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坏心情 ...
-
这小鬼今天不太对劲。
从早上踏进教室起，我就察觉到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轻声打招呼，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书包搁在腿上半天没动。
那张总是带着点鲜活气的脸，此刻像蒙了层灰扑扑的薄纱，没什么表情，眼神也空空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蔫蔫地杵在那儿。
（心情不好？遇到什么事了吗？）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我没问出口。
她低头整理书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指尖捻着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破天荒地，我没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
一直倚在墙角那片阴影里，目光似有若无地跟着她转，想从那片异常的沉默里捕捉到一点线索。
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上课时盯着黑板，眼神却没什么焦距，下课了就趴在桌上，连水都没去接。
（昨晚没睡好？）
这猜测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得到了印证。
大课间铃声一响，她连摊开的课本都没顾上收，几乎是立刻趴倒在桌面上，像是最后一点支撑她的力气也用尽了。
教室里喧闹起来，人群涌向门口。
我挪到窗边那个惯常的位置，侧身靠着，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上。
阳光约过窗棂，暖烘烘地洒在她身上，发梢染上浅浅的金色。
她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了一点异样——她搭在桌沿的手臂，似乎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但在午前静谧的阳光里，那颤抖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冷？）
我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窗户，确认关得严严实实。
外面秋阳正盛，暖意甚至有些灼人。
（不对……）
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清晰、放大。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倾身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掌心触碰到的瞬间，一阵更为明显的、近乎痉挛般的颤抖传了过来。
还伴随着压抑的、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她在哭！）
不知怎么的，胸口某个地方跟着闷痛起来，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你……”我压低声音，尽量放柔了语气，“还好吗？”手掌没有移开，反而笨拙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抚。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瘦削的肩膀缩得更紧，那极力压抑的呜咽声却更清晰了一点。
（怎么办？）
（我该抱抱她吗？）
（会不会……太越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措感攫住了我。
我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揪得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止住那无声的眼泪。
目光扫过前排，吴宇旁边坐着的是刚调过来的女生，看着挺文静和善。
没时间犹豫了。
“宋奕昕。”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足够清晰。
她闻声回头，先是惊讶，再是关心，眼里带着询问。
我指了指身边依旧蜷缩着颤抖的同桌，用口型说了句：“帮帮忙。”
她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书，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景姝？怎么啦？是做噩梦了吗？还是不舒服？”
景姝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一下，继续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只有肩膀的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宋奕昕看了我一眼，没再犹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景姝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那一瞬间，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景姝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顺势靠进那个带着暖意的怀抱，把脸埋得更深。
看到有人照顾她，我心里那阵揪紧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些。
我踢了踢吴宇的凳子，示意他让开，利落地从他桌上跨了过去。
给宋奕昕拖了把椅子放在旁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我出去一趟，这里……麻烦你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轻轻颤抖的女孩，回头冲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没再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枫哥！枫哥！等等我啊！”吴宇这小子倒是机灵，立刻追了出来，脚步声和嚷嚷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没停下脚步，甚至加快了速度。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固执。
刚跑到教学楼门口，一阵突兀的喘意就猛地攒（cuán）住了呼吸。
我扶着冰凉的墙壁，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不得不停下来急促地换气。
（艹……这破身体！）
以前打满全场篮球都没这么狼狈过。
肺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提醒着我，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枫哥！”吴宇总算追了上来，一手搭上我的肩，一手撑着膝盖，自己也喘得厉害，“刚、刚才什么情况？景姝咋了？”
“我哪知道？”我缓过一口气，直起身继续往外走。
“不是你……惹人家不高兴了？”他凑过来，眼神里掺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我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晒太阳也有罪？”
（我真要气笑了，拜托，不是所有坏事都能算我头上好吗？）
看他那副欠揍的探究表情，我懒得解释，直接给他先来上一拳。
“哎哟！”他夸张地揉着胳膊，“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嘛……那枫哥你火急火燎下来干嘛？”
“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我没好气。
“不敢不敢，纯属好奇，好奇！”他缩了缩脖子，大概是怕再挨一下。
我们一前一后冲进小卖部。
正值是课间中段，里面挤满了人，各种零食饮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喧闹得很。
多亏了吴宇这小子，仗着体型优势在前面左冲右突，硬是给我“杀”出了一条通向柜台的通道。
“姨姨，”我挤到柜台前，气息还没完全平复，“那个草莓软糖，还有吗？”
“有，等着啊。”老板娘从身后高高的货架上取下一大包粉粉的糖果。
接过糖，我又顺手从冰柜里拎了瓶草莓酸奶。
结账时，吴宇还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好一会儿才举着根烤肠挤出来。
他咬了口烤肠，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两样粉嫩嫩的东西上，眼睛转了转，嘿嘿一笑：“枫哥，你这么上心……是不是喜欢景姝啊？”
“吃你的肠，别废话。”我把糖和酸奶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他在后面边追边乐，烤肠的油差点蹭到我身上：“我就知道！嘿！哥，你等等我！”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我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胸口还有些闷，但那股想尽快回去的冲动压过了一切。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安静了不少。
宋奕昕还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坐在我搬给她的椅子上，轻轻拍着景姝的背。
景姝似乎不哭了，但只是呆呆地靠着宋奕昕，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平日里那双总含着细碎光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一片麻木的沉寂。
和离开时一样，我撑着自己的桌子，轻巧地翻了进去，尽量没发出声响。
然后把那包还带着掌心温度的草莓软糖，悄悄塞进了她桌肚里触手可及的位置。
而那瓶冰凉的草莓酸奶，则是稳当地立在她桌角阳光恰好能照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重新缩回阴影里，弓着身子对抗胸口的不适。
直到上课铃声尖锐地撕破寂静，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景姝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依旧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眼神没有焦点，甚至连书都没有拿出来。
老师开始讲课，目光巡视教室。
当那道锐利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落在那空空如也的桌面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放下课本，一步步走下讲台，朝我们这个角落走来。
高跟鞋一下又一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审判前的重锤，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景姝还是没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的书呢？”语文老师停在我们桌前，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质问的目光落在景姝低垂的头上。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我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把自己那本崭新的语文书往景姝那边不着痕迹地推过去大半，然后抬头，迎上老师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忘带了。”
老师盯着我，额角跳了跳：“第几次了？给我站起来听课！”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依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在阳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我起身的刹那，一直处于放空状态的景姝，像是被这动静猛地拽回现实。
她回过神，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和潮湿，但此刻正清晰地映出我的样子。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歉疚。
我微微偏过头，借着身高的遮挡，朝她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气声说：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没事，没事的。”
她怔怔地看着我，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缓缓把手伸进桌兜里拿书。
指尖触碰到塑料袋的窸窣声很轻，但她动作明显顿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站在她身侧的我。
眼中的灰暗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划开，那束微弱却真实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还带着红红的眼圈，但那里面的麻木和空洞，已经被一种柔软的、带着讶异和悸动的神采取代。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桌角的草莓酸奶，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包草莓软糖能驱散多少阴霾。
但至少在此刻，她眼里的光，回来了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坏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