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败仗 林起铎猛然 ...
-
林起铎猛然惊醒。
皎洁月华透不进帐里,离他榻处很近的地方立着个人影,他低声喊,“焕随哥。”
“小公子。”焕随没有立马应,大抵知道他醒了,但没想过他会出声。
焕随是他的随侍,比他大一岁,但比他厉害得多,大启人——
大概是母亲留给他的、她从前的下人。
一年前林起铎因为高热丧失记忆,焕随又只道一直在他身旁,其余矢口不提。
“小公子不怕,我守着。”焕随拉回他的神智,“想宣夫人的话,属下明日带小公子去烧香,现下先歇息。”
林起铎其实想说让他也睡下,但焕随像个铁人,他自己也被困意卷挟,也就先作罢。
晨起后林起铎按焕随以前教他的练完一套,回帐收拾。他沐浴完正赤着上身,等焕随拿着药进来才想起前些时候捕猎留的淤伤,乖乖趴回榻上。
帐外风雪猎猎,药涂了一半,林起铎突然道,“焕随哥,上回点的香还有吗?”
焕随一愣:“小公子怎么问这个?”
“你说给我安神用的——”林起铎说,“很温沉,漠北没有这种香,是我娘留下来的吗?”
是温厚的檀木带一点奇异的桂花香,让他立马想起大启的桂花糕…奇怪,他明明一直都在漠北,他明明没有到过苏杭。
不过用完的确安神助眠。
“不是宣夫人。”焕随没立马答,替他揉完手下这块淤痕才说,“是长辈从前做的,那大抵是最后一管。”
林起铎颇为遗憾,被揉开伤的动作按得痛出眼泪,倒抽了口气,仍不死心:“焕随哥什么时候回大启,务必…嘶,替我向长辈问好,顺道帮我带一点。”
“得令。”
“…可小公子,那怕是要等很久了。”
涂完药浑身松快,林起铎毫不意外,眯着眼睛舒服地一抻,“快了,等林逾水下嫁、三部出兵,过不了几日就能回去。”
焕随平静道,“属下期待那一天。”
如林起铎说的那样,交完岁贡后不久,林族起兵越过了启林中间那块两不管地带。
不料折在了北遥关口。
林起铎手被绑缚在背后,他也没想挣扎,听两个大启将士在他面前和商迹交谈。
他听大启话没有任何障碍,等人都退下后才向商迹道,“商统领,劳驾给我点水。”
商迹去而复返,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但林起铎盯人盯太久,只看得有些入神,竟然忘记喝了。
……大启男人怎么生得这么漂亮,色令智昏。
林起铎开始理解林逾水那个光长色脑不长心的死德行,直至后脑勺被不善地拍了一下,他才想起来喝水。
边喝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那只递水的手——拇指戴着开弓用的血玉扳指,骨节分明。
“发什么神?”商迹看他喝完,抽回手淡淡道,“不会动你,等狼王和大启议和之后就会放你走。”
“用什么条件议和?”
“加岁贡,赔白银。”商迹语调平平的,末了又补上一句,“多半也要送个……”
话音轻微顿住,他继续说:
“送个质子进国都。”
林起铎低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开始猜林苍戮会把哪个倒霉孩子送去。片刻以后他发觉商迹仍然坐在他对面不动,便继续聊。
“从前呢?”
——林族从前是送过一次质子的。
商迹:“你不知道?”
那是他失忆以前的事情了。林起铎摇摇头,他不记得,族中也没什么人提。
“是个…”商迹皱起眉,语调不变,明显也不愿意多说,“是个很小的孩子,已经死了。”
林起铎第一反应是老不死的又去哪搞了个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的崽子,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震惊:狼王的儿子死在大启,林族这边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商迹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偏偏林起铎毫无睡意,接着死皮赖脸缠着人问。
“为什么输?”商迹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在他面前用沙画出个阵。
“阵很聪明,用得好就是大捷。”他指着那堆沙说,“可惜一来兵笨,二来你们的狼像一团散沙,遇上夹击就没辙了。”
林起铎哑了。
他特意用大启的兵阵,以为能师夷长技以制夷,结果学艺不精,被一窝端了。
“谁教的你。”
他被商迹这句问得愣了,仔细想过,觉得应该是宣骁教他的。
“……记不起来了。”
真的?
林起铎听完,啃了口饼压惊。
质子在大启上吊,竟然没有过大战吗?
“有。”林道疾平淡道,“契远侯就在那一战里断的腿。”
林起铎随口问:“常胜将军落马,所以是我们胜了?”
林迁湮在他旁边一唱三叹:“没有呀,契远侯落马之后,那小皇帝连砸两只盏,说死也不会议和,结果北遥的副将带兵把狼压回去了。”
“……”林起铎手上的饼险些掉进火堆。
敢情这侯爷才是草包。
这次的质子是谁?
林起铎还没问,头痛欲裂。
失忆后常犯的毛病,很多模糊的零碎记忆会在脑中一闪而过。以往他见过拉弓欲射的少年、独眼的狼,抱兔子的少女,和高高桂花树上绑着摇摇晃晃的秋千。
可是看不清。
无一能看得清。
即使是一次次梦见那个搭箭上弓的少年,太多次,他一次比一次觉得自己就要看清他的脸。
这次他看见的是一身红衣的孩子,好小、好小,却吊在梁柱上。梁都漆着石青,一根胆战心惊的白绸就挂在上面。
他悬在梁上,红衣鲜亮如殷,被风刮得几欲破碎,像一片苟延残喘的枫叶,摇摇然欲坠。
林起铎听见一个声音。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携手同归,携手同归,携手同归……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反复念着,最后长长叹气,已经没有泪可流。
———“你怎么就是等不得这一日。”
是你吗,那个死在异乡的…弟弟?
林起铎来不及悲悯,也来不及缅怀,就被林道疾的声音唤回来。
“阿铎。”
“如果,是送你去做质子呢?”
林起铎把骨头面具放在一边,失笑——林苍戮是有多恨他,才把他这个手下败将往大启送。
可也说得通。
林苍戮几个子女里,大的林逾水已经嫁出去了,林道疾把持着族里很多事务,小一点的林逍衡和母亲周游各部,能送出去的只有他和年龄相仿的林逐云。
林逐云是正妻生下的,而他是庶出。
“我去便是了。”林起铎神色不辨地喝了口酒,“打输了仗,我也不怕去大启。”
“我们不了解商迹,输了也不全是你的错。”林迁湮放轻声音,“阿铎。”
林起铎笑着逗她欢心:“好啦阿姐,不会出事情的…你快瞧,给我编新的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