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然然》吟九霄

2、雨后温度 雨停了但心

　　便利店的门关上后，李安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垃圾桶里露出一个角的信封，喉咙发紧。

　　"真的...没关系吗？"她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

　　王平然看着玻璃门外岚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那块压了他一整晚的大石头突然落了地。他转向李安然，发现她的刘海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的袖口滴着水，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你全身都湿透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布料冰凉，"会感冒的。"

　　李安然像是被他的触碰烫到似的，肩膀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事...倒是你..."

　　王平然叹了口气，从柜台买了条毛巾回来。当他用毛巾轻轻裹住李安然的头发时，女孩整个人都僵住了。

　　"平、平然哥..."

　　"别动。"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柔，"小时候你每次淋雨回家，李叔都是这样给你擦头发的，记得吗？"

　　李安然安静下来，睫毛微微颤动。便利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王平然这才注意到她的下眼睑有些发青。

　　"最近又熬夜学习了？"

　　"嗯...下周有模拟考。"她含糊地回答，突然打了个喷嚏。

　　王平然皱眉，把毛巾塞进她手里："自己擦。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当他端着热可可回来时，看见李安然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

　　"怎么了？"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咬着嘴唇，"我说在便利店躲雨，但他好像不太信..."

　　王平然想起李叔那张严肃的脸，不禁苦笑。他拿出手机："我来跟他说。"

　　电话接通得很快，李叔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平然？安然和你在一起？"

　　"是的李叔，我们在大学路这边的便利店。安然淋了点雨，我想等她衣服干一些再送她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冷。我给她买了热饮。"

　　"那就好。"李叔的声音放松了些，"你们慢慢回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王平然发现李安然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啜饮热可可，在杯沿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就是觉得...好神奇。"

　　"什么神奇？"

　　"你和我爸说话的样子。"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像...一家人一样。"

　　王平然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他想起这十年来，每次去李家蹭饭时李叔给他夹的菜，想起李阿姨总是不声不响地把他破了的校服补好，想起每年春节他们都会给他留一副碗筷...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他轻声说，伸手擦掉她嘴角的可可渍。

　　李安然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离开便利店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灯在水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李安然坚持要把伞还给王平然。

　　"你拿着吧。"王平然推回去，"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可是..."

　　"没有可是。"他模仿着她刚才在店里的语气，看到她因为这个小小的玩笑而眼睛弯起，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李安然走得很慢，时不时偷瞄一眼身边的男生。

　　"想问什么就问吧。"王平然说。

　　李安然绞着手指："岚岚姐...你们真的..."

　　"结束了。"王平然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其实早该结束了。我们...不合适。"

　　"可是你们在一起三年了..."

　　"时间不能说明一切。"他踢开一颗小石子，"有时候，人只是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误以为那就是爱情。"

　　李安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被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王平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发现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你发烧了？"他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果然触到一片滚烫。

　　"没...没有吧。"李安然的声音有些飘，"就是有点头晕..."

　　王平然二话不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真的..."

　　"李安然。"他少见地叫了她的全名，"听话。"

　　女孩犹豫了几秒，最终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王平然站起身时，惊讶于她的轻盈，就像背着一片羽毛。

　　"你怎么这么轻？平时都不吃饭吗？"

　　"吃啊..."她的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鼻音，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畔，"可能...最近学习太累了..."

　　王平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李安然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慢慢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传递过来。王平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雨后的清新，莫名让人安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十岁的李安然因为父母吵架而哭着跑到他家。当时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在小区的花园里一圈圈地走，直到她在自己肩头睡着。

　　那时候的她那么小，那么轻，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而现在...

　　王平然侧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睡颜，发现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他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来，李安然一直都在他身边，安静地、固执地、不求回报地存在着。就像空气，像阳光，像四季更替那样自然，自然到他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也是一种馈赠。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李家的灯光已经遥遥在望。王平然能看见李叔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安然，"他轻声唤道，"快到家了。"

　　背上的女孩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

　　"...喜欢..."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好久了..."

　　王平然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背上那个温暖的重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平然！"李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安然怎么了？"

　　"她有点发烧。"王平然收敛心神，快步走过去，"可能是淋雨着凉了。"

　　李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眉头紧锁："这么烫！快进来，我给她找退烧药。"

　　李家客厅的灯光温暖而熟悉。王平然小心翼翼地把李安然放在沙发上，李阿姨已经拿着体温计和湿毛巾赶了过来。

　　"38.5度。"李阿姨皱眉，"这孩子，明知道自己体质弱还淋雨..."

　　王平然内疚地站在一旁："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她。"

　　"不怪你。"李叔拍拍他的肩膀，"安然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句话让王平然心头一颤。他看着李安然烧得通红的脸颊，想起她今晚在雨中跟着自己的样子，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暖。

　　"我去给她煮姜汤。"李阿姨说，"平然你也去换件干衣服吧，你的房间还留着呢。"

　　王平然愣了一下："我的...房间？"

　　"是啊。"李叔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你上大学后不常来住了，但你阿姨每周都会打扫。"

　　王平然喉头发紧。他跟着李叔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书桌、床铺、衣柜，一切都和他高中时一模一样，连床头那盏他忘记带走的台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

　　"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了。"李叔的声音有些粗粝，"快去洗澡换衣服，别着凉了。"

　　热水冲刷着身体，王平然闭上眼睛，任由水珠滑过脸庞。他想起很多事：高中毕业那年暑假，他因为和父亲吵架而离家出走，是李叔把他找回来，让他住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一个月；大一那年冬天他发高烧，是李阿姨连夜熬了粥送到学校；还有每次生日，李安然都会送他一本手绘的连环画，画的全是他们小时候的故事...

　　穿好李叔放在门外的干净衣服，王平然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飘来姜汤的辛辣香气，李阿姨正在搅拌锅里的液体。

　　"安然好点了吗？"他问。

　　"刚吃了药，睡下了。"李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最近学习太拼了，身体都熬坏了。"

　　王平然接过汤勺："我来吧，您去休息。"

　　李阿姨惊讶地看着他："你会煮姜汤？"

　　"嗯，岚...前女友教我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李阿姨只是笑了笑："那正好，我去看看安然。汤煮好了你端上来吧。"

　　当王平然端着姜汤推开李安然的房门时，发现她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眼睛因为发烧而格外明亮。

　　"平然哥..."她的声音有些哑。

　　"把这个喝了。"王平然坐在床边，把碗递给她，"小心烫。"

　　李安然小口啜饮着姜汤，时不时因为太辣而皱起鼻子。王平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她嘟囔道。

　　"没什么。"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就是想起你小时候，每次生病都要闹脾气不肯吃药。"

　　"我才没有..."

　　"有次还把药打翻了，溅了李叔一身。"

　　李安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打了个喷嚏。王平然连忙拿过纸巾递给她。

　　"谢谢..."她擦着鼻子，突然问道，"岚岚姐...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王平然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不难过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他望着窗外的月光，"但更多的是...释然。就像你说的，有些人走了，是因为他们不属于这里。"

　　李安然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你们在一起那么久..."

　　"时间不能衡量感情的深浅。"王平然接过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有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就在身边，却因为太熟悉而被忽略。"

　　李安然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微微颤抖："平然哥..."

　　"睡吧。"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明天还要上学呢。"

　　"那你..."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李安然点点头，乖乖躺下。王平然关灯前，听见她小声说："晚安...平然哥。"

　　"晚安，安然。"

　　关上门，王平然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银白一片。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雨，或许洗净的不仅是街道，还有他蒙尘已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