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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倥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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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公子受伤了。
当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京师的时候,正是一场朔雪纷落,冷梅在凌乱的弄堂里绽放清香,袅袅如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正急急忙忙做着南迁的准备,蔡京也依旧狡诈得如同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叫人恨得牙痒痒却抓不住那顺溜的尾巴。设在汴京官道上的一间普通的酒肆茶寮,数个江湖人正口沫横飞的述说着这个消息,真实如亲身亲见,说到紧要关头,情不自禁的拿刀就把桌子砍下了一个角,也不管瘦小的的老板心疼得额角青筋直跳。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早醉倒在桌上的醉鬼似是不经意的动了一下,朦胧的眸子倏然睁开,却哪还有先前那半分沉迷,懒洋洋坐起身,抓住剩下的酒坛就往嘴里灌,火辣辣的酒液侵入喉口,爽直的叫人真欲大呼一声畅快。当他离开酒肆的时候,骤雪更急,彻骨寒凉,茶寮小二收起银子,抬眼,却发现刚刚那个醉得仿若一梦千年的沧桑汉子,瞬间,却已不见了身影。
世人皆知,无情公子的轻功与暗器名绝天下,身上却惟独并无一丝内力,因此,亦不能自发的疗伤。
“是方应看。”
无情微微抬眼,清冷的面颊苍白似雪,素色衣袖拂过案台,似有轻叹溢出,仿佛极力忍耐着些什么,皱起的眉头未曾舒展,辽远的视线里,红泥小炉正缓缓煮着一壶茶。
落拓汉子尤带着一路行来的风霜,腰间酒葫芦晃荡,晶亮的眸里却满载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以大师兄的能力,又怎会轻易败予了小侯爷,还满京师都知道了。”
“这一次是我疏忽了,”无情淡淡看着窗外的几树梅花,残雪压枝,更显孤绝,眸中倏然掠起红尘千丈,“我原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目的,却没想到,日渐膨胀的野心,却是谁也压不住,制不了的。”
细致的指尖紧紧揪住衣角,面色更白了几分,无情低眸,胸口撕扯的疼痛蔓延开来,先前一战所感受到的血河神剑汹涌的杀意似乎直到今时今日仍有着湮灭不了的欲念。
“大师兄,你知道吗?”追命轻声叹息,沉淀的声音满含着数不尽的无奈与倦意,“我在边关的时候,曾与赫连大将军会晤,他说,金兵不守盟约,我们大宋朝苦苦收回的燕云,也只不过是一座废弃了的空城。”
他不能控制的想起赫连大将军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满腹的辛酸与悲愤。
一个戎马半生征战沙场的老人,血与火的洗礼过后,早已看透了马革裹尸与灰飞烟灭的凄凉,却仍是忍不住眼角沁出的泪水,所有的士兵向着京师的方向跪倒在地,大雪掩埋了悲声,听到了吗?这个大宋朝的哭泣。
他们不惧死亡,却冲不破君王的麻木,可叹宋室将倾,浮尘过眼,那飞扬淫靡的纱帐后,莺声燕舞红袖添香,身边有奸相内臣俯首听耳,征选的画师们笔墨如霜,他们不停的念叨着,再画一幅吧,将这最后的繁华永远停留。
“大师兄,若是方应看真的篡位成功,这个千疮百孔形同末路的朝代,会不会在他的手里,又有了新的变途。”
“追命!”
一声冷喝,清傲如昔,如那冰天雪地的寒梅,孤独的磨砺着自己的生命,静默如同不可预知的蛰伏姗姗到来,许久,无情终是放缓了语气,闭了闭眼,淡薄的唇微微开合。
“追命,你还记得先生曾说的么?他说,我们四大名捕,并非是这个腐朽庙堂的四大名捕,而是天下人的四大名捕。”
红泥小炉发出尖锐的声音,小室涌起渺渺茶香,无情沉默的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纤长挺秀,却也曾将一颗暗器打入那人的肩头,情人泪,一颗情人的泪水,却抛却不了这世上的诸多牵绊,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惟愿袖手倚阑干,应折梅花独自看。
他还隐隐记得那个人邀他共赏梅花,眉宇间的狂妄张扬,而自己,袖下的白骨钉早已握得鲜血淋漓,却尤是不觉疼痛。
下一次,下一次又会怎么样?
无情不知道,他却只想,再好好的饮下这一壶茶,再次,站在天下人的面前,彼此之间,相隔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