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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回首夜茫茫 房间安静, ...

  •   香帏风动,晏青的手无意识地绞着剑穗。

      她眼底寒光锋利如剑,直直能剐下人的肉:

      “我只有一个问题,上三门这些年到底在谋划些什么,邪祟是不是他们在背后搞的鬼,而云山剑派是否参与邪祟一事?”

      “上三门恩怨争斗多年,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邪祟最早来源于哪里早已不可查,但上三门为互相倾轧都有参与。在最开始,‘邪祟’并不叫‘邪祟’,而被认定为振兴九州的星星之火。”

      后来邪祟出世,生灵涂炭,上三门才意识到他们造出了一个怪物,一个能吞噬修士的魔物。这是鲜少有人直到的秘史,也是上三门极力隐瞒甚至栽赃魔族的原因。

      故事的开始远远早于晏青的时代,也早于晏雪回的时代。

      在云山剑派幻境里,正是花山月与闻照野师兄弟,揭开了上三门秘密的一角。

      “你在幻境里也看到了,我为保全大局,答应保守上三门秘密,云山剑派也借此跻身六派之首,成为上三门的利剑。奈何静莲禅寺激化了云山剑派与佛门莲宗的矛盾,复之死后,你练白师姑以一己之力说服主和派,正式与上三门决裂。

      “决裂之后很快是邪祟大战,上三门和巡天盟还要仰仗云山剑派的力量,故而明面上没有闹翻。加上你作为云山剑派的代表,战场有功,也没人敢看清云山剑派。在你……跌落丹炉后,云山剑派式微,避世不出。

      “闻某虽忝为云山剑派掌门,以宗门利益大局为重,但也并非冷血无情之徒。复之之死,多年来如食骨在喉,此仇不报,百年后我也无颜去见你师父。”

      说罢,他饮一口茶,衣袖不着痕迹地揩了揩湿润的眼角。

      晏青望向闻照野的目光变得复杂,这个从来计较利益得失的老头,难道会如此感性,竟为了自己的师弟让云山剑派避世十年?

      不,依晏青对他的了解,这滴眼泪里恐怕真情是少,假意为多,否则他不会在多年后算计了自己的徒弟,又算计了晏青。

      “云山剑派忘归剑失窃,是掌门做的?”

      闻照野笑而不语,但那意思分明确定。

      好啊,她就该想到,熟悉忘归剑,又能随意调动云山剑派防卫,还具有在仙君眼皮底下盗剑的能力和动机……

      除了闻照野监守自盗,还有什么可能。

      可怜可叹的人是自己,不仅被做局追杀了大半个九州,还差点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若我没猜错,掌门盗走忘归剑,却没想到徒弟也中了邪祟之症,为求仙君救治栽赃给我二人,也算投诚。同时拖延时间,转移安玉霄的注意力,谋划了今日的局面。”

      话说出口后,晏青也不由一惊,闻照野如此老谋深算,竟将她与丹行远都算在其中。

      她低头自嘲地笑:“难怪师父总要我跟掌门学谋略,只是掌门如此费尽心思推敲,星夜兼程,恐怕不只有这些要对我说吧。”

      “你可知,九州如今是何种局面?”闻照野话却拐了一圈。

      “不知。”

      “自北寒山怀府发现黑将军邪祟,众人又在云山剑派大典得知丹炉有破,紧接着雍州静莲禅寺出现孵化邪祟一案。邪祟卷土重来,九州人人如惊弓之鸟。”

      晏青觉得好笑:“这次没办法嫁祸给迦南魔族了?”

      “这并非儿戏。”

      看惯了闻照野怒容的晏青,并未被他所唬住:“那么这般关系九州存亡之大事,掌门又何必来找我这个小喽啰。难道,你们找不到下一个跳进真火丹炉的替罪羊了?”

      “被困十年,是该有怨言,但你也不必急着冲我发火。”闻照野慢条斯理,又是那副熟悉而令人警惕的掌门架子,“如今你与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是一件好笑的事情,“真是一个惊喜的发现。”

      “难道你不想替你师父报仇,难道你甘愿平白无故被关在真火丹炉十年,难道你不想……恢复昔日的光荣。”

      晏青掏掏耳朵,这些陈词滥调的吸引力不如一只烤鸡。

      “你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放你走,你到明月门一趟,拿到儒家包藏邪祟的证据。”

      “之后呢?”

      “之后你自不必担心,你练白师姑早已暗中联系六派中有志之士,只要拿到上三门饲养、包藏邪祟罪证,必能恢复九州正统,也可告慰你师父在天之灵。”

      晏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邪祟肆虐九州的灾祸,倒成了你们趁乱推翻上三门的时候。”

      “冥顽不灵!”

      “掌门不必急着教训我,我对这一切兴趣不大,但掌门之请,或可一做。事成之后,只恳请掌门莫向众人透露我的身份,就此江湖别过。”

      闻照野微微颔首,桌上的热茶早已微凉,琥珀色的茶汤倒映一轮弯月。

      时候不早了,晏青起身欲走,却又顿住:“说起来,我倒好奇,掌门与我在云山剑派应当只见过几面,又如何认出我?”

      “我没认出来,但自有人认得。”

      “我以为掌门与丹药师向来不和。”

      “自然是被我诈出来的,他掩饰得倒好,只是还没天衣无缝到逃过我的眼睛。”

      晏青不大爽快,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爽快。

      “儒家与人皇瓜葛相连,明月门又在凡间,你这次前去,不若带上你那群同伴。”

      “不是同伴。”

      随手拿起桌沿一口未动的茶盏,可杯中茶水早已凉了,晏青的手举到一半顿住,往一旁泼去。

      “我已暗中布置守卫交接换班,只留给你两个空余时辰,必须尽快离开。如果你需要,他在南苑东厢房。”

      听了闻照野一句话,晏青头也不回地离开。

      -

      满屋昏黑如漆,只听到轻浅的呼吸声。

      晏青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最终还是来了。

      黑暗中的人倒是先察觉了她的到来:“你来了。”

      声音平静,好似两个人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时间地点见了面。

      “闻照野跟你说过我会来?”

      “没有。你也许来,也许不来。”

      “你在等我?”

      晏青缓缓地走近,她弹起一灯烛火,借着烛光这才看清丹行远坐在桌前,还看道了他那双眼,那双在黑暗也熠熠的眼。

      “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三个月零六天了。”

      他以一种平静而又温和的方式,掀开了那层如今看来有些可笑的伪装。

      当晏青被困在真火丹炉里浑浑噩噩,只能靠在丹炉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下“正”字记住时间时,丹行远也在绝对清醒而漫长的别离中,反复地咀嚼时间。

      在他面前,晏青感觉自己赤裸而无所遁形,她不自觉地环抱双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丹行远的表情半隐在烛火中,语气轻松:“最开始并不肯定,你的样貌气质变化太大,几乎找不到过去的你。反而是在双目失明时,我才敢肯定。”

      那与晏青相似的人,同样在面对危险时有着兴奋短促的呼吸,同样有着下意识的口癖,同样有着来去如风的步伐……

      这一切,都是在当他看不见时,才真正地被看见。

      晏青低下头,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醒了没去找你?”

      丹行远摇摇头。

      “我以为你恨我。”

      说出这句话,晏青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原来在他们之间,一直隔着十年未解开的结。

      “我害死了宁贞,你唯一的最后的亲人,我还带你淌了静莲禅寺的浑水,我太自大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低下头,指甲在掌心掐得生疼,这疼是她扎在心里的刺,不断地提醒她过往发生的种种。

      烛光忽地暗了,丹行远走到她面前,投下阴影。

      “……对不起。”

      晏青说完最后一句话,浑身的力气已被抽走,她攀住丹行远的小臂,一咬牙闭眼吻了上去。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吻,蜻蜓点水一样轻。

      就在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犹豫着要撤退时,丹行远温热的双手捧起晏青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

      晏青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木头般一动不敢动。温热粗重的呼吸扑来,而后脸颊上是一片湿润的触觉。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哭。

      两人稍稍拉开距离,晏青抬手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四目相对间,她只觉得要融化在那灼灼的眼光里。

      她这才发现两个人以极近的距离靠着,几乎可以说是紧紧相贴。丹行远还理了理晏青的发鬓,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放在晏青的腰侧,那温度烫得灼人。

      “宁贞最后……如何了?”她不好意思地别过眼,问道。

      “你被晏雪回带走后,我带着阿姐逃了出来。我想去见你最后一面,却被他挡了回去。只是阿姐到底受了邪祟侵蚀,意识在一点点消散。我学习岐黄之术,一半是与你的承诺,一半也是为了阿姐。

      “可惜就在我成为药宗弟子的那天,阿姐她……自缢了。她不愿失去意识沦为祸害九州的邪祟,也不想给我增添负担。

      “你救了阿姐,还救了我,我又怎会恨你?”

      听到宁贞还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晏青心酸的同时也感动着。

      那就好,那就好……

      也许是夜色遮掩,也许是情到浓时,晏青总觉得平日克制的丹行远,今日情感尤为外放,眼神久久黏在她脸上,双手也不肯放下。

      房间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晏青挣脱他的双手,又被他一手盖住大半张脸,左手大拇指摩梭她的嘴唇,轻轻按压着,像是挑逗。

      那张脸背对着烛光,一瞬间让她觉得陌生。

      她提高音量叫了丹行远的名字,对方置若罔闻,一手环在她腰上收紧力道,低下头似乎要再交换一个吻。

      窗外忽地传来响动,破风声、金属相撞声、还有一声短而轻的呼叫。

      晏青忙咬了嘴边的大拇指一口,如狡兔般从丹行远手臂之下钻走,警惕地往窗外看去。

      唯有优雅站立的花溪亭正收起双翼,在他身旁,闻鹤驻剑而起,扶起同样跌倒在地的怀素锦。

      看到走出来的晏青,怀素锦兴奋地扑过去:“终于找到你了!”

      她想了想,“不对,这里不是丹药师的房间吗……”

      “你们来晚了。”晏青回头,丹行远正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她往外歪了歪头,“走吧。”

      “去哪?”

      “去凡间,儒家明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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