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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海暗涌千千结!风诺无声约朝暮,别影携暖待归期 锁倚云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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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晚的暮色,仿佛浸透了离愁,沉沉地压在倚云芳谷的花海上,为摇曳生姿的山茶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风是唯一的留客,带着花海的私语,不甘地挽留即将离散的时光。望着眼前如诗似画的景象,想到明日便是天涯各一方,一股强烈的不舍如同藤蔓般,在怀安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绪。
她忽然掏出手机,不由分说地拉住行豫:“来来来,留个念想!”她举起手机,镜头框住了身后那片名为“倚云芳谷”的缱绻花海,也框住了两人被夕阳余晖温柔勾勒的身影。按下快门的一瞬,她看着屏幕里并肩的影像,想到离别在即,一种孩子气的不舍突然冒了头,她故作夸张地皱起脸,用黏糊糊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哭腔道:“呜……过两天我就开学啦,明天就要走咯……我会好想好想你的,嘤嘤嘤~”
行豫的表情瞬间从配合变成了无奈,嘴角微微抽搐:“够了啊,怀安,”他拖着长音,显然对这种间歇性发作的“戏精附体”早已免疫,“这话从下午说到现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怀安对他的吐槽毫不在意,甚至变本加厉地踮起脚尖,像安抚大型犬一样,带着点促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拖长了声音:“好~朋友嘛~我会记住你哒~!”
行豫轻轻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将她按回地面:“打住!”他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驱散了玩笑的气氛:“怀安,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的。”
这份笃定并非空穴来风。漫谈间早已得知,行豫家就在J省的S市,而怀安的老家,恰恰在同一个省的N市。高铁一小时的距离,在现代版图上不过是几步之遥。当初知晓怀安“根”在N市这个典型的江南水乡时,行豫着实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那般温软婉约的水泽之地,大概养不出像怀安这样兼具精灵般跳跃和诗人般敏锐的女孩子。他曾笃定她更像来自神秘多彩的Y省。后来才知,怀安的父母早年带着幼子怀泽(怀安胞兄)在Y省扎根,她出生在那里。直到父母情变,初中的她才辗转回到爷爷所在的N市,守着老人家和一段摇摇欲坠的少年时光。爷爷去世后,她便成了彻底放逐的孤舟,靠着老爷子留下的一点保障,固执地在N市租下长居十年的小屋,假期偶尔回去小住,打捞一些旧时光的影子。
所以,空间上的阻隔并非遥不可及。若真有心,一趟并不冗长的旅程便可见面。
“那你明天呢?”行豫侧头看她,“飞回J省还是回Y省看父母?”
怀安微微蹙眉,舌尖顶了顶腮帮,像是思索着复杂的路线图:“嘶……本来想直接回学校报到的……”她话锋一转,带着点认命的意味,“不过嘛,还是得先回Y省一趟。家兄有令,必须在返校前回去报到,说什么长兄如父……”她模仿着怀泽那不容置喙的语气,撇了撇嘴。
行豫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我也过两天回S市了。我妈假期后半程旅游结束,该回家了。”提到母亲,他眼中带着一丝温暖的无奈。
“阿姨要回来啦?”怀安弯着眼角笑问,“这次三亚的阳光沙滩,总算舍得放你妈回来啦?” 她用轻松的调侃着。
“可不是么!”行豫应声点头,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了然,“老样子,在亚龙湾晒得精神抖擞。大清早就给我直播——人对着海浪椰子树,举个大椰子当‘凶器’,背景那叫一个海天一色万里无云啊!”他语调一转,瞬间拉高了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穿透手机的声音:“赵行豫!还窝在被子里?!再不起信不信我把你车卖了!”学罢,他自己都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啧,这熟悉的配方,这‘恨铁不成钢’的味儿!一点儿没变。”这句感慨自然地流露出久违的想念。
他顿了顿,“Y省这边是暖起来了,不过S市那边嘛,”他耸耸肩,“估摸着还得穿棉袄。所以嘛……她老人家宣告‘打道回府’,顺便——”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狡黠地眨了下眼,“嗯,‘顺道视察下她家少爷的大学生活质量’。” 那故意加重的“顺道”二字,调侃意味十足,却掩不住话尾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暖意。
怀安再次噗嗤笑出声。她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阳光璀璨的三亚沙滩上,行豫那位活力四射的母亲,一边享受度假时光,一边精确地跨越千里,远程“管理”着S市大学生的作息。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甜蜜控诉”,这种被亲人时时惦念的“麻烦”,在此刻的怀安听来,竟有种莫名的温度。她刚从家庭的漩涡中逃离至此,听着行豫这番再寻常不过又温情脉脉的“烦恼”,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暖石,悄然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这样的日常牵绊,对行豫而言是习以为常的背景音,对她来说,却像隔着一面玻璃墙望见的世界,带着一种微光,清晰又遥不可及。
晚风更轻柔了几分,吹散了离愁,却酝酿着一种更为沉静的情绪。怀安的目光从远处的花浪收回,落在行豫沉静的侧脸上,一首久远的诗句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带着它特有的缠绵与确信。她清泠的声音融入暮风:
“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
她的目光如同掬起一捧清泉,温柔而坦率地投向行豫,将这句饱含情愫的诗文,化作了对未来最天真的期许:“明朝又来,才不算相负啊,行豫。”
晚风调皮地撩动她额角的碎发,拂过她因酒意和真情而微红的脸颊。那双明亮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矫饰,只有纯粹的、对重逢的笃定邀约。
行豫微微一怔。他并未立刻接口那句同样旖旎的下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在暮色中仿佛自带柔光的女子,心中那片寂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星。他眼底的笑意像被投入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漾开,比那杨梅酒更甜蜜醇厚,那光芒里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哎——哟——”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点小得意和满溢的愉悦,“听这意思……怀安是在邀约我么?邀约……岁岁年年?”
怀安抿着唇笑了,那笑容像含苞的莲花初绽,带着羞怯,更多的是坦然的狡黠。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端起手边快要见底的酒杯,又小小地抿了一口。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在愈发深邃的暮色里,既温柔得能融化寒冰,又狡黠得像只成功藏匿了秘密的小狐狸。她转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起伏的花海波涛。
但行豫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在渐渐隐没的霞光里,在残余的酒意氤氲中,怀安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他看着她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她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看到了那明艳笑容下,始终若隐若现、只属于她的那份细微的落寞与孤清。晚风似乎也变得格外柔软,无声地围绕在他们之间,缠绕又流连,像不舍得离去的精灵。
半晌,他轻轻地、像叹息般应了一声,那声音虽轻,却带着磐石落地般的沉笃:“嗯,岁岁年年……”然后,他望向那只剩下最后一道暗红线条的地平线,望向山谷里悄然升起的、如同轻纱般的暮霭,终于缓缓念出那首诗的下一句,也是对她这份无言的期许,最温柔的应答与印刻心间的承诺:
“落日与晚风,朝朝又暮暮。”
这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描摹的情愫,如同山谷中弥漫开来的、饱含花香的湿润雾气,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两人悄然合拢。它比晚霞更绚烂,比暮风更缠绵。
翌日清晨。
山谷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笼罩,如同仙境。被称为“束情花”的山茶花海,沾着凝重的露水,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鲜嫩欲滴。勤劳的老板娘早已起身,在小院里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粥和简单的面点,慰藉即将远行的旅人。
分别的时刻,终究是到了。收拾齐整行囊,背上背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院木门。两人一同转向送别的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
“老板娘,多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怀安的声音带着真诚的不舍。
行豫也郑重道:“给您添麻烦了,谢谢!”
老板娘黝黑的脸上绽开最朴实不过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呀,谢啥子嘛!有空再来耍!山里面时间走得慢,啥子时候来,这片花海都新鲜!”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慈爱地流连片刻。
怀安和行豫相视一笑,那笑意中蕴含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然后,几乎是同时。
没有刻意的扭捏,也没有过多的犹豫,怀安上前一小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行豫。他的肩膀宽阔而温暖,带着清晨山野间特有的微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如同烙印般留存在衣物间的青草香气。很短暂的一个拥抱,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而,就在她松开一丝力道的瞬间,行豫沉稳的手臂却收拢了。一个更扎实、更温暖的拥抱将她轻轻圈住,带着无声的祝福和沉甸甸的、关于“朝朝暮暮”的确认。无需言语,千般思绪、万般情意,都已在这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里道尽。
片刻之后,两臂松开。
“路上小心。”行豫望着她。
“你也是。”怀安回应,目光清亮。
她转过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外、被晨雾浸润的青石小径。她的身影在乳白色的氤氲水汽与愈发浓郁的翠色林荫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山风吹过林梢,如同远去的低吟。
如同从前一个人的旅行,她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等待的起点——等待下一次风起时山茶摇曳成海,等待那碗许诺过的、盛在冰凉白瓷里、叮当作响的梅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