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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廷杖 非得把萧澜 ...

  •   萧澜说完那句话后,强撑的一点气息都沉寂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泛着惨白的冷色。

      他起身,往外走。

      萧鹤拦住他,“你去哪?”

      “进宫,求见皇上。”

      “我提醒一下你,你现在是在禁足!你以为你还跟以往一样,出入自由吗?”

      萧澜转身,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眼中是萧鹤从未见过的神色。

      冷漠,疏离,尖锐,让人心底发寒。

      萧鹤到嘴边的话停住了,直到萧澜出门,他都没能再说出下一句话。

      昨夜浓云厚重,半夜就下起了大雪,一片茫茫。

      萧澜走在人影寥寥的长街上,只觉得寒气逼人,冷彻骨髓。

      何奚不在,萧家也没派人打伞跟着,萧澜抱着双臂,冷得鼻头发红。

      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此时此刻,尹行端父子一定会用各种手段阻止他和顾泯,甚至王礼见面,所以上折子,请人通传,这些常规招数都不能用。

      而且尹行端也一定在赌,自己禁足之身,会不会为了自己的生路,违抗王命。

      明知禁足仍要求见,是违抗皇命,要受到重罚;待在屋内是坐以待毙,只能等待头上的刀砍下。

      前是刀山,后是火海。

      就看萧澜是愿意做等待斧头落下的羔羊,还是拼死一闯的困兽。

      萧澜没骑马,没坐轿,到宫门口时,头上肩上满是风雪,压得身形愈发清瘦。

      朱红色的宫门口下闲适从容地站着一人,穿得厚实低调,手里端着汤婆子,头上带着绒帽。

      是尹行端。

      他身后还站着一队锦衣卫,皆怒目握刀,神色冷峻。

      尹行端一见到萧澜,就笑着迎了出来。

      “萧大人来求见皇上?真不巧,皇上去钓螃蟹了,可能见不到萧大人了。”

      风大雪迷,钓螃蟹。

      就算明知是他们故意支走顾泯,却也只能沉气敛声。

      若此时此刻沉不住气,以帝师的身份硬闯,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了。

      尹行端语气之和煦,用心之险恶。

      萧澜的心不断往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天寒地冻的,尹首席特地在这站着,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尹行端耸了耸肩,“奴才刚才撞见萧家前来打听的小厮,以为是萧大人心急如焚,这才特地在这等萧大人的。”

      “所以,首席大人把那个小厮留下了吗?”

      尹行端在笑,可他的五官没有丝毫波动,“天那么冷,咱家也是从小吃苦头的,见不得那小厮冷的瑟瑟发抖的样子,就请他到内阁坐了坐,等暖一些再回去。”

      怪不得,萧鹤一直得不到宫里的信息。

      好高明的手段。

      只要一直让萧鹤探听不到消息,萧鹤就会一直处在风吹草动的惊恐当中,萧澜自然就过得不舒服。

      萧澜也浅浅地笑了下,“首席大人心善,想来他也坐了段时间了,不好再让他继续叨扰。”

      反正萧澜已经坐不住来到这里了,放不放人都无所谓。

      尹行端一边说着不麻烦,一边去让人把那小厮领出来。

      那小厮出来时,脸色灰白,露在短衣外的手臂一片青紫,一看到萧澜,就呜咽着,躲到了他身后,撞得萧澜身形一歪。

      这哪里是去取暖的样子,分明就是遭到了严厉的盘问。

      尹行端适时解释,“刚才这小厮没个轻重,闷头就要往宫里跑,要不是咱家阻拦及时,可就不止胳膊上的那点伤了。”

      小厮紧紧地靠着萧澜,抹着眼泪。

      萧家有萧鹤和萧澜,底下的人一言一行都是经过严厉教导的,怎么可能做出乱闯宫门的事?

      萧澜拍了拍那小厮的肩膀,对尹行端颔首,“首席大人如此心善,可否替萧澜通传一下?就说萧澜前来负荆请罪。”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尹行端不是要显示自己良善么,那就从一而终吧。

      尹行端的动作一僵。

      通传一向都有专门的太监跑前跑后,尹行端没想到萧澜竟然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这就是抓着他的太监之身不放,挑衅了。

      此时人多,两人的对话被听个完全,如果拒绝,传出去,定会又有人说他私底下是斤斤计较,自私自利的人。

      他好不容易才以太监之身爬到这个位置,用尽了手段才堵住了那些人的风言风语,他决不允许自己再留下任何话柄。

      他笑,镰一样的钩鼻耸了耸。

      “当然,萧大人吩咐,奴才不敢不从。”

      “谢过首席大人,那在下就在这里等候了。”

      风雪把萧澜身上的雪中春信送的很远,的确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可在背对萧澜的地方,尹行端却面容扭曲,目光阴鸷。

      凭什么,一个被革职在家的人,还能用这样的好东西。

      凭什么他们文人就可以自视清高,文雅清芳,而他一日洗三遍,由于身体残缺,身上依然还有味道。

      凭什么,他一个内阁首席,如此高位,还得自称奴才。

      而他,一个被革职的帝师,还如此装模作样,附庸风雅。

      走了一段路,尹行端突然回头。

      那抹青色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宫门外,腰脊挺直,的确配得上文人风骨这四个字。

      尹行端阴笑了声。

      他非得把萧澜的腰脊折断,让他只能匍匐在泥泞中,做奴做狗。

      冬日的冰面泛着青白的光。

      顾泯裹着厚裘蹲在冰窟旁,手中钓竿轻颤,尹长戚跪在一旁,适时地递上穿好鸡肠的银钩。

      小皇帝耐不住性子,一放下饵,就跟尹长戚讲话,就算得不到回应,看他点头摇头也很开心。

      “皇上,”尹行端上前行礼,“萧大人求见。”

      他开口的瞬间,顾泯手上的钓线猛地一沉。他手腕急提,一只青壳蟹破水而出。

      “哈哈!上钩了!长戚,你看!”

      一旁的尹长戚笑着鼓掌,眉目生花,鼻头还点缀着被冻出来的红色,很是漂亮。

      顾泯移不开眼睛。

      尹行端见状,故意挑此刻发问,“皇上,萧大人求见,可准?”

      他想,这个时候被打扰,任谁都会脾气不好,然后什么都不想听的。

      没想到,顾泯很快就点了点头,“是老师要见朕吗?”

      玩了几天,顾泯也有些心虚,得在顾玄凛回来之前,让萧澜替他遮掩一下才行。

      尹行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斟酌回话,“奴才不知,是萧家一个小厮来通报,说萧大人想要面圣,具体是谁,奴才也不清楚。”

      顾泯噢了一声,“那没关系,那就让老师来见朕一趟吧,朕马上就回去了。”

      “……是。”

      尹行端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贴身侍从说:“去,走捷径,从皇宫侧门出去,去萧家请萧澜萧大人,前来觐见。”

      不知是不是怕侍从听不懂,尹行端把“侧门”两个字,咬的很重。

      走侧门的话,就不用经过宫门,就不会碰到在宫门口等待的萧澜。

      侍从领命而去,尹行端则和尹长戚一起伺候顾泯起身,陪他回寝殿伺候他沐浴,喝姜汤。

      不一会儿,侍从来报,说萧澜不在萧家,但礼部尚书萧鹤,已在路上。

      顾泯洗了热水澡,换了寝衣,整个人懒洋洋的,“没关系,那就等老师回了萧家以后再让他过来吧。”

      父子两对视了一眼,尹行端膝行上前,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摸上了顾泯的脚,给他按摩。

      “皇上,可是萧大人这几日在禁足……”

      “嗯?”

      顾泯想起来了,萧澜因为疑似通敌,被下令禁足反省。

      这几日玩疯了,连这种事都不记得了。

      顾泯咳嗽几声掩饰,义正言辞,“对,朕没忘,既然是禁足,又怎么会不在萧家呢?”

      尹行端没接话。

      这时候,无声胜有声,沉默能让顾泯想起更多。

      过于安静的氛围让顾泯烦躁。

      “老师连朕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是认为叔父站在他那边,所以目中无人了吗?

      尹行端提醒,“皇上,帝师暂时更换,现在您不能称呼萧澜为老师了。”

      果然,顾泯方才的好脸色半点不见,“既然不是老师了,区区五品文官也敢忤逆朕!”

      “来人!让锦衣卫带人去寻,不管他在哪里,找到后押往宫中,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门外传来膝盖落地的重重扑通声。

      王礼刚打开门,萧鹤就连滚带爬地行了礼,“皇上……”

      顾泯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不想再听萧鹤言语,呵斥道:“下去。”

      “皇上!”

      尹行端示意尹长戚关门,声音幽幽传出。

      “尚书大人,您既身为礼部之首,想来是最知礼懂礼的,怎么管不好一个晚辈。”

      “先是通敌叛国之嫌,现在又违抗王命,您瞧瞧,您这做长辈的,怎么也不拦一下。”

      “这要是传出去了,整个萧家都会声誉受损,估计萧家子弟自此,也很难再在朝堂上有什么建树了。”

      决不能容忍萧家没落的萧鹤目眦尽裂,眼睁睁地看着门被合上,气得呕出一口血,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

      经过宫门时,他看到立在宫门口等候的萧澜,手拍着自己的大腿,恨铁不成钢,“罪人!萧家的罪人!”

      斥责声里,萧澜神色黯淡。

      看来,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萧澜肩头满是融化的雪水,头发也被风吹得一绺绺的,尽管身体颤得厉害,依旧站得笔直。

      很快,一队锦衣卫校尉匆忙跑来,见到他的瞬间神色肃穆,“按住他!”

      萧澜双手被扣,跪在了宫门口。

      很快,得知了消息的王礼匆匆而来,满脸讶异。

      “萧大人是一直在宫门口吗?”

      “……是,罪臣萧澜,特来面圣请罪。”

      王礼失声,“怎会如此!”

      一瞬间,王礼明白了全部。

      是尹行端故意模糊“萧大人”的身份,在明知道萧澜在宫门口的情况下,特地让人从侧门出去,绕开宫门,从而让顾泯误会。

      他着急地跺着脚,往锦衣卫那走了两步,“校尉大人,您看,这都是一场误会,原来萧大人刚才就在这等着呢……”

      锦衣卫校尉铁面无私,抱拳,“公公恕罪,皇上的意思是,萧大人不在萧家待着,就是忤逆,末将觉得,这没什么误会的。”

      王礼一愣,却见萧澜望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他面上满是不忍,却依旧只能宣读顾泯的旨意。

      “萧澜,身为朝臣,不思恪尽职守,竟敢忤逆皇命。着即严责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宫中所用廷杖三尺五寸,厚度约三根指头,打在身上不出几下,定会皮开肉绽。

      三十杖,可以使一个成年人丧失行动力,躺床半年。

      可萧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跪地接旨,“王公公,既然是廷杖,应当是在午门执刑吧?”

      王礼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只猜测着,“是,不过萧大人放心,这会已经下朝,宫里头没什么人。”

      萧澜被两名锦衣卫校尉反手压着,眼睛却亮了一瞬。

      王礼见过这样的光。

      是干柴成灰烬的前的螳臂当车,也是月亮将西沉的孤注一掷。

      在这样大的雪里,在即将生死未卜的廷杖里,萧澜弯起了唇角。

      “公公,一会儿萧澜受完刑,可以求见皇上一面吗?”

      王礼望着他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感到一阵心悸。

      他感受到了萧澜的决绝。

      这是一种宁愿毁去自己,也定要达成目的的决绝。

      萧澜现在没了帝师身份,又被禁足在家,此时此刻,是他唯一能够进宫面圣的机会。

      他很轻地哎哟了一声,眼含泪花,“萧大人,都这个境地了,您先保全自身吧。”

      “拜托您了,公公。”

      王礼叹了一声,“一会儿老奴去通传,只是皇上最近身旁都有人陪着,老奴只能尽力。”

      萧澜深深一礼,“多谢公公相助。”

      王礼避开,有几分愧疚,“萧大人,那日不是奴才故意不派人通传。皇上一醒来,奴才正要派人去找您呢,结果首席大人叫住了我……”

      “没关系,”萧澜被压着往宫里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公公告知,我该想到的。”

      尹氏父子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对他发难,一定早有布局,一定会从各方面拦住他,不让他见顾泯。

      很快,萧澜被带到午门,面朝下按倒在地,官袍的下摆被粗暴地掀起。

      冷风侵身的瞬间,板子破风的尖啸,已到了头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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