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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颜改·散步 你抢我台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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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壶口倒入盖碗。
茶香淡淡来,沈东旭洗好杯具,“处理得如何?”
初霁摇摇头,没什么情绪,还是浅浅笑着,“他不离婚,我打算起诉。”
沈东旭转动杯柄,茶水流进茶壶。
他也说不清,明明当初聊得来笑得欢的朋友,怎么转眼变了个人,叹口气,“孩子怎么办?”
“跟我。”
这话坚定,前几句话遥遥无期,像踏不实地一样空虚飘飘。
不问也知。沈东旭想要的答案,明显不是这个,婉转道,“他最近有回家没?”
“销声匿迹。”初霁嗤笑。
“起诉这么长一段时间,孩子怎么办?”
初霁点头,“有让她租房的打算。”
茶香浓郁之际,初霁说,“这次来呢,是想问问您手头上有没有合适的房源。”
沈东旭直言截断,“搬过来吧,刚好和阿倪闹得来。”
她大可放心,又怕麻烦,婉言拒绝。
沈东旭给她面前空杯填满,声带不悦,还是笑言,“小初啊,你很不给我面子。”
宋井文家大业大,那声“宋夫人”听多了,冠他之姓的称谓刻进骨,这声话,反倒陌生了。
动动唇,欲言又止,琢磨半刻,初霁点头答应了。
**
到家已过饭点。灯没开,光很暗。
初霁换好鞋,去了那间亮灯的房间。
宋廿躺在床上看书。空调27度,人窝在被窝里把书举的高高,巧挡住了天花板刺眼的灯。
“廿廿,吃过饭了吧。”
宋廿脑回路有点久,手酸得终于舍得放下,镇定几秒,一刹坐起身,“几点了?”
去摸手机,七点十八,划开来,页面停在五点整的记录。
初见:晚上迟回,叫饭。
贰拾:叫了,【ok】
叫个鬼。
初霁看去垃圾桶。
宋廿急中生智,“饭盒有味,提下面丢了。”
初霁假装信了,嘱咐:“别在床上看书,伤眼睛。”
出房带了门,看看空落落一片的屋子,眯眯眼,想起那句悠悠绕调的话。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
半小时后,宋廿刚想翻页,听见一声叫唤。
长长叹气,去吃那碗热乎乎的汤面了。
宋廿厌食,厌得极端。不论什么好菜都不愿吃,正经饭吃不到半碗开始头疼。坐立不安,抛开这坏毛病不谈,荨麻疹也相当爱在她身上找存在感,粉尘,海鲜,化学品,热水澡,汗液,摩擦,冷,热,上火,通通以不同症状或风团或红痕在宋廿身上跳舞,跳的魔怔,无药可医。
挂号挂到跨省大医院。开药让涂,不能治根,没用。后来发作宋廿也不涂药了,由它疯任它狂,没一会又自己好了。
海鲜过敏的缘由,宋廿对山珍海味的东西并不感冒。独独最爱初霁做的家常菜。她很挑,却也秉持光盘的原则。
高中住宿,一切安定,才听老师打来电话说这孩子顿顿饭吃得少晚饭常不吃,索性后一年申请退宿,晚修下课回来,天天煮着夜宵看着她吃。
怎么补呢?大大小小的毛病,胃炎、贫血、体寒体虚,身子薄得风吹往前踉跄。
在老师告状的那个周末,初霁在餐桌上当着宋井文的面就事论事。
“你不胖的。”
一句话,宋廿从饭里抬头,算是明白这顿好不容易团圆的饭的意图。
讶异不言,随她认为了,倒是个借口。
宋井文后来去画画接学,和沈东旭聊起这点,恰时老师一家在吃晚餐。
宋廿靠着玄关柜听,觉得他多嘴,很丢脸,没耐心在边上听他们聊,动动喝水润过没多久又干涩的唇,“胖的标准是什么,瘦的呢?”
好像在询问,又像在反问。
像请教,又像大逆不道的教导。
宋井文总被她在学校进化出的三观逼得哑口无言,点着头无奈:“这点可以列入黑名单了。”
“白名单有多少?”
没话回。
那时父女俩相谈甚欢,宋廿那么一点点的幽默风趣都是宋井文带出来的。她像他,不少人这样评价。长相,性格,气质。
可到底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宋廿很快就觉得宋井文对自己没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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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迟来的晚饭,宋廿是边忍着泪屏住呼吸吃完的。坐了好一会消化,抢着洗了碗。磨蹭一小时,发呆,迷离,煎熬中洗完最后一双筷子,撑着碗池走神。很久,难以抽离地,回房间收拾行李了。
刚搬去沈倪家的那周,宋廿身上那股寄人篱下的疏远客气感很重。
蒋姨就常常和沈淮气愤愤地告状。
“我浇个花回来,水池里一个碗都没有,桌上也擦得干干净净。”
“在院子里和我聊天的功夫,喷壶变到她手上,菜啊花啊湿漉漉的浇了个遍。”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那书看了乱丢,床上桌上厨房客厅沙发是东一本西一本的落。”
宋廿跑下来倒水,好巧不巧听见最后一句。
水没倒上,拿着玻璃杯在那杵着,看看蒋姨,又看看沈淮,见他带点责备的意味,哐哐把沙发上的两本搜刮走,又去看茶几下的隔层。
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抱着往回走,半路又转回来倒满水,奔回房间宅着了。
尽管如此,依旧改不掉在床上放书的坏习惯。
每天帮帮忙画画又看书,和蒋姨散散步一天充实又愉快。
后来胆子愈发的大,动不动窥视那间书房。只是好多次沈淮都在里头忙,宋廿也没勇气进去。
直到这次,门被推抵上墙撞出声响。
沈淮后知后觉。动动笔,又停下,夹于食指间,去摁键盘。
宋廿半天没动静,他才打去目光。
“可以借书吗?”
宋廿把卫衣绳打成结,又拆开。
在掩饰慌乱。
沈淮看穿,了然,“进来吧。”
书柜通顶,天花板比别屋矮,办公桌再进去低了一层,铺着地毯,地上堆着书,落地窗边还有个单人座沙发。
宋廿脱掉鞋,踩上去,在书柜前站着排排扫过去。
上面瞅不见,垫了脚,拿不下。
“你这书房量身定做?”她问他,很认真。
看起来是的。
有点酷。
分明她前几年来借书的时候,还没有这顶书墙,成堆的书很杂地一沓一沓堆在地上。
宋廿后来搬来那把榻榻米单人沙发,踩着拿下那本。
书页泛黄,参差不一,黄白相格,仔细看才发觉,夹的不是A4纸就是曲着边的废纸,纸上字字逸不齐,亦或齐。
写的见解想法,大多偏理论古板,但深刻。
五年里断断续续借书,她早已习惯他的习惯。
“我想看苏轼。”
很没礼貌。
很不要脸。
“第三排。”
沈淮瞄了眼她脚下的黑色榻榻米,盖上电脑,往椅背靠去。
宋廿看过去。
《北宋史书》、《东坡全集》、《东坡乐府》、《苏轼文集》……
《苏东坡传》
找到目标,往下看——李一冰著。
宋廿拿下。
关于书,徐徐渐进。宋廿没事就跑过去,窝沙发上,姿态随意,看得入迷。沈淮不在,就拜托沈倪发信息,征得允了,才进去玩。
有时猫一样蜷在沙发上抱着本书睡着了。蒋姨喊吃饭半天没人应,爬着楼梯上去找着了。端详她模样。想叫不敢叫,哭笑不得。笨拙拿着手机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给他们看。
“小廿乖乖的爱看书,空了也常帮我做事,笑起来很可爱呢。”蒋姨在和沈东旭喝茶的时候这样感慨。
院子秋千晃晃荡的时候,时间里感情积淀多。他们散过的路,走过的地方,晚风夹着思绪慢慢来。
**
沈倪带宋廿散步的地方离机场近。是条新路,还未开通的高架桥。上坡路铁门关着,蓝牌黄字醒目——“非施工人员禁止上桥”。铁门栏杆隔距宽,多数人横跨上桥散步。不过有时大门大开,他们走到头过,桥长坚固夜也美。
还有中国工程技术值得信赖。
宋廿常常这样想,毕竟刚来时,在桥体连接处经过,总会有桥突然断裂的恐惧感,想洋装体验盲人,闭着眼走路,莫名的害怕,因为胡思乱想,还跌过几次,差点摔倒,一次次踏过踏实渐渐习惯,她和他们感慨出这话,又说,“所以这些工程的背后都是很多人四五六年的努力。”
沈东旭在前头放着老歌动力充足慢跑着,话语间回头看看宋廿,诧异笑着说她想得很深。
宋廿在原地驻足,抬头看飞机飞过,看光线看机体。
难怪有心静下来读苏轼。
沈淮也跟着停下,任风吹乱思绪。
苏轼在酒醉饭饱那句悠悠的诗缠绕于耳边,“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见景美壮哉之际能想到背后的建筑工程,惭愧于只知享受不知奉献。
在这个物欲横流野心勃勃的时代,鲜少有人会去闲情漫步醉情山水。
“飞机也是。”声音轻得哑,沈淮抬头看。
是很多人,是伟大祖国,许多年的努力。
飞得远了,飞机变得很小一只。
宋廿不再看,继续走。
沈倪忙着拍飞机,放大觉得难控制,追也追不上,罢休了,低头捣鼓刚拍到的,“上回拍了张完整的,又震撼又庞大,复原不了咯。”
飞机往反的方向陆续三两只,间隔不过多久,想见容易,留念难。
“蒋姨明天请假。”沈倪看了眼信息。
“事假?”沈淮问。
事不喜,不宜多聊。沈倪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小孩生病。”
宋廿走得快,走走停停,看看又吹风。时间久到大家都忘过这个话题,她突然慢了步子和沈淮搭话,“感觉蒋姨不是专门聘的。”
一个病假的事,怎么值得她消化良久。
沈淮看着她,有些好奇:“说来听听。”
“平起平坐,一起吃饭,和沈老师喝茶,允许她在你菜园边上种花。”宋廿不掩饰,她向来直率。
一一细数,一一细说,她总善于平静观摩。
如今看来,和蒋姨交流深了,还知道那菜园是沈淮的。又或许,闷屋里头累了落地窗看下来,见着他浇过菜。
“还和你告我状呢。”宋廿咬着下唇,是个严肃的玩笑。
“挺记仇。”沈淮不笑了。
宋廿想说她没有,又听他淡淡夹风来一句:“就是专门聘的。”
猜错了,宋廿思考着。
“她家情况比较糟,共情了无能为力,直接予以经济帮助像施舍,所以诚聘,”沈淮接着说,“都该平起平坐的。”
宋廿点点头,恍悟:“很会考虑,你很尊重人。”
“你很细腻。”沈淮反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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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廿第二天抱着水果,打车到了从蒋姨那儿套来的诊所地址。
推门而入,消毒水味浓,长椅上老老少少。
诊所占地面积不大。装修还算到位,取药窗口里两位白大褂忙碌来回。
宋廿找了一圈没找到蒋姨,目光齐齐打量得她不自在,正打算无功而返,里头医生撩开门帘叫住她。
“需要帮忙吗?”
宋廿笑笑摇头,“找人。”
“小廿。”
她听见熟悉的呼喊,往右看去。
蒋姨走来,后面有隔间,想来是卫生间。
“陆医生,”蒋姨招呼着,解释:“倪儿朋友。”
宋廿依着称谓有样学样:“陆医生好。”
男人目光长长,看她的眼,像想打量,又自知莫名,没一会挪开眼,带着医生的亲和,回应性点点头,下巴指指她斜后方:“小瑞。”
宋廿顺视线扭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脚不着地晃晃荡的小孩,打着吊瓶,和妈妈说喉咙苦。
“感冒?”宋廿问。
“发烧,最近流感可能要冒出头,都多当心。”
明明病殃殃的地儿,在看到小孩的这一刻,还是觉得友爱温馨,许是他口罩下隐隐约约红扑扑的脸蛋惹人怜爱,又或许是诊所角落小推车放的水果牛奶面包,和报纸书籍。四五层全是养料,不像个人携带品寄存处,更不像什么圣人天天加补,要死说,圣人就是这个医生。
物品陈设太有归属感,好像这些东西就属于这里。于是惹人莫名发冻的消毒水味也不再使人害怕。
三四小孩的陪同家属怕占座而自觉搬来墙角堆起的板凳。
而这陆医生,真的看了她很多眼,多到宋廿觉得,这医生认得她。
这东西说神真神,宋廿还是在回去后看到玄关多了双鞋。
宋廿记得,陆续壹早退,不过一前一后没多久,估计刚回来不多时。
换好拖鞋,没迈开第一步,就听这医生不冷不淡来上一句:“多久没见,瞒我挺多。”
宋廿觉得听别人聊事不太礼貌,偷偷摸摸地直直往楼梯去。
“宋廿。”
沈淮喊住她。
她不回头了,指望他边上那位认不出来。
“去吃饭。”
听不出好脾气。
抬上阶梯的脚吃了闭门羹。
她一天不在,他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去沈倪公司帮了趟忙。
一整天,不问她去哪,也知道她一天没吃饭。
宋廿去厨房,饭保温着,菜也是刚热过的温度。
她打了碗饭,铺满土豆丝和番茄,端着碗去茶几桌下拿书当下饭菜,刚要回去安分待着,又被叫住。
“宋小姐。”
没完了。
宋廿看向他,嘴里塞着饭,鼓鼓的隆起一边。没动,等着下文。
“久仰。”陆续壹看她的眼神总算坚定,不再彷徨。
“什么?”
宋廿怔住,欲言又止,几乎不信,把嘴里的饭吃完,最后不解:“你抢我台词了。”
他在这行根基稳,名声也大,反倒来说她一个学生。
无从逻辑。
他不说话了。
宋廿怕自己说话太直,不礼貌,回想刚才的语气,又没觉得不妥。
不久,他酝酿出来话:“沈先生赞不绝口,常挂嘴边,听得多了,幸见才女。”
她自然听得懂他在拿沈东旭当挡箭牌。
宋廿听进去,没拆穿这说得过的理由,想不通为何,但以当下看,又绝不止如此。
她只能点点头照单全收:“你好。”
并没有想过多聊的欲望,身体急着往厨房走。
“五点多不是出过一趟诊所?”陆续壹问。
“给蒋姨看的。”宋廿很直接,并加补:“顺便给他们带饭。”却在落下话音时心凉凉的,转头就对上沈淮的眼。
他没什么波澜,又接着泡茶。
宋廿心虚,抱着书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