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琢目

1、荒漠 凌晨的夜凄

　　凌晨的夜凄凉寂寥，惨白的月光照在连绵荒漠之上。
　　子时的月光像把生锈的弯刀，将飞机的残骸钉在戈壁滩上。褚时被颈间的灼痛唤醒时，最先嗅到的是航空燃油与血腥混合的锈味。应急灯在头顶明明灭灭，机舱裂口处灌进来的风裹着砂砾，远处似有万千冤魂在呜咽悲泣。
　　二十四小时前，他缩在经济舱靠窗座位啃三明治，邻座戴金链的大叔正抱怨清煌市房价。此刻那些零碎记忆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剩机舱裂缝外呜咽的风声无比清晰——那声音不像气流呼啸，倒像无数人贴着裂口朝里哈气。
　　"谢天谢地，我竟然活着......"他摸索着解开安全带，
　　飞机上有不少人已经苏醒，正惊慌失措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现在是午夜凌晨时分，只能隐隐看见外面的场景，连绵的山群隐于黑暗。飞机像条被抽筋剥皮的巨蟒瘫在沙丘间，左侧机翼深深插进岩层。苏醒的乘客们蜷缩在应急灯照射范围，有个母亲正用丝巾包扎婴儿渗血的额头。飞机损坏严重，广播滋滋作响，电流杂音中突然迸出机长的声音："请......不要离开......滋......救援......滋......"
　　过了一会儿，空姐来到经济舱内：“女士们先生们，目前飞机遭遇意外情况，请大家不要随便走动，我们正在努力与塔台取得联系，谢谢配合。”
　　闻言，众人虽搞不清目前的情况，但也稍稍安心。
　　不知过了多少小时，直到黎明时分，远方浮现第一缕金光，隐于黑暗的景象展露在人类面前。
　　褚时几乎一夜无眠，他一直处于一种茫然混沌的发呆状态，此时麻痹神经才给人面对现实的勇气。
　　透过飞机方厚的椭圆舷窗望去，窗外风沙四起云沈沈，冲天的沙砾遮住天幕，使得清晨的光线更加模糊。沙尘做的帷幕之中是如山鬼般狰狞的戈壁绝地。
　　可是…从鹤岗市到清煌市的途中，并没有荒漠啊。
　　"我们......在哪儿？"前排传来虚弱的询问。
　　戴着缺了一条腿的金丝眼镜白领一把揪住空姐的衣领："你们他妈把老子运到叙利亚了？"丝绸领结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忽地，整架飞机剧烈震颤，不，不是飞机在振动，是大地在蠕动。就如穴居生物惧怕阳光的存在，某种物质在大地下一浪一浪的翻滚。
　　白领松开空姐，她在震颤中踉跄着扑到了椅背上。
　　一片混乱中，褚时看见一人踏着颠簸，自暗处行来。
　　素白道袍竟似隔绝了尘世污浊，衣摆银线绣就的八卦阵随步履流转，在昏暗中漾开冷月清辉似的幽芒。她并指叩击扭曲变形的舱体，某种无形气韵如涟漪荡开，某种无形波动瞬间抚平了震颤。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凌雎并未言语，她的侧颜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睫毛凝着霜色，目光穿透翻涌的沙幕。
　　在好奇的指引下，人们簇拥着挤向她的视野方向。在混沌的天光里，在连绵的戈壁乱石的东边，可以窥见数座楔形土堡若隐若现。
　　机长沉思片刻道：“需要探路人，去探探情况。”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们坠落在某处不知名的荒漠中，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物资又是有限的，若能向当地人寻求帮助就再好不过了。为安全起见，派出先锋探明情况，更能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
　　经过一番讨论，他们决定由副机长带队，凌雎、褚时以及另外两名壮年男性一同前去。
　　顺着应急滑梯到达地面，褚时双脚刚触及沙地，裹挟着碎石的狂风便劈头盖脸砸来。砂砾灌进鼻腔的灼痛感让他瞬间蜷缩，防风镜上蒙着厚厚一层黄尘。
　　“咳咳咳——呸！这里可真他妈邪门。”一个壮汉边说边吐出嘴里的沙子。
　　他们向荒漠深处走去，才切实地意识到他们的的确确是位于荒漠中，高耸的荒山遮蔽了半边天空，张牙舞爪，似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手表全都失灵，褚时不清楚他们走了多长时间，不清楚走了多远。他们的目标位于荒山群的东面，所以他们这一路上都是迎着太阳前进的。混着细小沙砾的灼热空气在肺内翻滚，热汗顺着脸庞滴入干涸开裂的土地。
　　“原地休息！”副机长嘶哑的声音第四次响起。众人的状态非常差，嘴唇干裂翻卷，脚步虚浮踉跄，连抱怨的力气都耗尽了。他们几乎是扑倒在巨大岩石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瘫软在滚烫的沙土上，如同搁浅濒死的鱼。
　　褚时喘息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凌雎牵引。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狼狈地瘫倒，只是静静倚靠在一块风化的凸岩旁。素白的道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她自袖中取出一面古旧的八卦罗盘，指尖轻拨，黄铜指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然而，随着她凝神推演，秀美的眉峰却越蹙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此地的气场……绝非寻常。”她低语，声音清冷如碎冰。
　　“呵，装神弄鬼！”白领讥笑的声音传来，“小丫头片子，你才几岁就敢行骗？需不需要我们破财消灾？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玩这套神棍把戏，有意思吗？！” 他的声音因干渴和恐惧而扭曲，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滚烫的沙砾，仿佛要将无处发泄的绝望和愤怒都碾进土里。他根本不是在质疑，更像是在用嘶吼对抗内心不断扩大的、对未知的恐惧。
　　凌雎神色平静不变。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她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更遑论被下了脸面的羞赧。
　　“此话何讲？”褚时打圆场道。
　　“八卦罗盘上，阴气向东方盆地汇聚，向前一公里处阴气怨气极重，已有恶鬼化形。”
　　“切记，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皆是虚妄。”
　　簌簌风声带来远方的呜鸣，望进凌雎那双眼睛，褚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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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原路返回，一部分人是不想放弃，另一部分人是不信什么恶鬼化形的鬼话。
　　连绵起伏高低错落的山峦向前方收拢，形成了一个漏斗状隘口。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颇有“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意境。
　　峡谷之后果然是一片开阔的盆地。令人惊讶的是，城邦外围竟环绕着一片庞大的乱石阵。站在高处俯瞰，这些巨石以精准的弧形拱卫着中心的人类聚居地。土灰色的二层小楼鳞次栉比，其间可见人影穿梭忙碌。
　　“太好了，这里真的有人住，我们有救了！”褚时激动的说。
　　“快走快走！渴死老子了，赶紧讨口水喝！”魁梧的壮汉早已喝光携带的水，急不可耐地用衣角擦着汗，率先朝下走去。
　　同伴们沉浸在得救的喜悦中热烈讨论，凌雎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那片巨石阵。石阵半径目测超过五百米，每块巨石高度均接近两米。如此规模庞大且排列规律的阵势，绝非自然造化之功。即便动用现代技术，也堪称浩大工程。她凝神观察，心中疑窦丛生：建造者是谁？目的何在？
　　一行人穿过石阵，来到城下。城门前，一队人马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主所喜爱的外乡人啊！”为首一位络腮胡、自称城主的男子张开双臂，声如洪钟，“欢迎来到迦南地！哈哈哈，我主早已降下启示，命我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他们的装束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亚麻色长发编成细辫披散，身着粗布窄袖衣衫，斜扎腰间，袒露半边臂膀。
　　“主？你们信奉的神明……预知了我们的到来？”众人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正是！”城主神情激昂，宽阔的双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我主乃伟大的缇苏神！萨满教中执掌□□的至高神明！祂为人类带来光明、希望与生命！祂洞悉万物，无所不知！外乡的朋友们，你们必将皈依我主，无人能拒绝成为祂虔诚的信徒！”他的话语充满狂热。
　　副机长面上应和着，内心却疑虑重重。
　　“请随我来，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待外乡人如手足至亲！若感我子民过于热忱，还请多多包涵！”城主边说边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城内。
　　城门内的景象再次令众人震撼。宽阔笔直的主街道两旁，支着各式各样的帐篷商摊，售卖着香料、玉石、馕饼、药材等各色货物。身着粗布窄袖的居民在小巷间穿梭，一派繁忙充实的景象。
　　热情的商人纷纷招呼副机长一行人进帐篷，城主笑骂道：“收敛点！别吓着主的贵客！否则要你们好看！”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容转向他们：“不知贵客一行共有多少人？我好吩咐下去，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副机长正斟酌是否该提及飞机上的幸存者，一旁沉默许久的褚时却抢先开口：“四个！我们一共四个人！”
　　四个？副机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清点人数——凌雎不见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你们几个，为几位贵客介绍我们城邦，不要怠慢了。”城主一招手，找来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个个高眉深目，身姿袅娜，行走间如踩着韵律，如舞步般翩趾。
　　褚时一时看呆了，美丽总是会吸引人们的瞩目，尤其是荒漠中突兀绽放的艳丽花朵。
　　她们嘴角噙着蛊惑人心的笑意，颊边的梨窝像盛着蜂蜜般甜蜜。一股难以抗拒的亲近感攫住了褚时，他下意识地想向她靠近。
　　女子弯下柔软的腰肢，捧起一盏清水，她柔若无骨的手指攀上褚时的左肩，声音甜腻如蜜：“贵客，请饮下这城中圣泉之水，为您接风洗尘。饮下此水，便是我迦南地的人了……”
　　褚时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僵硬。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警铃正急速熄灭。一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如同渗入脑髓的蜜语，在他耳蜗深处低回：
　　“这里便是天堂…是神赐之地…你本就属于此地…归来吧…”
　　他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般飘远。双脚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麻木地抬起，就要跟随那抹艳丽的身影。内心深处蛰伏的微小欲念，如同沼泽地里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皆为虚妄。
　　凌雎空灵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如刺入混沌的冰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