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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晨 众生百相 ...

  •   “肾气不足,则骨不生髓;气血两虚则筋骨需养不足;筋骨劳损则伤筋损骨;痰瘀凝滞致使脉络瘀滞,不通则痛……”寅时鸡叫,卓玉倾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药房的门窗都打开,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塌边的银针已经被收了起来。卓东来躺在榻上,将醒未醒,他的腿脚比之昨已经轻松了不少,卓玉倾他背对着他,话里依旧加枪带刺:“情志郁结,思虑过度,致使肝肾亏损,不利筋骨。哼,我早就说过,你再这么操持下去,那条腿早晚还得废喽。”
      卓东来从榻上起来,弯下身穿鞋子,头也不抬地说:“不劳老爷子费心。”
      “哼,要是再坏喽,别说是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没得救!”卓玉倾愤愤地一脚踹开大门,早在门外候着的仆人,立刻迎上去前去伺候梳洗。
      卓东来以及卓玉倾等人出来的时候,刚巧卓青也牵着马来到门口,他来到卓东来跟前俯身正要下跪却被卓东来一把抓起来推到一边,“不需要。”他这样说着利落地翻上马背,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在空气中掀起黄色的烟尘,卓玉倾操着手,穿过滚滚风尘昂首斜视着卓东来远去的方向,他不动,卓青也不动,过了很久老人方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他不需要司马超群。”
      “是。”卓青立在老人身后站得像个最恭谨的奴仆。
      老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睛微微流转,浅浅地瞥了身后一眼,又补了一句:“他不需要任何人。”卓青依旧低垂着头站得恭敬又温顺,除非必要的时候他绝不多说一句话。
      老人转过身斜睨着眼前顺从的少年,深深地看了几眼,突然扬起手。卓青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随后便感到大半张脸都是针扎般火辣辣的刺痛,一股子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去。少年依旧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卓玉倾笑容和蔼地骂道:“狼崽子!卓东来养得吃里扒外的狼崽子!”老人顿了一下,话锋忽地一转,又伸出手端起卓青的下巴,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又说:“不过,我就是喜欢狼崽子。”
      卓玉倾放开卓青在一群仆从地簇拥下走了,他一边从袖子里掏出绢帕擦手,一边对着背后的少年说:“这园子里的草药丹丸你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办你且自己看着吧。”
      卓青站在门边像块无知无觉的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卓玉倾一等人走得连影子也看不到了,他无动于衷的表情方才有所松动。他的两腮微微蠕动,噗得一声吐出一颗沾血的牙齿,少年扯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渍,渐渐地也消失在庭院的深处。

      清晨,天还未亮,司马夫人的小院便亮起了灯。而司马跟她,他们两人唯一的孩子此刻还在安睡。
      吴婉坐司马超群经常坐得椅子上一口一口喝着司马超群最爱喝得烧刀子,十来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独守空闺的生活,所以今天她起得那么早跟司马超群没有一点关系。
      郭庄不是一个好情人,他虽然生得漂亮可是耐心却不好,他是个被女人们惯坏了的浪荡子。他不能跟司马超群相提并论,或者说世上的男人没有几个能跟他相比的。她有时也会迷惑自己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人搅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寂寞了太久,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过了天真无邪的年纪,再浓烈的感情也已经在这十一年的冷漠中被磨的精光。男人对她便只剩下那么一个用处,而若是连那个用处也没了,那么再好也不过是个空洞的摆设,不比高脚凳上的花盆更稀罕到哪去。
      她一向自持慧能,可以冷静处事,在最适当的场合做出最得体的反映,所以她能成为大镖局以贤德著称的司马夫人。只可惜有些不该做的事她还是做了,而且还做得很出格。
      吴婉把玩着手中的玉坠儿,这坠子不大,却刻着两只蝴蝶,翠虽然算不上极品,可是正贵在用心奇巧。一点点碧青碧青的翠色被刻成蝴蝶鳞翅下托底的花朵,蝴蝶的羽翅纹理都清晰宛然,可见雕刻的人也是用了相当的心思,至于那蝴蝶成双的意思更是不言自明。只可是,吴婉却不相信郭庄能有这样机巧纤细的心思。
      “你倒是有个好弟弟,连这等事情都能替你包办了去。”吴婉曾这样笑他。
      那时的郭庄倒也不计较,反倒打趣道:“那自然是因为他跟我一样,时时都挂念着你呀。”
      吴婉将那粒坠子端起来细看,火光映的玉上那点碧色翠生生的可爱。她又捏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突然一扬手将坠子掷到地上。只见青光迸溅,好端端的玉坠子被她摔了个粉碎,吴婉袅袅婷婷地走到那团碎玉前,从里面拨出来一个翠色的蜡丸。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将蜡丸挑出来,看到簪子的颜色不变才伸手将它取下来。
      揉开蜡丸,里面是一团薄薄的细绢,上面只写了六个字:“红花集,计绝户。”

      司马超群从卓园出来后并没有回大镖局,他鬼使神差地去了红花集那家破旧的小酒店,在那里他喝了一夜的酒。
      清晨的时候,他在铮铮作响的琵琶声中浑浑噩噩地醒来,琵琶的声音单调显得有气无力,旋律既不激烈也不流畅,可是偏偏让人听着有一股子冷冰冰的凄怆。司马超群的头还有点疼,这让他意识还有些恍惚,虽然今天的床这硬得像石头一样让他浑身酸痛,可是他却觉得很愉快,他还沉浸在昨晚的梦境里,在梦里,他梦到自己跟一双灰色的眼睛纠缠了一夜,灰色的眼睛……卓东来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要舒展一下身体,可是手臂伸出去一半却触到一个温软的身体,身边有个女人嘤咛了一声,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去。司马超群却在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身边赤裸的女人肌肤如雪,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像缎子一样披在身上,她正是酒馆里那个番人舞娘啊。
      司马超群的动作惊醒了舞女,她睁开她鸽灰色的大眼睛望着司马超群,表情迷茫得像个孩子。俄顷,她突然笑了,她坐起来在司马超群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对他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番话,然后从从容容地穿上衣服自顾自地出去了。既不留恋也不哀怨,仿佛司马超群只不过是路过她这里的一个过客罢了,或许实际上也正是如此。
      当司马超群从舞娘破旧的小屋里出来后,他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舞娘依旧穿着她那古怪又破旧的长裙,她将自己用来盛钱的瓷壶顶在头上向酒馆的方向走去。司马超群在她屋子旁边的院子里看到自己骑来的白马,她没有盗取他的任何财物,也拒不接受他赠与的金钱,出了这个小屋,他们便只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一场云雨似乎也真像云雨那样散去了。
      这是个破旧而且杂乱的小院,院子里住了很多人,司马超群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门边坐着一个抱着琵琶的目盲女孩,清晨时那噼噼啪啪的弹奏声就是她发出来的。有一些被吵醒的醉汉对着女孩骂咧咧地诅咒,女孩安静的坐在一边既不道歉也不回嘴,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司马超群认得这个孩子,她正是酒馆里卖唱老翁的孙女,看着眼前孤零零的女孩,司马超群禁不住问道:“你爷爷呢?”
      女孩抬起头,用她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的眼睛注视着司马超群,她的眼睛同大多数盲人一样空洞无神,就连她的声音也跟她的眼睛一样空洞:“他死了。”她说的浅淡,仿佛这只是一件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
      可是女孩的表情却触动了司马超群,这让他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幼年的时候遭逢洪水,家中老小全都淹死在水里,那时候死亡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人命轻贱尚如狗彘。大抵那个时候他的表情也与女孩没有什么分别吧,当眼泪流干了之后,剩下来的只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空茫,就像那吞没千万人的水泊一样。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女孩手心里,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能够安慰她,或许她已经不需要什么安慰了,因为她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司马超群骑上他的白马离去,女孩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大概也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后颈突得一痛,耳边传来沙哑而阴狠的声音,那是她现在的“爷爷”。他抓住她的头发迫她扬起脸,恶狠狠地询问:“你哪来的银子?”
      “卖唱的钱。”
      “卖唱钱?就凭你?”手中的力道有加紧了几分,女孩痛苦的颦起眉,却不再吭声。“爷爷”看着无趣,便松开手依旧威胁道:“你爷爷已经化得连骨头渣也不剩下了,你若是不想跟他一样就最好乖乖的。”女孩柔顺的低下头,像一只无害的小兔子。她温顺的态度似乎取悦了“爷爷”,他摩挲着女孩柔嫩的面颊,柔声说:“只要你听话,像这种东西,以后你要多少就有多少。”他一边说,一边从她手中拿过银子,像丢垃圾一样将它丢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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