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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荡秋千      ...


  •   “叮铃铃——”
      “最后一排的同学收一下卷子。”
      考试铃声还没落尽,监考老师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拎起包,走出考场,隔壁就是她的考场。
      景姝的位置在靠走廊的窗户边,我走过去,胳膊搭在窗框上,往里面探了探头。
      “考得怎么样?”我问。
      她正在收拾笔袋,闻言抬起头:“感觉还好
      就是最后那个遗传概率有些不确定。你呢?”
      “放心吧,出不去的。”

      这段时间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每节课都不许我睡觉,晚上回家还要在消息里监督我写作业,生怕期末考不好,下学期被踢出重点班。
      听见我的回答,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说,“反正都已经考完了。”
      “好。”

      我和她随着人流慢慢往教室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激烈地对答案,有人已经瘫在墙上长吁短叹。
      她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我没提醒,她自己又拽上去了。

      “去外面走走吧,”她说,“教室里面闷闷的。”
      “走吧。”
      放下书包,我们一起下了楼。
      这几天气温骤降,校园里的梅花倒是开了。
      靠近花坛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和景姝穿梭在树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池塘边。
      池塘边有一个秋千,吊着个木椅子,正正好好能坐下两个人。
      夏天的时候坐在这儿,脚底下就是游来游去的小金鱼,红的白的,在水里晃来晃去。
      不过现在池面结了一层薄冰,什么也看不到。

      我坐上去,景姝跟着坐到我右边。
      她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脚尖够不到地面,秋千便随着她的动作一前一后地荡起来。
      我的腿比她长出一截,能稳稳踩住地面,所以只是偶尔用脚尖点一下,让秋千保持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远处有人在打乒乓球,球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草坪上还有几个女生蹲在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摘枝头上的花苞。

      “这周末要放元旦假了。”我率先打破宁静。
      “是呢,”她偏头想了想,“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活动。”
      “吴宇听上一届的人说,元旦应该有演出,或者就各班自行安排。”
      “谁知道呢。”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柔软的毛线里。
      “寒假准备干嘛?”
      “我要先好好睡一觉,”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然后就要陪奶奶去买年货了。”
      “今年过年时间确实挺早的。”
      “嗯嗯,1月20日就是除夕了。”
      “刚刚好剩十天,”我算了一下,“咱们补课到十号,然后就放寒假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就安静地坐在一起,像在教室里那样。

      不远处的球声还在响,草坪上的女生已经摘完了花,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池面上的冰薄薄一层,灰蒙蒙的天映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能感觉到她的腿还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偶尔碰到秋千的链条,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先开口了。
      “我们走吧,去吃晚饭。”
      “嗯。”

      我们从秋千上下来,沿着大道往食堂走。
      快到商店的时候,发现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人,挤在门口进进出出。

      (今天下午去商店的人好多啊,什么情况这是?)

      正疑惑着,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吴宇,手里抱着一堆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满满当当。
      “哎呦枫哥——”他往旁边一闪,“你俩也来买东西?”
      我一把把他拽住:“这些人干嘛呢?”
      “枫哥你不知道吗?”吴宇瞪大眼睛,一副“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今天晚自习去毓秀厅看电影。”
      我和景姝同时愣了一下:“电影?”
      “你俩刚才肯定没回教室吧,”吴宇朝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唐滢轩在黑板上写的。”
      “行,没你事了。”我松开手,吴宇抱着零食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我们也去买点零食吧。”我看着景姝。
      “嗯。”
      食堂里人也不少,我们随便打了点饭,吃完又拐去商店挑了几样零食,才往回走。

      等我们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问了才知道,班里的人已经去毓秀厅门口排队了。
      “我们也走吧。”景姝拎起零食袋。

      毓秀厅门口已经排了两列长队,清子正站在队伍最前面清点人数,手里捏着一张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确定到齐后,他和年级主任报备了一声,门才打开。
      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
      当然,我和景姝也是“碰巧”坐在了一块儿。

      所有人员到位,设备调试好,灯一层一层地灭掉,只有前面大屏幕还亮着。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最新的战争题材的片子。

      毓秀厅里很黑,只有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每个人脸上。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又闷又暖,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发困。
      我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画面里炮火连天,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是这段时间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没有噩梦,没有胸闷,没有半夜被咳醒。
      像是整个人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温水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没有规律的抽动把我震醒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发抖。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景姝的肩膀上。
      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太阳穴,有点硬,但很暖。

      我视线上移,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
      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嘴唇在轻轻发抖,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把我震醒的,大概就是这个。

      (哭了?)
      (怎么了?)

      我脑子还是懵的,刚睡醒,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环顾四周,发现不止她一个人在哭,前后左右好几个人都在抹眼泪,有人甚至哭出了声。

      (估计是电影情节太感人了。)

      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
      她把纸巾捂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没说话。

      醒了之后我就没再睡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我已经不知道在演什么了。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就这么偷偷看着她。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翼翕动着,偶尔吸一下鼻子。
      她看得太认真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电影结束了。
      灯还没亮,人群已经开始往外涌。
      我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捻住她的袖口——只是一小截布料,隔着衣服,什么都没碰到。
      她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样跟着我往外走。

      毓秀厅的门被推开,冷风迎面扑来。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大半天的闷气终于散了。
      回过头,她还是一脸哭哭唧唧的表情,眼眶红红,鼻尖红红,连耳垂都红红的。
      “别哭啦,小朋友。”我从兜里摸出几枚草莓软糖,摊开手伸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软糖,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伸手把糖拿走了。
      “走吧,我们回教室吧。”
      “嗯嗯。”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脚印。
      “对了,”我侧过脸看她,“刚才的电影是关于什么的?”
      “讲的是抗美援朝的故事。”她攥着那几颗糖,声音还有点闷。
      “讲什么的?”
      “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慢慢说起来,“有一支志愿军部队,要在规定时间赶到某个地方去执行任务。路上要穿过一片冰封的湖泊,但是冰面不够厚,走上去就会裂开。”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脱了衣服,把装备顶在头上,光着身子蹚过冰河。”
      她的声音又有点抖了,“零下几十度的天,好多人在半路上就冻僵了,走不动了,就那么倒在了冰面上。”
      她停下来,攥着糖的手收紧了一些。
      “后来呢?”我问。
      “后来剩下的人赶到了目的地,完成了任务。”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但是......几乎没剩几个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我们的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
      “还有一个情节,”她忽然又说,“一个战士在战斗前给家里人写信。他说,等打完仗就回家,让家里人不要担心。结果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
      她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刚才......”
      她没回答,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忽然想起一件事。
      “诶,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我顿了顿,“是不是靠在你肩上了?”
      她没说话,围巾上方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怎么不推开我?”我问。
      “你......”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好意思推。”
      我想了想,又问:“那我有没有打呼噜?”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
      “真的?”
      “真的。”她别过脸去,声音更闷了,“就是......就是呼吸声有点重。”
      “那不就是打呼噜吗。”
      “不是!呼吸声重和打呼噜是两个概念。”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了。
      但耳尖还是红的,比路灯下的梅花还要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你刚才......”她犹豫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哭得那么厉害,你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我说,“就是刚醒的时候有点懵,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只是看电影看哭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下次再哭,提前跟我说一声。”
      “哭还要提前说?”她愣了一下。
      “不然我醒过来看见你哭,还以为我做错什么事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整张脸都亮了。
      “你本来就是做错事了。”她说。
      “我做什么了?”
      “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睡觉的时候靠的我胳膊都麻了。”
      “哦,”我说,“那下次换个姿势。”
      “哼。”

      “你知道吗,”她忽然侧过脸来看我,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睡着的时候,特别乖。”
      “什么叫‘特别乖’?”我偏过头看她。
      “就是,”她想了想,“不凶,也不冷,安安静静的,像只......”
      “像只什么?”
      “像只睡着了的大猫。”
      “......”我噎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脚步轻快了些。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没忍住,也笑了。
      “那你下次还让我靠吗?”我问。
      她脚步顿了一下。
      耳根慢慢红了。
      “......看你表现。”她加快脚步,走在了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风还是冷的,但胸口那个地方,暖烘烘的。

      (下次啊......)
      (那就下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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