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凉》老樱

6、和你团圆在今朝 暮色弦音醉

　　夏日的黄昏，像被稀释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山谷。晚春居的小院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慵懒的光晕里。怀安靠在窗边，正准备整理思绪，一阵清澈而深情的吉他声，混合着低沉的吟唱，毫无征兆地从小阳台飘了进来。
　　那歌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是《乌兰巴托的夜》。
　　“咦？”怀安有些惊讶，这个点谁会唱歌？她带着好奇，轻手轻脚地走到连接阳台的门口，悄悄探身望去。
　　“霍！”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行豫背对着厅堂方向，随意地坐在阳台的藤编摇椅上，怀里稳稳地抱着他那把原木色的吉他。夕阳的余晖，金红色的，慷慨地涂抹在他穿着简单白T恤和黑色牛仔裤的挺拔背影上。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拨动着，发出干净又带着些微颗粒感的乐音。他的侧颜专注，嘴唇开合，那温润又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嗓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随着黄昏的山风，散入山谷的静谧里。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乌兰巴托的夜……”
　　“那么静，那么静……”
　　歌声仿佛自带魔力，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地叩击着心房，将人瞬间拉入歌词所描绘的那片辽阔、神秘又带着一丝忧伤的夜色之中。他唱的并非技巧多么繁复的版本，却字字诚恳，注入了他对歌词意境最质朴的理解和一份难以言说的情愫。怀安屏住呼吸，怕扰了这绝美的氛围，也仿佛怕惊散了被这歌声勾勒出的、弥漫在黄昏里的梦境。
　　一曲终了，那余音仿佛还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肯散去。怀安才恍然回神，情不自禁地轻轻鼓起了掌。
　　“好听！”她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从门边走出来，“真是……完全没想到。行豫你不仅会弹，歌声也这么……动人。”她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只觉得“动人”才配得上刚才那片刻的心动。
　　行豫闻声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沉浸在音乐中的温柔余韵。他并未推辞，坦然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哈哈，谢谢夸奖！”夕阳的金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像撒了把碎金。
　　怀安走到阳台护栏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嘴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怎么今儿个兴致这么好，上来弹吉他了？装备藏得挺严实啊！以往可没见你抱着这宝贝疙瘩！你瞒得我好苦啊……”她甚至夸张地捂着心口，作出一副被欺骗受伤的模样。
　　行豫被她的样子逗笑，手指随意地拨了个和弦，发出清越的声响：“没有啦！不是刻意瞒着，就是今天心血来潮，突然特别想弹了。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饿了想吃饭一样自然。” 他把吉他调整了下姿势，目光带笑看向怀安：“怀安有没有想听的歌？我看看能不能献丑一下？”
　　怀安眼中闪过喜色，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你尽管自行发挥，能免费听行豫大师的私人音乐会，我求之不得呢~”
　　“好！”行豫的笑意加深，眼神重新专注起来。修长的手指再次落于琴弦。
　　悠扬的琴声和那独特的嗓音再次在小院上空萦绕。这一次，他选了一首旋律更舒缓悠长的民谣，如同在讲述一个温暖悠远的故事。怀安静静地靠在栏杆旁，目光越过山谷看向那轮缓缓沉入山脊的红日，耳中是行豫的歌，心弦被那温柔的声线轻轻拨动着。山风带着傍晚的微凉拂过发梢，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当黄昏将落，天边只剩下最后几抹瑰丽的霞光时，行豫的指尖轻轻按住了最后一丝余音。怀安如梦初醒，转身道：“等我一下。”
　　她快步下楼，拿了两瓶清凉的山泉水上来，一瓶递给已经放下吉他的行豫。
　　“谢谢。”
　　“不客气~”
　　怀安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意压下心头的微热。她看着行豫喉结滚动着喝水，才状似随意地问起：“行豫学吉他学了多久啊？这水平，可不是随便玩玩就能有的。”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
　　行豫放下水瓶，用手指拨了拨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单音，带着点回忆的笑意：“高三毕业那个暑假。高考完人太闲了，跑去琴行报了个班。”他语气轻松，“正经跟老师学了三天基础指法，然后就被嫌弃太麻烦，被‘赶回家’自己练了。之后就在家每天对着教程视频，死磕了两三个月，大概……就这样了吧。”他耸耸肩，轻描淡写。
　　“？？？”怀安瞬间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Vacal！合着你就正经学了三天？！然后靠死磕两月就能弹唱成这样？？”她激动得差点被水呛到，用力竖起大拇指，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天赋加努力型选手！绝对的！你这天赋点得有点离谱啊喂！”
　　行豫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哈哈哈，还行吧还行吧！主要是……真喜欢。”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轻了些许，眼神扫过怀里的吉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似乎被这音乐的气氛感染，行豫突然眼神一亮，看着怀安提议：“诶，怀安，要不要试试？我教你啊！入门很简单的！”他的热情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感染力。
　　怀安眼睛也是一亮，带着期待：“真的可以嘛？”
　　“当然！”行豫爽快地站起身，小心地将怀里的吉他递过来，“小心点，有点重。”
　　怀安有些紧张又兴奋地接过这把承载着歌声的吉他，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带着原木的温润感。她在行豫的示意下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把吉他搁在腿上。行豫刚在她身旁蹲下，正准备指导基本的抱琴姿势和如何拨弦——
　　怀安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记忆一样，已经有些生涩地按在了指板上，另一只手的手指笨拙地却目标明确地拨动了琴弦。
　　叮——咚——
　　一个略带杂音却成型的C和弦响起！
　　紧接着，她略显别扭地换了个按法——Am！
　　然后，尽管手指扭曲得有点痛苦，一个变调后的F和弦也挤了出来，最后竟然还摸到了一个G和弦！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行豫半蹲在地上，准备指导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温和的教学专用表情瞬间裂开，变成了巨大的惊诧、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了被“戏耍”的佯怒！
　　“好啊你！！！李！怀！安！”他一字一顿，猛地站起身，单手指着怀安，居高临下地瞪着怀安，眼睛里写满了“滔天委屈”，“你你扮猪吃老虎！！！过分了啊！！！太过分了！！！”那控诉的语气夸张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骗。
　　怀安正暗自得意自己还能记得这几个基础和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搞得猝不及防，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差点咬到舌头：“……骚……骚瑞（Sorry）……”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咳咳……内个……我真没骗你……”她试图辩解，“就会这几个，而且超级不熟！最熟的……最熟的也就是53231323……这种万金油扫弦……”她越说越小声，偷偷抬眼观察行豫的脸色。
　　行豫居高临下，抱臂睨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装！接着装！继续你的表演！我信你个鬼！
　　“……咳咳……”怀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一股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干脆放弃“治疗”，鼓起勇气提议：“要不……要不我也给你弹唱一首？赔罪？虽然……可能会有点辣耳朵……”
　　行豫看她那副认怂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可爱模样，眼底笑意闪过，顺势一屁股坐回旁边的摇椅里，舒服地躺靠下去，一副“大爷我勉强听听”的表情：“行，来吧。”
　　怀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手指有些笨拙地在那几个熟悉的和弦间转换，拨动琴弦。前奏有些磕磕绊绊，但当旋律稍稳，她那把独特的、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瞬间柔化了那些笨拙的琴声：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
　　“形影不离……”
　　怀安平常说话温温柔柔，偶尔带点小俏皮，此刻唱起歌来，那份温柔被放大了十倍，更添了几分缠绵悱恻的缱绻。每一个尾音仿佛都带着细小的钩子，轻轻地、轻轻地掠过行豫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悸动和痒意。她的歌声并不完美，甚至偶尔走音，那份不加修饰的真挚却异常动人。
　　一曲终了，怀安赶紧把吉他从腿上放下来，递还给行豫，连声道：“献丑了献丑了！这吉他，还是该在行豫老师手里才能绽放光芒！”
　　行豫笑着接过吉他，小心地放在一旁，自己也重新躺回摇椅。怀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藤椅上放松地躺靠下去。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山谷的轮廓变得模糊，小院四周的山茶花丛安静地吐露着芬芳。头顶，繁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点缀在丝绒般的深蓝天幕上。
　　沉默在星辰下蔓延，只有山风掠过檐角风铃的细微叮咚声。
　　“真是……”行豫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温柔的寂静。他仰望着璀璨的星河，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与平日阳光明朗截然不同的飘渺与怅惘，“‘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啊……” 他念的是《锁麟囊》里薛湘灵历经人生巨变、孤身漂泊后的那段著名唱词。那声线里蕴含的复杂况味——繁华落尽的寂寥、生死系于一线的惊惧与对命运的茫然——像一滴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怀安刚刚因歌声而柔软的心湖上。
　　怀安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侧过脸，借着星光和远处民宿透出的微弱灯光，看向行豫的侧脸。昏暗中，他的下颌线显得更加分明，眼中映着星光，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薄雾，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怅惘笑意，像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在怀安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小却挥之不去的涟漪。
　　她莫名地感到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一种想要驱散这份不合时宜的沉重感的冲动油然而生。
　　“咦？”怀安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学着他念戏的腔调，带着点打趣和嗔怪，“这词儿念得……怎么？触景生情了？还是……借古人的词儿，浇自己的块垒呀？”她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探寻，紧紧锁住行豫。
　　行豫仍看着星空，沉默了两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emmm……有点吧。”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点被识破心事般的微窘。
　　看着行豫沉浸在朦胧星光下的侧脸，轮廓被光影柔和，但那一点深藏的、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落寞，却在她心底激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波澜，如同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怀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轻快，甚至带点夸张的语调，也抛出一句《锁麟囊》里著名的流水腔：
　　“哎哟喂~这才是‘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啊！”她刻意咬重了“团圆在今朝”几个字，尾音上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身子也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行豫在阴影里的面庞，“那敢问行豫君，是和哪一位……‘团圆在今朝’呢？嗯？”那声“嗯”微微上扬，裹着山风微凉的清甜气息，也裹着一丝清晰可闻的、近乎直白的试探。
　　行豫似乎被这直白的询问小小地惊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她。星光下，怀安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但那抹错愕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明亮、几乎能照亮暮色的笑意取代。那点刚刚缠绕着他的若有似无的愁绪，仿佛真的只是怀安的错觉。他失笑，摇了摇头，带着无奈却又纵容的神情，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团圆”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眸光在夜色里晶亮：
　　“你啊……” 他低低的笑声逸散在风里，像一句未尽的、藏着秘密的叹息。空气中飘散的山茶花香，似乎也带上了一缕夜露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