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我是林芒夏》Rainforests

2、你好周若安 我一直

　　我一直都知道枫林学费贵而且教育质量差。从育才转去枫林没别的原因，枫林给的多，育才免去了我的学费，但是还不够，我缺钱。
　　育才中学的光荣榜上，我的照片永远摆在第一排。老师们不知道，这个优等生每天放学后都要数三遍书包里的硬币——够买两个馒头就可以晚点回那个地方。
　　我从进入育才就听说枫林在高价买育才的生源，所以我只能学习好，然后在某天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这么说有点难听，但这就是事实。
　　初二全市统考我拿下了第一，果不其然枫林来联系我了，我把自己卖了三万块钱，承诺中考会拿下全市前五。
　　当枫林中学的招生办主任把信封推过来时，雨水正顺着我的发梢滴在合同上，晕开了"自愿转学"四个字。
　　"林同学，我们很期待你的加入。"主任的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与眼角的皱纹形成完美的比例。
　　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育才的老师对赞助商子弟也是这样笑的。
　　我没打伞，雨打湿了装钱的信封。
　　三万块钱对16岁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拿在手里其实还没有瓶水重。
　　多讽刺啊，十六岁的林芒夏，就这样把自己卖了三万块。
　　我的新班级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时，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这是林芒夏，从育才转来的优等生。"
　　班主任介绍道，"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我走向唯一的空座位。经过第三排时，一个男生故意伸脚绊我。我踉跄了一下，纸箱里的书本哗啦作响，但没掉出来。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赵明！"班主任呵斥道。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走，把纸箱放在桌上。枫林的课桌比育才的宽，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我盯着倒影中自己模糊的轮廓，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我出卖自己换来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影子一样游走在枫林的边缘。课堂上的内容对我而言太过简单，我不得不在笔记本上默写化学方程式来保持清醒。老师们对我的态度很微妙——既期待我能为学校争光，又对我这个"买来的优等生"心存芥蒂。
　　一个月后的期末考试，我毫无悬念地拿了年级第一。
　　"芒夏，这次考得不错。"班主任的笑容有些勉强，"不过...比你在育才的成绩还是差了些。"
　　我盯着自己刷白的帆布鞋尖："枫林的题目和育才不太一样，我会适应的。"
　　"我相信你。"班主任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点想吐，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天气很热，我却出了冷汗。
　　"好了，你先回去吧，顺道把这摞答题卡送到9班。"
　　我点了点头，拿起答题卡离开了。枫林的题比育才容易，但是我的总分比在育才时还要低，我的成绩退步了。
　　南华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像某种尖锐的警报。我开始频繁地耳鸣，只能躲进厕所里。
　　这个点都在自习，厕所里没有人。
　　挽起衬衫袖子，我接了捧水泼到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我扯了扯嘴角冲着镜子笑了一下，真丑。
　　枫林的校服是白色衬衫，是我最讨厌的颜色，总让我想起医院床单——无论怎么搓洗都留着淡黄印子，就像我永远擦不掉的过去。
　　冷静了一会，我才放下袖子遮住手腕去送答题卡。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听到有人提及我转学的事情。说来可笑，我倒是知道一些编造的理由，但跟事实没一点关系。枫林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不可能相信因为钱就能从重点初中转到普通中学，只是因为钱，没别的原因。
　　那个女孩眼睛很大很亮，说话满是天真。
　　"林芒夏是谁？"出乎意料的，我的名字被她说出口竟然有点好听。
　　她的语调拖得很长，音调很好听，可能比那些明星唱歌的声音都好听。
　　女孩站起来从身旁人手里拿过一本书。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盯着那条链子，突然想起那个女人酗酒后用来抽我的皮带，也是金属的，但冰冷沉重得多。
　　"没准那个林芒夏就学不好呢"，话语间没有讽刺。
　　我死死掐着掌心告诉自己不该嫉妒她的天真，可那些笑声像玻璃碴子，扎得我鲜血淋漓却还想捧在手心。
　　我不想听了，径直走过去放下答题卡转身就走，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我其实听见她跟我说谢谢了，但是我不想跟她认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人生来就是小公主，有人挣扎在淤泥里。
　　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跟我不一样。
　　哪怕我装作再不在意，她还是刻在了我记忆里。
　　虽然嘴上说着嫉妒和讨厌，但不可避免的，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关注那个身影。
　　看着她跟身边的朋友开怀大笑，看着她会因为不想跑早操去办公室装病，看着她跟其他人讨论今天吃什么，放假去哪里玩。
　　我其实是羡慕她的。我开始故意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变态一样，把自己藏在走廊阴影里，听着她的笑声，听着她说话，想象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叫周若安，很好听的名字。经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叫许佳。我非常厌恶跟其他人产生联系，但是当许佳过来加我联系方式的时候，我同意了。
　　在枫林的日子跟育才没什么不一样，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多了个周若安。
　　我会刻意从她教室路过，也无比庆幸她的座位离后门很近，这样我每次都能看到她的背影。
　　枫林的白衬衫不适合我这种人，应该是给周若安量身定制的。
　　她染头发了，她换新裙子了……
　　就这样，我枯败且单调的初中生涯到此结束了。
　　我是在网吧里查到中考成绩的。乌烟瘴气的烟臭味混合着泡面的馊味熏得我眼睛很酸。
　　那天也下了场大雨，和我转去枫林那天一样，乌压压的云层笼罩在了整个城市上空。我却喘了口气，装着剩下的两万多块钱找了家律所。
　　我在网吧查过，17岁可以申请起诉变更监护人了。起先律师没管我，只当我是跟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的叛逆期。
　　直到我展示出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和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查过，这种伤残程度可以起诉了。"
　　那个律师眼里露出一些不忍心。"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从我记事起。"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不介意把自己的伤疤全部展示给其他人，只要能远离那个散发着酒臭味的地方，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早在三年前就对着麻将桌上的牌友比划：
　　"这丫头片子至少值八万彩礼。"
　　我需要钱和她断绝关系，枫林给的三万块成了我的赎身钱。
　　"你这种情况确实可以申请变更监护人。"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你母亲可能会面临虐待罪的指控。"
　　"我知道。"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诉讼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那个女人在法庭上歇斯底里地咒骂，说我白眼狼，说她养我花了多少钱。法官皱着眉头听完，当庭宣判解除她的监护权，并判处一年有期徒刑。
　　表彰大会那天，我站在主席台上发言。没人知道我的包里装着份法院判决书，他们眼里的好学生其实刚刚把自己的亲生母亲送进监狱。
　　看着大厅里格外明亮的炽光灯，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好像早就练就了可以从人群中一眼找到她的本领，但这次没有奏效。
　　她没有来。
　　"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呀。"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失真。
　　我像个偷窥狂一样偷听着她跟许佳约定一起回家，窥探着屏幕里的周若安。
　　这卑劣的窥探让我作呕，却又像瘾君子渴望毒品般无法停止。
　　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裙子，有蓝天和海水给她作配。周若安热烈的像太阳，明媚且张扬。
　　旁边同学见我很久都没理他，又喊了我一声：
　　"林芒夏？"
　　"嗯。"我回复着他，注意力却在许佳的手机上。
　　"你还要吗？"说着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上面有一串数字，是周若安的联系方式。
　　"不用了...谢谢。"
　　我完全没有必要带着判决书来这里。即使周若安真的来了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不敢走到她面前，不敢跟她说自己的名字是林芒夏。
　　那张纸确实让我解脱了，但也仅限于此，不会有其他的用了。
　　我低头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异想天开，还妄想自己能站在周若安面前。
　　她的世界里不应该出现那么污秽的东西。
　　其实到如今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跟她牵扯上关系。可能是只有听到她跟其他人嘻笑打闹的声音，才能撑到那些伤口结痂。
　　周若安是太阳，我只要汲取到缝隙里露出来的一点点就够了。我是个恶劣且自私的人，不曾拥有但又无比嫉妒，所以急不可耐地从她那里偷来一些。
　　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一直窥探着许佳朋友圈里她的照片，又打印下来夹在书里。
　　照片上的周若安永远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像是从未见过这世界的阴暗面。

作者有话说

　　关于17岁更换监护关系的法律知识是雨林胡诌的，跟现实无关哦，实际是只要存在家暴行为多大都可以起诉的～～～
可以求收藏吗～～～芒果视角跟安安视角还没对上，大概第四章就对上啦
芒果挺惨的其实……但是后面也是不干人事（这是能说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