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刕小刕

47、我讨厌上网课

　　“小晏，起床了。”门口传来敲门声。
　　“听见了，爸，让我再睡一会儿。”我把头埋进被子里，试图隔绝那道声音。
　　被子裹得很紧，像茧一样，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自从开始上网课，通勤的时间是省了，可赖床的毛病却变本加厉。
　　闹钟响过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想“再眯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就变成了十分钟，十分钟变成了半小时。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床头手机又震了。
　　七点四十——那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期限。
　　再不起就真的要迟到了。

　　我一把掀开被子，凉意瞬间涌上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套上衣服，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牙刷在嘴里捅了几个来回。
　　跑到餐桌前灌了几口粥，抓了个包子就折回卧室。
　　坐到书桌前，架好手机，时间刚好卡在七点五十九分。
　　我松了口气，咬了口包子，看着屏幕上老师正在调试麦克风。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听课了。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外的阳光每天准时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同样的光影。
　　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循环键，日复一日，分不清昨天和今天的区别。

　　我开始怀念很多东西。
　　怀念教室里那种吵吵闹闹的氛围——前排的人转过头来借橡皮，后排的人在小声嘀咕什么，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落。
　　怀念课间走廊上的人来人往，怀念和兄弟们一起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汗水甩出去的声音。
　　更怀念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
　　她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碎发，被难题困住时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还有做对题时、得意地侧过头来看我的眼神。

　　“好了，Class begin。今天咱们接着讲昨天剩下的语法。”
　　英语老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感。
　　我稀里糊涂地翻开课本，稀里糊涂地听，稀里糊涂地记。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但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装进去。

　　每天上网课都像在完成任务。
　　打开摄像头，坐满四十分钟，关掉，换下一节。
　　周而复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上课的时候，可以随时和别人聊天。
　　比如现在。
　　有什么“听不懂”的语法，我就给唐滢轩发消息。

　　——「这里没听懂，老师刚才讲的什么？」
　　我点开唐滢轩的对话框，把这句话发过去的时候
　　「哪个？」
　　——「那个虚拟语气怎么又用were了」
　　——「前面不是was吗」
　　「你看一下课本第72页下面那个注释」
　　——「哦看到了」
　　——「还是不太懂」
　　「哪里还不懂？」
　　——「都不太懂」
　　「......你是根本没听吧」
　　——「嘿嘿」
　　「等着，下课给你打电话讲」
　　「收到！」
　　我放下手机，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下课铃响，她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你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在教室里听更清晰，也......更近。
　　“翻好了。”我说，其实根本没翻。
　　“你看这个例句——”
　　她讲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一步一步拆开来讲，偶尔停下来问我“听懂了吗”。
　　我就拖着长音说“嗯——”，她就叹口气，换个方式再讲一遍。
　　其实那些语法点我哪有不懂的。
　　但听她讲，比听老师讲有意思多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课之后我们会连麦写作业。
　　她说这样交流问题方便，我说好。

　　（她那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嘛。）
　　（当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其实只是在各自写各自的作业，偶尔谁遇到不会的题就喊一声，对面就停下来，凑过来看，然后一起琢磨。
　　耳机里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她轻轻翻书的声响。
　　安静，又让人觉得安心。
　　她大概不知道，有好几次我已经写完了，还假装还在写，就为了多听一会儿那边的动静，多陪她一会儿。

　　下午，数学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限时测试，一个小时，全程开摄像头。
　　考题录入手机，十五道选择题，答一道出一道，不能回看。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着，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只有一个小时，还挺紧迫的。
　　我抓紧时间给她发消息：
　　——「在吗在吗」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干嘛？」
　　——「等会儿答完了把答案发我呗」
　　「那你干嘛？」

　　我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敲过去。
　　——「颜辰风拉我打游戏」
　　——【老实巴交】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只炸毛小猫。

　　【猫猫哈气】
　　「你先别急」
　　「给我看一下第一题」

　　（嗯？第一题？）
　　我愣了一下，打开考题。
　　题目很短，集合的，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一眼选C啊」
　　——「送分题你不会吗？」
　　「什么送分题」
　　「我都列了好几行式子了」

　　（？？？）

　　——「常规集合送分题，列什么算式？」
　　【一脸懵逼】
　　「什么集合，我这明明是个数列」

　　（数列？）
　　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机——确实是集合。
　　（AB卷？有点意思。）
　　我把游戏那边推了，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把题拍过来我看看。”
　　“好。”
　　照片发过来，果然是道数列。
　　她那边全是数列和函数，我这边是集合和不等式。
　　我俩对着手机，你一道我一道地比对。
　　发现这套卷子不是简单的AB卷——题序完全随机，每个人的顺序都不一样，甚至连选项顺序都是随机的。
　　“谁教那老头这么玩的？”我小声说。
　　“还好我们发现了。”她在那边笑。

　　我们俩决定，只做她手机上的题，做完后记下题目和答案，最后在我手机上对着题目直接选答案。
　　两个人做同一份题的进度比一个人单独做快了不少。

　　“这老头真会挖坑，”我说，“我估计这次肯定有人不仔细看题就光抄答案。”
　　“你是说吴宇他们？”她一下就猜到了。
　　“我没说啊，不是我说的。”
　　她在那边笑出声。

　　答完题，我俩和班里其他几个人对了下情况，果然——每个人的题序都不一样，有人甚至抽到了完全不同的知识点分布。

　　（我已经能想象到吴宇和帅诗琦最后拿到成绩时一脸懵逼的样子了。）

　　我暗自庆幸，还好没跟他们去打游戏。

　　接下来的语文课，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老师念着PPT，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
　　讲的那些内容，还不如直接去看小说。
　　反正也听不进去，我切出聊天框：

　　——「嘻」
　　——「我又来啦」
　　【猫猫哈气】
　　「说」
　　——「上完课，课堂笔记发我一下呗」
　　......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可怜巴巴】
　　——【可怜巴巴】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停了。
　　又闪了两下，又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弹出来。

　　「我正在记」
　　——「嘻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真的是」
　　「想玩就去玩吧」
　　——「那我真的去了？」
　　「嗯」
　　——「晚点我来找你」
　　「好」
　　——「你给我讲今天的内容」
　　「行」
　　——「说好了哦」
　　「说好了」
　　——「那我走啦」
　　「走吧」
　　——「等等」
　　「？」
　　——「我想听你说那句」
　　「哪句？」
　　——【疯狂暗示】
　　「额...」
　　「知道了知道了」
　　「晚点来找我，我给你讲今天的知识点」
　　——「收到！」
　　——「你最好啦！」

　　放下手机，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角那片金黄的心形银杏片，上面还画着那个小小的笑脸。
　　手指轻轻拨了拨，叶片转了个圈，笑脸对着我。

　　（有你在，真好。）

　　窗外，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半边天空被染成温柔的粉橘色。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背景还是那天晚上她偷偷在我手机留下的“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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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那边，唐滢轩放下手机，把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
　　笔记才记到一半，下一句话她盯着看了好几秒，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课本合上，又翻开，找到刚才那页。
　　“认真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
　　笔尖重新落下去，写了两行，又停了。

　　她盯着对话框里那几句“你最好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别看了。”她又说了一遍。
　　可没过多久，她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轻轻攥了攥，然后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发亮。

　　她知道他大概已经打开游戏了。
　　也知道晚点他真的会来找她，听她把今天的知识点从头到尾讲一遍，假装什么都听不懂，问一些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而她也会假装不知道，认认真真地给他讲。
　　就像他假装听不懂语法，她假装看不穿他的小心思。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我想你了”藏在每一道题里，藏在每一通电话里，藏在那些“顺便”和“刚好”里。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笔尖沙沙地响。
　　窗外有鸟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还差两行就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上网课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唔......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