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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秾丽 “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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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凛的不告而别还是让顾泯不开心了。
猎物的新鲜劲一过,小皇帝就想找他的叔父,可张望了一圈,都没见人,又听底下人来报,说摄政王已经离去,就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摆驾回宫了。
大到令人发怵的寝殿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无论王礼如何赔着笑脸,变着法儿说趣话,呈点心,顾泯都只是歪在榻上,闷闷不乐。
直到殿外传来尹长戚求见的通传声,顾泯耷拉的眼皮才动了动,“让他进来。”
“皇上,”尹长戚躬身入内,规矩地行了大礼,“今日奴才偶得了个小玩意儿,瞧着精巧有趣,想着或能为您解解闷,便斗胆带来了。”
顾泯神色恹恹:“什么东西?”
尹长戚将手中的锦盒呈给王礼,王礼在顾泯的默许下,打开了盒子。
一只通体洁白的瓷器小鸟骤然呈现在顾泯眼前,鸟尾镂空,形似羽翎。
“此物名为‘莺啼哨’,是民间巧匠所做。”尹长戚轻声细语地解释,“皇上您看,只需这般,对着这小口轻轻一吹气……”
下一刻,清脆的鸟鸣声就充斥着寝殿。
顾泯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平日里满眼金银玉器,民间的东西却极少接触,一时玩得爱不释手。
尹长戚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那日摄政王的惩罚没让顾泯生疏他。
他挂上讨好的笑容,膝行着靠近,“皇上日理万机,平日里也多放松才是。”
顾泯攥着那只陶瓷小鸟,“……嗯。”
尹长戚最擅察言观色,他觑着顾泯的脸色,关切道:“皇上今日不开心吗?”
很少有人在父皇离世后还这样轻言缓语的对自己。
就算是顾玄凛,也只会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沉下脸色告诫他,身为帝王,要不露声色,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顾泯声音低落,“朕就是觉得,有些累。”
尹长戚哎哟了一声,声音都因心疼而颤抖,“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呀,您先得开心起来,天下人才能开心起来呀,要不,让人去请摄政王来陪您?”
顾泯看起来更不开心了。
“叔父有事去忙了,朕不应该去打扰他。”
“可奴才明明瞧见……”
尹长戚一下就捂住了嘴,轻轻扇着自己耳光,“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顾泯不高兴地盯着他,“看见什么?”
尹长戚连忙磕头。
“惹皇上不悦,奴才该死!”
“说!”
尹长戚吓坏了,脸颊两旁的酒窝都在轻轻颤抖着。
“奴才得皇上赏识,能侍读左右,今日也有幸跟着一起到猎场里,但奴才没用,跟不上队伍。等将士们分完大雁后,奴才就远远地瞧见摄政王好似带着个人,往猎场深处去了。”
顾泯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
“叔父带了人?谁?那人是谁?”
尹长戚连连求饶,“奴才没有看清,奴才也不敢探听王爷的去向,只是想请求皇上,要多歇息,保重龙体才是。”
顾泯盯着虚空,许久没有动弹。
叔父去陪别人了?
父皇母后,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了,现在连叔父也要离开自己了吗?
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皇帝提高了音量,“来人!去请摄政王入宫!”
几匹快马撕碎夜色,朝摄政王府奔去。
白逸在王府前蹲的腿都麻了,才听到熟悉的马蹄声。
他一把抄起身边的灯笼,迎了上去。
“王爷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顾玄凛翻身下马,把萧澜接下来,才给了白逸一个眼神。
“带萧大人下去歇息,好生照顾着。”
两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但白逸就是感觉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感觉,这两人周围的空气都是粘稠的。
白逸嗅了嗅,什么也没嗅出来,但收到了顾玄凛的警告。
“眼珠子不想要的话,就挖下来。”
白逸浑身一哆嗦,视线立马黏在地上,苦哈哈地引着萧澜往林栖阁的方向去。
孔宴早就在廊下候着了。
萧澜不在,他不能进屋,端着个汤婆子冷得胡子都在抖动。
萧澜快行了几步,对大夫行了礼。
“孔大夫,抱歉,萧澜来迟,累您久等。”
孔宴一介平民,哪里敢受帝师的道歉,连忙欠身,“大人客气了。”
暖意融融的内室里,何奚托着腮,坐在脚踏上,玩着白逸拿给他的小狗面人。
孔宴诊了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人风寒高热已退,内里虚亏也补回来些,没什么大碍了。”
他细看萧澜面色,捻须笑道:“看来大人近日心绪颇佳,身体也利落不少。”
萧澜正端起何奚递来的杯盏,眉眼被热气浸得湿润,将那张昳丽的脸衬得柔和动人。
他轻轻点头,“有劳大夫费心,是王府照拂周全。”
孔宴心中叹息。
他行医数十年,阅人无数,却也没有任何一张脸,能比得上眼前人的一二分颜色。
只是不知,这样一张皮囊,在这龙潭般的王府里,要遭多少罪。
他刚叹了口气,就被推门而入的顾玄凛听到了。
顾玄凛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绑束起来,眉眼微垂,带着不可直视的凉薄和威严。
孔宴与何奚连忙行礼。
“孔老不必多礼,”顾玄凛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萧澜的额头,道:“帝师情况如何?”
孔宴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还夸顾玄凛心细,会照顾人。
顾玄凛顿了顿,话语温度骤降,“没什么大碍,意思就是还没完全好?”
孔宴解释,“王爷,萧大人身体底子较弱,这一次没有伤及根本亏空元气已是万幸,还需慢慢调理……”
“慢慢调理?”
顾玄凛看着被端上来的黑漆漆的药碗,眉眼染着暗色,“是药三分毒,要慢到什么时候去?”
没有起伏的话语,却让孔宴额上一下冒出冷汗。
“这……”
有什么东西点了点顾玄凛的手背。
顾玄凛低头,是一截莹白的指尖,又暖又软。
在用一种讨好的力度戳他。
“王爷,孔大夫已经很用心了,是萧澜体弱,王爷要是生气,就请质问萧澜吧。”
萧澜说这话时,很乖地抬起脸,纤细睫毛扬起细小弧度,一下就止住了顾玄凛的心火。
他转过脸,盯着萧澜。
萧澜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温热手指又移到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
“外头风雪大,王爷过来,可有着风?”
一直在旁,把自己当透明人的白逸翻了个白眼。
他的主子是什么人!
他主子可是三九天光着膀子冬泳都能热气腾腾的人,阳气十足,就这么点风雪,还能着风?
白逸的冷笑刚起了个头,就听到顾玄凛的回答。
“嗯,外头风很大,吹得本王头有点疼。”
白逸:“……”
萧澜弯起唇角,将手中的汤婆子放到顾玄凛手里。
“那请王爷拿着,萧澜已经捂好了。”
顾玄凛接过汤婆子,宽大手掌一拢,就攥住了萧澜的手腕。
粗粝的指腹磨了磨他的掌心。
“一起。”
白逸满脸晦气。
王府是落魄了吗?!买不起两个汤婆子了吗?!
一把年纪的孔宴也不自在,匆匆交代了事项,就站起身准备去抓药。
顾玄凛的目光扫了过来,“白逸,好生送孔老出去。”
白逸连忙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应了是。
很快,连何奚都被打发下去了,一室静默。
顾玄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澜。
萧澜穿着一套青白色的常服,肩膀匀净,腰线细腻,透亮的眼睛映着细碎烛光。
美得乱人心志。
萧澜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王爷。”
“嗯。”
顾玄凛随心所欲惯了,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长臂一伸,又把萧澜揽进了怀里。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那日把人安置下来后,就一直没来看望过。
他抬眼外瞧,屋子里到处是萧澜的生活痕迹。
端正放好的茶盏,倒了一半的香灰,还有不远桌案上,放着的几张薄纸。
怎么看,怎么舒服。
顾玄凛扬起下颚,“病中还习书?”
萧澜笑了笑,“就是有几日没见皇上,怕皇上耽误学业,写的一份《劝学疏》罢了。”
只是几日不见,不至于到劝学的地步,看来,萧澜也知道了尹长戚的存在。
顾玄凛行至桌前,翻看着工整隽秀的薄纸。
“你消息倒是灵通。”
萧澜谦虚,“是王爷松动,萧澜才能探听些许消息。”
他跟着起身,走到顾玄凛身边,“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皇上也不例外,所以臣才想着写上一份,做好臣的本分。”
最上头的纸张用恳切的言辞写着萧澜的请罪。
顾玄凛微微皱眉,“联姻这件事你也是迫不得已,无需因为此事请罪。”
“皇上心底惧怕西渠,这几日想来都过得不安稳,一定会对下官有怨怼。无论是师生,还是君臣,若生疑,就再无挽回之时了。”
顾玄凛破天荒地没反对他,只是搂住了他的肩膀,“受苦了。”
萧澜摇了摇头,“萧澜已经知足。”
他叹了口气,指尖拽了拽顾玄凛的衣袖,“王爷,下官有一请求。”
顾玄凛嗯了声。
“这几日,感谢王爷照顾,下官既已病愈,便不好再长久叨扰王爷。”
“下官打算,明日便搬回北街住处。”
此话一出,室内暖融的气氛骤然凝滞。
“病刚好全,外面天寒地冻,北街那屋子许久未住人,阴冷潮湿。”
顾玄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眉眼骤然湿冷,“再养几日。”
萧澜垂眸,“叔父这几日一直在打听我的去处。”
“管他作甚,有本事就让他来王府要人。”
萧澜没有说话。
顾玄凛清楚,萧澜背后的萧家是一个有多少破规矩的家族,先前养病还能有理由,若是病好了不把人放出去,以萧鹤那个古板性子,不知道又会给萧澜排上多少离谱错名。
但猎物已经在他手里了,又怎么能让他亲自松手,解开绳索,还猎物自由呢?
顾玄凛伸手扯了下领子,手背青筋浮现,寸寸分明。
野性,不逊,有一击致命的力量感。
“王爷!!”
夜色里传来一阵高声叫喊,王府长史纪桓提着袍子匆匆赶来,打断了两人,“皇上有旨,请您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