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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回头,不值得,可是时间会记得 程善觉得书 ...

  •   那枚带着江南溽暑气息的书签,此刻正安静地栖息在怀安手边摊开的书页间。最近她的心头好是《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与死一样强大,并永远扶持我。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生活悲喜交替,无休无止。墙是庇护也是陷阱。围墙坍塌,我们会发现外面还有别的世界,命运还有别的可能。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就像世间没有唯一的答案。”
      书页翻动,字句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怀安的心房。她沉默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枚书签冰凉的丝绫镶边。是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可她李怀安唯一深爱过的,只有那个名叫赵行豫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早已凝固在回忆的琥珀里,隔着时光的尘埃,无声地向她传递着最后的箴言:“别回头,不值得。”
      不值得吗?她轻轻合上书页,目光落在书签上那抹永恒的烟雨江南。指尖描摹着画中朦胧的小桥流水,那墨色晕染的粉墙黛瓦,仿佛还残留着行豫指尖的热度。这方寸薄纸,或许就是这段感情唯一的遗存物证。它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彼时少年赤忱如火的爱意,和那些被时光冲刷得泛白、却依旧带着甜涩滋味的零碎回忆。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她为自己虚构的祭品?
      “哟,你这书签挺有味道啊,”程善的声音打破了书卷的沉寂。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一勾,便将那枚夹在书中的书签拈了出来,随意地将印着画面的一面朝下,“啪”地一声平摊在桌面上,“哪儿淘来的宝贝?看着有点年头了。” 他手指捻了捻丝绫的镶边,又屈指弹了弹宣纸的背面。
      怀安停下整理丝线的手,抬眼看去,淡淡应道:“江南带回来的。” 语气平静无波。
      程善“嘶”了一声,捏起书签一角,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他这书法生兼半个手艺人,眼光向来挑剔。“啧,”他咂摸了下嘴,“画面确实有味道,烟雨朦胧,留白讲究……意境抓得不错。这丝绫镶边的手艺也地道,捻金线,压得平整,是费了功夫的。” 他翻转书签,目光落在那两行墨色淋漓的行楷上:
      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
      程善的眉毛瞬间挑得老高,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审视,他斜睨着怀安:“嚯!‘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啧啧啧……怀安,看不出来啊!这么……豁达洒脱、视红尘如浮云的境界?你这……什么时候偷偷进化成出世高人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充满了促狭的意味。
      “你大爷的!程善!”怀安被他那副欠揍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骂出声,作势要拿手边的线轴砸他。这枚书签承载的往事太沉重,程善的插科打诨,反而像一道光,短暂地刺破了那层无形的阴霾。
      “哎哎,开玩笑开玩笑!”程善笑着举手投降,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怀安,这书签真挺棒的。这种风格,这种质感,要是能量产……”他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绝对是个卖点!咱们‘尺素’是不是可以考虑上点类似款?文化底蕴有了,审美在线,感觉能成爆款!”
      怀安毫不犹豫地给他泼了盆冷水:“醒醒吧程老板。一、这是江南一位老先生纯手工限量制作的,一天就八份,比大熊猫还稀罕;二、人家的作品版权清晰,是非遗传承级别的工艺,受保护的;三、最关键的是——”她指尖点了点书签上那江南小景,“这烟雨江南的调调,跟我们‘春城烂漫’的主打风格搭吗?你想让顾客在粉红泡泡里感受雨打芭蕉的惆怅?”
      程善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夸张地长叹一声:“唉……可惜!太可惜了!暴殄天物啊!”他摇着头,满脸的痛心疾首,却也识趣地不再纠缠,转身去忙自己的活儿了。
      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也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然而程善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到底还是漾开了一圈涟漪。书签……新品……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起身走向窗边,推开木窗,深秋微凉的风带着清冽的空气涌入。
      视线不经意间被窗外的景象攫住——金黄的银杏叶,正如同翩跹的金色蝴蝶,簌簌飘落,铺满了街道和小径。楼下,有人正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形状完美的落叶,夹进书页。怀安心中微微一动。留住秋天?多么熟悉又……幼稚的想法啊。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不仅仅是银杏,还有盛夏里那开得不管不顾的合欢花——细密如羽的粉色丝蕊,聚成蓬松的绒球,远看像一团团柔软的粉色烟雾挂在枝头,又像是被烂漫夏季精心装点的蓬松尾巴。风吹过时,那些粉色的丝蕊随风摇曳,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的光泽。
      合欢……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轰然撞开。怀安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透过眼前飘落的银杏,仿佛看到了那个同样烂漫却又无比遥远的初夏——
      那是五月二十日之前的一个寻常傍晚。
      一次例行的电话粥里,行豫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但兴奋之下又难掩一丝沮丧:“安安,跟你报告个大事!我要去支教了!去西南一个山里的希望小学,给孩子们上一个月课!”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时间刚好,完美错过了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
      “一个月啊……”怀安的心猛地一沉,失落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心脏。但她迅速压下那份委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充满力量:“哎呀,这是好事啊!虽然……嗯,是有点点不凑巧啦!”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别难过嘛!错过就错过,又不是世界末日!大不了……”她灵机一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给你准备个超级大惊喜!直接寄到你支教点去!怎么样?”
      “真的?!”行豫的声音瞬间被点亮,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孩子般纯粹的雀跃和期待,“哇!有惊喜!芜湖起飞!期待期待!巨期待!”
      “那你到了地方,安顿好之后,第一时间把具体的地址发给我哦!”怀安叮嘱道,心里那份甜涩交织的空旷感,已经被精心策划惊喜的暖意填满。
      挂了电话,怀安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几朵刚采摘不久的合欢花,柔嫩如丝的粉红花蕊,在台灯光下舒展着,散发着淡淡的、近乎梦幻的甜香。她小心翼翼地捻起其中一朵最饱满、色泽最鲜妍的,指尖感受着那细蕊的柔软和生命的张力,心头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她转身,铺开一张精心挑选的、带着淡淡樱花粉晕的信笺,深吸一口气,笔尖蘸满浓墨,也蘸满了沉甸甸的思念与爱意,伏案疾书。
      行豫支教的小学坐落在西南小县城的边缘,几排简陋的平房围着一个尘土飞扬的小操场。宿舍虽然清简,倒也干净。一周的课程下来,面对讲台下那些小脸上亮晶晶的、充满渴望的眼睛,行豫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取代。这天下午,他正对着教案凝神构思明天的课,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喂?是赵行豫老师吗?有你的包裹,放学校门卫室了哈!”
      包裹?!行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立刻丢下笔,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宿舍,朝着校门口狂奔。
      一个不算大的纸箱,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宝匣。他一路小心翼翼地捧回宿舍,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木桌上,屏着呼吸,如同拆解一件稀世珍宝般,用小刀一点点划开封口的胶带。
      拆开外层纸盒的瞬间,一抹柔和的粉色率先跃入眼帘——那封他魂牵梦萦的信!信封素雅,正中央,“行豫亲启”四个娟秀的字迹,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笔锋,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心尖。信的下方,是一个深蓝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硬纸盒。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瞬间席卷了行豫的全身。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个小纸盒,指尖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掀开盒盖——
      一只线条流畅的磨砂玻璃香水瓶,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瓶身简约,只在瓶颈处系着一小段同色系的丝带。
      他有些好奇是什么味道,于是对着身前的空气,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呲——”
      一股清冽、馥郁、带着山谷晨露般湿润微甜和某种深邃宁神气息的幽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出无形的涟漪。
      “束情花……”行豫近乎无声地喃喃,喉头骤然哽住,眼眶毫无预兆地一阵灼热酸涩。这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倚云芳谷晚春时节,那漫山遍野匍匐在窗台下、如同散落星辰的小白花的味道;是雨夜里,坐在阳台藤椅上,那杯清茶袅袅升腾的香气中,悄然驱散他心头阴霾的味道;更是……更是那个初遇的夜晚,在月色与山岚交织的庭院里,与她目光交汇的刹那,无形萦绕在他鼻尖、悄然拨动心弦的印记!这股幽香,像一把温柔却无比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那个沉淀在山谷时光深处的、潮湿又澄澈的记忆匣子。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藤蔓缠绕、风铃轻响的小院,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香气,而她,就站在那藤影月光之下……
      指尖划过信封细腻的纹理,行豫小心地拆开。粉色的信笺展开,怀安清雅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行豫:”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行豫仿佛看到怀安坐在书桌前,执笔凝神的样子,阳光或许正落在她的发梢。
      “今日去上课,穿过校园的林荫道,不经意抬头,便撞见满树合欢花开。粉绒绒的,像落了一树燃烧的晚霞,又似姑娘家脸颊上羞怯的红晕。风过时,那纤细的蕊丝便轻轻摇曳,像无数粉色的精灵在跳舞,又像……山茶小姐此刻念及远在西南山中的男孩时,心尖上荡开的,那细密又无法言说的涟漪……”
      信中的文字如涓涓溪流,温柔地流淌着日常的琐碎、无声的思念和深切的关怀。她描绘着校园里的趣事,询问着支教点的风土人情和孩子们的笑脸,字里行间是对他身体的担忧——“嗓子可还吃得消?山里的夜风凉,莫要贪图一时凉快,那件厚点的外套记得穿上……”——这些细腻如丝的叮咛,像最温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行豫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他读着读着,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浓稠的蜂蜜水里,甜得发胀,暖得熨帖,所有的辛劳都被这穿越千山万水的温柔絮语悄然抚平。
      信纸翻到下一页,几片压得极为平整精巧的粉色花瓣标本,像轻盈的蝶,无声地滑落在桌面上——是干透的合欢花!色泽依旧鲜嫩粉润,保持着盛放时最美的姿态,连那细绒的质感都清晰可见。
      “咦?”行豫捻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带着一丝疑惑继续往下读。
      “上回小豫子进贡的合欢,哀家甚是欢喜。恰逢近日阶前合欢开得如痴如醉,落英缤纷,便忍不住采撷数朵,夹于《飞鸟集》扉页数日,只待其风骨稍定,便寄予你,共享这份‘真物外’的幽趣……”
      “真物外?”行豫低声念着这个词,只觉得古雅蕴藉,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境。怀安接下来的文字,如同缓缓展开一幅尘封的古卷,将这“真物外”的源头与其中蕴含的浓烈情愫娓娓道来:
      “…真物外,一种闲花风调。可待合欢翠被,不见忘忧芳草。拥膝浑忘羞,回身就郎抱。两点灵犀心颠倒……
      引领西陵自远,携手东山偕老。殷勤制、双凤新声,定情永为好。”
      “定情……永为好?!”
      行豫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这五个字上!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他捧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惊雷,而是沉寂千年的火山在瞬间喷薄!是万顷花田在须臾间燃烧成最耀眼的火海! 先前信中的所有温柔絮语,那些涓涓细流般的思念与关切,仿佛都只是为了给这石破天惊、承载着古老誓言的五个字做最隆重的铺垫!“两点灵犀心颠倒” 的炽热与痴缠,“定情永为好” 的坚定与永恒——这不再只是情话,而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带着金石之音的灵魂契约!如熔岩般滚烫,如蜜糖般甘醇,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像个真正的傻子,怔怔地捧着信纸,对着那句“定情永为好”,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最终定格在一个灿烂到近乎憨傻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上。喉头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几声低低的、带着巨大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傻笑:
      “嘿嘿……嘿嘿……定情……永为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格,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将他整个笼在其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如精灵般飞舞。他看着手腕上沾染的、属于“束情花”的淡淡幽香,又低头凝视着信纸上那句情比金坚、重若千钧的誓言,只觉得整个灵魂都轻飘飘地悬浮起来,浸泡在云端最温暖、最甜蜜的光晕里。巨大的幸福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几乎是颤抖着抓起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笨拙得像个初学打字的孩子。他想立刻拨通电话,想立刻听到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他的狂喜,想回应她那古老而炙热的誓言!但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终究还是迟疑了——怕她此时在上课,怕打扰到她。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珍而重之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收到了。包裹完好。束情花的味道……像山谷的风拂过心尖,依旧令人无比心安。我……很喜欢……”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胸腔里翻腾的千言万语、澎湃爱意,最终只凝练成一句最朴素的告白和最真挚的承诺,如同磐石般坚定:
      “定情永为好。”
      放下手机,他依旧心潮难平。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如同对待圣物,再将那几片承载着爱意和誓言的合欢花瓣标本,轻柔地夹回信纸之间。信封被珍重地合拢,连同那瓶散发着宁神幽香的“束情花”香水,并排放在了他枕边唯一一张干净的小桌上。清雅宁神的香气在简陋的宿舍里无声地弥漫开来,如同将江南的烟雨、山谷的清风、以及她跨越千山万水的浓烈爱意,都温柔地、永恒地,封存在了他此刻方寸之间的小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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