几乎贴上李渊廷潮热的后背。
      路景飞速驶离,没有什么能安抚他跳动的神经,直到社区诊所的灯光彻底照亮李渊廷担心又生气的表情,吴筱才一如既往地从混乱中开始悔悟,甚至反过来劝慰好友,好像一直以来本就如此。
      吴筱倏地睁开眼。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却比不上教室外突然来临的自然奏鸣曲。
      他困倦地望向窗边正受暴雨摧残的梧桐树,全然忘记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脑中却仍然不合时宜地闪回许多恼人的片段,似梦似真,包括李渊廷那句冰冷的告别:“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他猛地推了李渊廷一把,怒不可遏地攥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抵在楼梯间角落,老旧的墙皮被碰得簌簌掉落。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久到几乎所有的记忆里都有彼此的身影。
      就像吴筱回家的路上永远绕不开同一片人工湖,那里承载着无数与李渊廷一起经历过的光阴,时刻告诫他什么是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一个人说算了就真的算了。
      “李渊廷,你可以一直躲着我,可以随便和谁混日子,但……”吴筱突然哽住。他觉得李渊廷并不是和这个世界再无关系了,可他没有立场替李渊廷下定论,更怕哪句话外音令他反刍那场本该翻篇的悲剧。
      “我已经受够了,无论是这个地方,还是你。”
      吴筱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如何选择性遗忘某些伤人的话。
      他瞧了一眼挂在前方的高考倒计时牌匾,下课铃正好响起。同桌迅速活跃过来,热络地问要不要给他带瓶可乐,吴筱捏了捏眉心,低气压地摆手说不用。
      雨雾于视野中弥散开来,吴筱梦游似的过了一上午,完全不明白自己何以忍受得了这分分秒秒。他拿出手机,焦躁地翻找着歌单,双指滑动间忽然瞥见静静躺在列表最末端的那首歌,居然是当初没删干净的。
      吴筱凝视着缩小封面上的“Linkin Park”黑字,半晌才按下播放,听了三秒,又立刻暂停。他锁屏反扣住手机,没再删除,却也不想听了。

      旅店狭小的窗将室外框成了方正的灰白动图,李渊廷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记忆中并不存在的雪色,竭力使意识放空。然而春日飘雪注定稀薄,很快这动景就静止了。
      李渊廷遗憾地拉上窗帘,转身拎起搁置在木桌上的荧绿色酒瓶,直接猛灌了三分之一。暴饮之后,他终于感受到熟悉的、轻飘飘的躯体,整个人越发接近一个抽离现实的空壳。
      他顺势倒在简陋的单人床上,不得不忍着恶心拼命深呼吸,可时而又觉得,就这样窒息而死也不错。
      “别来找我了。”他皱着眉,用前所未有的厌恶语气对吴筱说。
      三个月前,某个寻常的冬日凌晨,李渊廷突然决定换种活法,第一次尝试了各式各样的酒精。
      他已经记不清吴筱当时为何又出现在他家门前,只隐约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不再总搅在一起。
      “你总说我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李渊廷仅仅复述出来都觉得肉麻,“现在想想,我们像是在演戏,简直蠢得要命。”
      看似共同度过了现存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可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如死物,真正鲜活的,也许只有难忘的那几秒钟。不,可能连这几秒也没有。
      吴筱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此刻的话语只会成为李渊廷耳畔一团无内容的嗡鸣。吴筱和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仿佛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他避之不及的秘密。
      李渊廷愈加觉得一切都如此虚伪,而曾经的自己,也只是强行赋予某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意义。
      纷繁的思绪越飘越远,他依稀看见他们分享着一个游戏掌机,对草丛里随机出现的妖怪投掷精灵球。
      还有那次,他赶在零点之前制成一枚刻着锯齿波纹的银戒,吴筱吐槽为什么生日礼物是从手心里变出来的,他却没说精心准备的包装盒刚在路上不小心掉进了雨坑里。

      天色被厚实的布料遮挡在外,李渊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分不清此时已是天明还是暗夜。他起身大口喝下咖啡,心脏便几乎要立刻冲破胸腔牢笼。
      可这根本不值一提。李渊廷一边摸出烟盒,一边安慰自己——现在反而更该彻夜狂欢,去庆祝某场随时降临、未必糟糕透顶的失控。
      他旋即叼着烟离开,走出很远才摆脱旅店经久的霉味与未眠者的咳嗽声。
      积水投射出街灯泛黄的光斑,旧巷尽头的屠宰场不断散发着肉腥,李渊廷不由得屏住呼吸,将手中的易拉罐抛出近乎完美的弧线,铁皮桶被击中,传来几下闷响。
      小地方从不需要特定的方向。他凭着某种无因的驱力随心游走,像是没有名字或编号的离群之人,于一场循环往复的空梦中轻易被抹去存在的所有痕迹。
      沿途的店铺一律紧闭着,唯独贴满老海报的发廊外,残存些旋转彩灯的活气。几个年轻男人聚集在店前,或盯着手机发呆,或低声笑骂几句。
      夹在指间的烟快要燃尽,李渊廷朝他们投去一瞥,其中一人毫不避让地仰头回视他,眼神意味不明,嘴上还轻哼着耳熟的调子,仿佛在等待某种发生。
      李渊廷止步几秒,终究什么也没说。他继续穿过街心广场,不远处的酒吧正从音墙中透出错乱的节奏。他短暂地考虑过是否要进去,最后还是折身前往另一个熟知的地方。
      他站在萧索的公园入口,一瞬间记起很多个相似的夜晚。某个人总是努力出演早已设定好的剧目,只是他再也无法参与其中,却也无需担忧自己是仅有的观众。
      鹎县可能到处都是弃置的绿化工程。公园内的游乐设施已然变成倒坍一地的掉漆垃圾,零星的高树倒是恒久地忍耐着,仍被挂上“请勿攀爬”的警示牌。
      几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李渊廷顶着湿冷的寒气,坐在摇摇欲坠的秋千上,毫不克制地点燃最后一支烟。
      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人,正是刚不久遇上的那个男青年。他穿着足够另类,单薄的紧身毛衣,夸张的铆钉耳环,不加掩饰的黑色眼线,像是从某个夜场出来的。那人坐在石墩上,自顾自刷着手机,偶尔又哼起那熟悉的旋律。
      李渊廷徒感茫然地凝视半空,在反复的音程里被迫忆起了些许往事。
      吴筱新买的索尼MP3里正播着他从未接触过的金属乐。他俩总喜欢并肩坐在滑板公园的长椅上,兴奋地交换很多似是而非的点评。视线中,吴筱额头上滑落的汗珠逐渐被染了一层暮色,错过的蝉鸣终于占据那天的底噪,他却不再觉得吵人。
      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帅哥,你有打火机吗?”
      李渊廷闻声点头,把打火机递过去时,那人有些刻意地触及他冰凉的指尖。
      “谢了。”男人点完烟,又盯着他看,“你在等人?”
      “不是。”李渊廷本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一切都没必要。
      “那你是来放弃点什么的吧?”
      李渊廷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没再回答。夜风将烟灰刮落到四处,他低头扫了眼裤子上沾的焦屑,无言地起身走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要放弃什么。
      长夜漫漫,李渊廷依旧没有计划,只是恍惚中开始明白,他纯粹是来找寻几个活着的瞬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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