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她日久》荔枝熊仔

7、假面

　　半月煎熬，西南大军的旌旗终于出现在地平线。

　　天河城城主府内，气氛却无丝毫轻松。

　　斥候急报：“天蓝城城主之子娄岷骨，率西南军停在霞石与天河之间，扎营休整，言待主力。”

　　贾辉愕然：“援兵既至，为何不近城驻扎？”

　　谢明璃沉思片刻，眸色冰冷：“他想保存实力，等我们和炎阳军拼光。”

　　“混账！”贾辉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案上，“娄氏受皇恩百年，此时竟敢隔岸观火！西南养尊处优，真当自己是王了？”

　　谢明璃声音平静，字字诛心：“半月后沐国援军亦至。若他西南损兵折将，届时话语权尽失，分不得战果。说白了，他不信我们能赢，更不信我们能撼动炎阳军。”

　　绝望弥漫。

　　贾辉声音嘶哑：“殿下，宁煜的一月之期已到。炎阳军三日前便在城外列阵叫嚣。”

　　谢明璃起身，火红披风无风自动。

　　她的眼底只剩玉石俱焚的决绝。

　　“无路可退，唯有死战。天河城东、东北侧两翼，炎阳军虎视眈眈。此关，必须过。”

　　她指尖重重戳向地图，“炎阳主力在东翼。”

　　“末将请命出战。”

　　贾辉抱拳，眼中燃起死志，“末将定拼死撕开东翼。”

　　“不。”

　　谢明璃摇头，目光如冰刃。

　　“东翼主力，由我亲率硃皇军迎战。你攻东北翼，虽只有炎阳军的三成兵力，但战力亦不可小觑。千万当心。”

　　她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此战，不能败。”

　　*

　　初冬细碎的雪，悄无声息地洒在混浊的战场上。

　　谢明璃纵马前驱，银甲映着冬日灰白的天光，手中明璃剑划破冷风，直指正东。

　　身侧，贾辉率领的另一股洪流，咆哮着撞向东北侧炎阳军阵列。

　　战场沸腾。

　　铁蹄践踏，刀兵相击。

　　硃国将士的赤色战袍在尸山血河中翻涌。

　　他们身后，便是硃国故土。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一个士兵被长矛贯穿了腹部，口中涌着血沫，却仍死死抱住敌人小腿，任由后续刀锋加身，只为给同伴赢得一瞬劈砍的机会。

　　另一个断臂的士卒，用牙齿死死咬住炎阳军将领铠甲的缝隙，血红的眼睛圆睁，直至头颅被砍落也不松口。

　　炎阳军引以为傲的凶名，在硃国将士以血肉为墙的绝望抵抗前，迅速黯淡、瓦解。

　　雪越下越大，炎阳军大潮愈加稀薄。

　　谢明璃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厮杀，牢牢锁定了炎阳军统帅宋威。

　　那男人端坐于高大的黑马上，周身环绕着最后一批死士。

　　她策马冲去，明璃剑破开护卫的刀光，直取中军。

　　宋威终于看清了她。

　　陛下画像上那清冷绝艳的容颜，竟远不及眼前真人的万分之一鲜活夺目。

　　雪光映着她眉峰，冰玉雕琢般，却又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炽烈。

　　难怪陛下……

　　当他撞入她那双丹凤眼眸时，所有杂念瞬间冻结。

　　她的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滔天战意。

　　他甚至来不及拔剑，谢明璃的马已至近前。

　　一道寒光撕裂风雪，直削他脖颈。

　　宋威亡魂大冒，身体本能地后仰，整个脊背紧贴在马鞍之上。

　　冰冷的剑锋裹着死亡的气息，贴着他面皮寸余呼啸而过，削断几缕鬓发。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再不敢有丝毫分神，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使出浑身解数。

　　刀锋卷起惨烈的寒光，裹挟着战场上的腥风血雨，疯狂地劈向谢明璃。

　　剑脊相磕，火花四溅。

　　谢明璃剑走轻灵，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格开宋威势大力沉的劈砍。

　　宋威刀势狠绝，一刀劈空，重重砍在冻硬的地上，溅起泥雪。

　　谢明璃看准时机，刺向他的空门。

　　宋威狼狈回刀格挡，刀剑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交锋数个回合，谢明璃眼神一厉。

　　她抓住宋威回刀时一个微不可察的迟滞，明璃剑狠绝刺出。

　　“噗嗤。”

　　利刃穿透胸甲，发出碎裂声。

　　剑尖没入血肉。

　　宋威身体剧震，瞳孔骤然放大，本能地拨开胸前的剑尖。

　　剑尖被挑起，划出一道弧线，刮过他的面皮。

　　覆盖在宋威脸上的面皮被这一剑挑落。

　　那并非人皮，而是一张制作极其精良的薄薄假面。

　　面皮落下，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陌生脸庞。

　　谢明璃握剑的手猛然一僵，眼中滔天的恨意被巨大的震惊覆盖。

　　这人……是谁？

　　“呃啊——”假宋威发出痛嚎。

　　电光石火之间，一团呛人白烟在两人之间炸开。

　　混乱中，谢明璃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鬼魅黑影从烟雾边缘疾掠而入。

　　那身影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像，可熟悉的步态身形还是让谢明璃一眼认出。

　　此人竟是杀害皇兄的叛徒，方铅。

　　暴戾的恨意，轰然冲垮她理智的堤坝。

　　谢明璃眼中血丝爆裂：“方铅。”

　　她一头撞入浓稠白烟之中。

　　明璃剑疯狂地向前挥斩。

　　刚冲入白烟核心，一股尖锐的麻痹感猛地从左肩肩胛处炸开。

　　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冰冷的甲胄内衬。

　　一柄短匕，深深没入她的肩。

　　死亡的阴影，冰冷粘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烟雾翻腾，隐约可见方铅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手中寒光再闪，另一柄匕首已蓄势待发，瞄准的正是谢明璃毫无防备的咽喉。

　　“呃……走！”

　　一个嘶哑破败的声音猛地响起，竟是那重伤的假宋威。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死死抱住方铅即将挥出的手臂。

　　“快……走啊。”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方铅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千里之外，煊国大军营帐。

　　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裹进一股刺骨的雪风。

　　苍鹰背着浑身是血的苍鳞踉跄而入。

　　他刚将背上的人小心卸下，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如狂风般卷至眼前。

　　宁煜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甚至没有一句质问，右腿狠狠踹在苍鹰胸前。

　　“砰！”

　　苍鹰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营帐的木柱上。

　　他蜷缩着，胸骨剧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帐内死寂，唯有木炭的噼啪爆响。

　　宁煜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刺骨，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她若身亡，你自己领死。”

　　*

　　天河城的冬，是死寂的灰白。

　　寒霜凝在枯枝败草上，像一层薄薄的尸衣。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街巷。

　　谢明璃睁开眼，意识像是从冰冷浑浊的深潭里艰难浮起。

　　肩胛处的剧痛火烧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床边那张哭肿眼的脸上。

　　“殿下，您终于醒了。”

　　堇青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泡肿得像桃子，扑过来紧紧抓住她没受伤的手。

　　“殿下睡睡醒醒，烧了三天三夜，吓死奴婢了……”

　　“无碍。”

　　谢明璃的声音干涩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战况如何？”

　　堇青强忍着泪，语速飞快却话音沉重。

　　“炎阳军是杀光了，可天河城，只剩不足五万残兵。贾辉将军……阵亡了。”

　　谢明璃心底泛起浓重酸涩。

　　她忽地极为想念今岁中秋的那轮满月……

　　从那之后，她总是在被迫面对接踵而至的分别，可她却不能哭，不能退缩。

　　日日商议对策的副将，身死战场……

　　她的煎熬无处可说。

　　这一刻，她好似才感知到眼角的热烫，才真正意识到，兄姐亡故，她早已没了可以倾诉和撒娇的人了。

　　许久，她才轻轻回握了下堇青的手，声音微弱，“堇青，我想吃硃皇城城南的青梅酥了。”

　　堇青的泪珠止不住地滴落，噎着嗓子。

　　“殿下很快便能吃到了。昨日文石说了，西南军再度开拔，只需两日便可抵达天河城。这样明日一早，定至城下。”

　　“殿下灭了煊国最凶戾的炎阳军，现下援军已至，只需待殿下伤好后再战，煊国大军必定溃逃如鼠。”

　　“说不定今岁年关，我们便可凯旋而归，到时奴婢亲去城南给殿下买青梅酥，殿下只需抱着小猫青梅，看着落雪，等着吃香喷喷的青梅酥。”

　　堇青说了许多，谢明璃静静听着。

　　这样的日子，好似真的不远了……

　　就在这时，文石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行礼都忘了。

　　“殿下，大事不好，硃皇城、、皇城急报。”

　　“那阉狗张福他、他叛变了，给陛下和皇后娘娘……下了剧毒。”

　　他几乎站立不稳。

　　“还有煊国的人，不知怎么潜进硃皇城，用私制的炸药，血洗硃皇军秦统帅帅府。皇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轰——

　　谢明璃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搅碎。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

　　她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殿下——”堇青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扶她。

　　谢明璃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堇青，那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死死钉住文石。

　　“还……还有什么，说。”

　　文石被她眼中的厉色慑住，抖得更厉害，闭着眼绝望地喊出来。

　　“西南大军，他们刚得知皇城大乱，就、、就立刻掉头，反攻霞石城和白云城。那两城毫无防备，已被火速攻占。天蓝城城主宣布自立为王。”

　　天蓝城西南军的背叛，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硃国最后跳动的心脏，彻底掐灭了那一点残存的微光。

　　谢明璃僵在那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深不见底。

　　硃国，她的国，她的家，几日之间，彻底分崩离析，山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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