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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二天早上,白诗年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弄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道浅褐色的裂纹,像条蜿蜒的小溪——住在这里三年,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屋里的每一处细节。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扫地声,是他很少听见的、属于清晨的热闹。

      年糕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窗台上,正歪着头用爪子拍玻璃上的雾气。白诗年撑起身子,指尖刚碰到猫背,手机就在床头震了震。

      是江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醒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嗯”,发送的时候手微微发颤。

      起身换衣服时,白诗年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昨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卫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领口的褶皱还没完全舒展开。他犹豫了会儿,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是收紧的款式,刚好能遮住手腕。镜子里的人依旧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但白诗年对着镜子深呼吸时,忽然觉得,帽檐下的那张脸,好像没那么难见人了。

      下楼时,花店的门已经开了。江辞蹲在门口摆弄花桶,晨光落他背上,把轮廓描得毛茸茸的。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了点泥土,像是刚从后院搬了花过来。

      “早。”白诗年站在台阶下,声音比平时亮了点。

      江辞回过头,手里还捏着把园艺剪。“早,”他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过来看看。”

      白诗年走过去,才发现花桶里插着满满一束满天星。不是干花,是新鲜的,浅白色的花瓣带着点嫩黄的花芯,被透明的玻璃纸轻轻裹着,茎秆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的。

      “昨天说的,”江辞把花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去,“刚从批发市场抢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束了。”

      白诗年接过花,指尖碰到花瓣时,那点嫩得像要化掉的白让他心口轻轻颤了颤。“谢谢。”他小声说,低头时,看见花束里还藏着两支小小的雏菊,黄白相间,像不小心掉进雪堆里的阳光。

      “进去等会儿,我锁个门。”江辞把园艺剪放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走吧,去美术馆。”

      去美术馆的路上,他们没坐公交,沿着街边慢慢走。春天的风裹着花香,是隔壁面包店刚烤好的牛角包味,混着江辞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白诗年把满天星抱在怀里,花束不沉,却让他觉得手臂沉甸甸的,像抱着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路过一个路口时,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来,白诗年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被江辞伸手揽住了肩膀。“小心。”江辞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比春风还暖。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针织衫也能感觉到那份踏实的力量。白诗年僵了僵,等小孩笑着冲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江辞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烫,像藏着团没处散的火。

      “你很怕生?”江辞忽然问,脚步慢了些。

      白诗年愣了下,低头看着脚尖:“嗯。”

      “小时候也这样?”

      他捏着花茎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小时候他不是怕生,是根本没机会见人。

      白海强把他关在屋里,窗户都钉着木板,他唯一能看见的活物,是偶尔从墙缝里钻进来的老鼠。

      江辞没再追问,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让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更近了些。

      “没事,”他说,语气很轻,“不想说就不说。”

      美术馆在一条老街上,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石狮子耳朵被摸得发亮。白诗年站在台阶下,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有点怯。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那些攒动的身影像团模糊的雾,让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江辞像是察觉到了,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跟着我。”他说,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稳。

      白诗年被他牵着往里走,手心很快就出汗了。

      但江辞的手很稳,没有松开的意思,穿过人群时,会下意识地把他往怀里带一点,避开那些可能撞到他的人。

      进了展厅,光线忽然暗下来。

      墙上的画作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白诗年的紧张感慢慢退了些,眼睛被那些色彩吸了进去。

      他停在一幅画前,画的是片向日葵花田,梵高的笔触果然像江辞说的那样,像在画布上燃着一把火。

      金色的花瓣卷着阳光,连阴影里都透着股热烈的劲儿。

      “好看吗?”

      江辞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画里的光。

      “嗯。”白诗年点点头,指尖在裤缝里轻轻动了动。

      “他画的时候,一定很想抓住阳光吧。”

      江辞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墨镜的镜片反射着画里的金色,像把阳光藏进了眼里。

      “或许吧,”他说,“但有时候,抓住光的人,自己也会变成光。”

      白诗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正好撞进江辞的眼睛里。

      展厅的光很暗,江辞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黑,像盛着片深不见底的海,而那片海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有点慌,匆匆移开视线,往另一幅画走去。

      是幅静物画,画里摆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满天星,旁边放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落着片干枯的枫叶。

      “你看,”白诗年指着画,声音有点发紧。

      “有人喜欢满天星的。”

      江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嗯,眼光不错。”

      白诗年也跟着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其实他想说,画里的满天星和江辞送他的那束很像,都带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温柔。

      他们在美术馆里逛了很久,白诗年看得很认真,有时候会站在一幅画前看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构图。

      江辞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他,偶尔会拿起手机拍他的侧影,被发现时,就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像个被抓住偷吃糖的小孩。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展厅的尽头,那里挂着那幅《星夜》。

      巨大的画布上,蓝色的夜空里翻涌着漩涡状的星云,星星亮得像要炸开,月亮被扭曲的光线裹着,沉甸甸地悬在天上。

      整个画面都透着股疯狂的、灼热的生命力,让人站在面前,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滚烫。

      白诗年站在画前,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以前在课本里看的时候,只觉得震撼,可当真正站在画前,才发现那种震撼里,藏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像是一个孤独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把心里的光都泼洒在了画布上。

      “是不是很厉害?”江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诗年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关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他总是靠着墙,想象窗外的星星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星星是冷的,像父亲摔在地上的酒瓶碎片,亮得扎人。可此刻看着画里的星夜,他忽然觉得,星星或许是热的,像江辞牵着他的手时的温度,像刚才他说“自己也会变成光”时的语气。

      “我以前学画的时候,”白诗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星星,“老师说,画画是为了留住想留住的东西。”

      江辞转头看他:“那你想留住什么?”

      白诗年的目光落在画里最亮的那颗星星上,没说话。其实他想说,他想留住刚才路口被江辞揽住肩膀时的安全感,想留住怀里满天星的清香,想留住此刻身边这个人身上的、让他觉得温暖的一切。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轻轻攥紧了江辞的衣角,像抓住了片不会飘走的衣角。

      从美术馆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很亮,白诗年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江辞伸手替他把帽檐又往上推了推,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温的。

      “去吃点东西?”

      他们在美术馆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店面不大,墙上挂着很多手绘的菜单。江辞让他选,白诗年翻了半天,指着菜单上的番茄鸡蛋面:“这个。”

      “再加个糖醋排骨。”江辞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要微甜的。”

      等餐的时候,白诗年把那束满天星放在桌上,花束被阳光照着,花瓣的白里透着点粉,像害了羞。江辞看着花,忽然说:“其实我开这家花店,是因为我奶奶。”

      白诗年抬起头。

      “我奶奶以前就喜欢种花,尤其是满天星,”江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说这花看着不起眼,凑在一起却能开成海。她走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就把她的老房子改成了花店。”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点发潮:“刚开始生意不好,我也想过放弃,可每次看到那些花,就好像能听见我奶奶跟我说‘再等等’。后来慢慢也就熬过来了。”

      白诗年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他能想象出一个老太太在花园里打理满天星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层星星。他忽然觉得,江辞的温柔不是凭空来的,是从那些被爱和等待浸润过的时光里长出来的。

      “你呢?”江辞看着他,“你的画那么好,以后想当画家吗?”

      白诗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花纹:“我不知道。”其实他想,他想画很多很多的花,画江辞的花店,画美术馆里的光,画所有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可他又怕,怕自己画不好,怕那些藏在画里的心事被人看穿。

      江辞没再问,只是在服务员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把那碗番茄鸡蛋面推到他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番茄鸡蛋面的汤很浓,酸甜的味道裹着热气钻进喉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暖。白诗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像是在品尝某种难得的幸福。江辞把糖醋排骨里的小骨头挑出来,放到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白诗年的脸有点红,他低着头,把排骨咬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刚才在美术馆里,江辞眼里的光。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江辞说:“去河边走走?”

      河边有很多人,老人在钓鱼,小孩在放风筝,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江辞手里拿着根芦苇,偶尔会用它拨弄一下路边的野草。

      白诗年把满天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淡淡的清香里,好像还混着糖醋排骨的甜味。“江辞,”他忽然说,“我能画你的花店吗?”

      江辞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随即笑了:“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他顿了顿,又说,“要是你愿意,也可以画我。”

      白诗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声音细若蚊蝇:“嗯。”

      风又吹过来,芦苇荡里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有人在低声笑着。白诗年抬起头,看见江辞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阳光,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江辞靠在桥栏上,看着远处的风筝:“小时候我奶奶总带我来这儿放风筝,她说风筝飞得再高,线在手里,就不怕丢。”

      白诗年也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只飞得很高的风筝,像只白色的鸟,在蓝天上自由自在地飘着。“那要是线断了呢?”他问。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就让它飞,说不定能飞到更好的地方去。”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但如果是想留住的人,就不会让线断。”

      白诗年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江辞,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停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只被关了很久的风筝,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牵着它的那根线。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路过花店时,江辞说:“上去坐坐?给你煮点甜汤。”

      白诗年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江辞的家就在花店的楼上,是个小小的一居室,布置得很简单,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老太太在花园里种花的,有江辞自己在花店门口拍的,还有一张是刚开的满天星,白茫茫的一片,像落了场雪。

      “随便坐。”江辞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还是红豆沙?”

      “嗯。”白诗年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个画架,上面绷着块空白的画布,旁边散落着几支画笔。他拿起一支看了看,笔毛很软,像是经常用的。

      “你也画画?”他问。

      “瞎画玩的,”江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以前跟奶奶学过一点,画不好。”

      白诗年笑了笑,他能想象出江辞拿着画笔的样子,一定很认真。

      很快,红豆沙的甜香就飘了出来。江辞端着两碗出来,放在茶几上:“凉了会儿,不烫了。”

      白诗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味道,甜得恰到好处,像江辞的温柔,不多不少,刚好能暖到心里。

      年糕从门外跑进来,跳上沙发,蜷在白诗年的腿边。白诗年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猫毛很软,像一团温暖的云,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辞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甜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吃完甜汤,白诗年帮着收拾碗碟,江辞没拦他,只是在他洗碗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灯光落在白诗年的侧脸上,帽檐下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明天还来吗?”江辞忽然问。

      白诗年的手顿了一下,水从指尖滴下来,落在池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辞笑了,眼里的光比灯光还要亮。

      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诗年走在前面,江辞跟在他身后,手里替他拿着那束满天星。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在一起的藤蔓。

      到了门口,白诗年接过花束,说:“谢谢。”

      “不客气。”江辞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晚安。”

      “晚安。”

      白诗年推开门,走进屋里,却没立刻开灯。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江辞还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他的窗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辞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花店。

      白诗年站在窗边,手里紧紧抱着那束满天星,花瓣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亮,像星星掉在了怀里。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真好,好到能让他看清自己心里那些悄悄生长的东西——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温暖又踏实,像嘴里还没散去的红豆沙的甜,让人心头发软。

      他走到桌前,把满天星插进窗台上的空花瓶里。然后拿出画板和画笔,借着月光,开始画画。画里有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花店,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抬头望着楼上的窗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画到一半的时候,白诗年忽然停下笔,看着画里的人,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想,明天去花店的时候,要告诉江辞,他画好了第一幅画,画里有他,有月光,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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