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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钴蓝的质问 他指尖残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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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营的清晨,是被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利哨声硬生生撕裂的。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残梦的薄纱,狠狠扎进鼓膜里。
林霁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猛地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薄被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刻包裹住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宿舍里弥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汗味、泡面残余和颜料松节油的浑浊气息。室友们痛苦的呻吟和床板吱呀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头下——那管旧钴蓝颜料还在,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管身,昨夜画室里江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那句烫得他灵魂发颤的“不如本人万分之一”,以及那张写着“很像她”的匿名纸条,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让他呼吸一窒。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迅速起身穿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机械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公共盥洗室里早已人满为患,水声哗啦,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空气里是浓烈的廉价牙膏和香皂的气味,混杂着水汽。林霁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空出来的水龙头前,拧开冷水,掬起一捧就往脸上拍。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试图冲刷掉脑海里江焰那张带着玩味和探究的脸。
他低着头,专注地冲洗着脸上的泡沫,水流顺着下颌线淌下,打湿了领口一小片布料。就在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去够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时——
身后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推搡和笑骂。一股不小的力量猛地撞在他后背上!
林霁毫无防备,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步。然而预想中撞上冰冷瓷砖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片温热、坚实、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胸膛里。那触感太过突兀和真实,像撞进了一堵滚烫的墙。
林霁猛地睁开眼,水珠模糊了视线,但那股瞬间将他包裹住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却异常清晰——淡淡的汗味,清爽的薄荷牙膏味,还有……一种独属于江焰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蓬勃气息。
“啧!”
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和不耐烦的轻哼,伴随着胸腔的微微震动,从他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林霁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片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沉重地敲打在他的脊椎骨上。那热度透过衣物,几乎要将他灼穿。
“躲什么?”江焰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林霁的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郁的薄荷气息拂过林霁湿漉漉的耳垂和颈侧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密的战栗,迅速蔓延至全身。
林霁触电般猛地向前弹开,动作幅度大得带翻了旁边架子上的一个塑料漱口杯。他狼狈地转过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终于看清了身后的人。
江焰就站在他刚才的位置,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睡得有些凌乱的红发,赤着精壮的上身,只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他显然也是被撞过来的,此刻正皱着眉,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爽,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林霁身上。他刚才似乎也在洗脸,一只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就在林霁惊魂未定地后退时,江焰那只沾着水珠的手,似乎是无意地抬了一下。
冰凉的指尖,带着水汽,轻轻擦过了林霁的后颈皮肤。
“呃!”林霁像是被冰冷的毒蛇舔了一口,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那冰凉的触感与他背后残留的滚烫胸膛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江焰似乎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沾着水的手指,又看看林霁那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他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林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一丝无措?他随即“啧”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撞开旁边还在挤挤攘攘的人,径直走到另一个水龙头前,拧开冷水,粗暴地往自己脸上泼。水花四溅。
林霁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根和颈后被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他不敢再看江焰,抓起自己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脸,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了这片令他窒息的盥洗室。身后,还能隐约听到江焰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时发出的哗哗巨响。
早餐在食堂进行。长条形的餐桌坐满了睡眼惺忪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合的味道。林霁刻意选了一个离门口最近、人最少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白粥和半个馒头。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尽快结束这顿早餐,远离那个无处不在的红发身影。
然而,事与愿违。
一阵带着点懒散和刻意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霁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就能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那股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
江焰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大剌剌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餐盘里是煎得油亮的鸡蛋、几根烤肠、涂了厚厚黄油的面包片,还有一大杯牛奶。他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霁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粥碗里。他用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寡淡的粥水,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食堂里人声嘈杂,刀叉碰撞盘碟的声音不绝于耳。江焰自顾自地开始大快朵颐,叉子刮过盘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咀嚼声也毫不收敛。林霁只希望他能快点吃完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林霁以为对方会无视他到底时——
“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敲击瓷器的脆响,猛地在他面前的餐盘边缘炸开!
林霁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江焰不知何时停下了进食。他手里捏着一柄沾着明黄色蛋黄酱的叉子,叉尖正随意地搭在林霁那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白瓷餐盘边缘,刚刚那声刺耳的噪音显然就是这柄叉子制造的。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额前几缕凌乱的红发,牢牢地盯着林霁,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刺骨的质问。
“喂。”
江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晃了晃那柄沾着蛋黄酱的叉子,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林霁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昨天那管蓝颜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林霁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哪来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周围的声音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只剩下江焰这句冰冷的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林霁的耳膜上。
林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手脚一片冰凉。捏着勺子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柄脆弱的勺子捏断。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如同吞了一把沙子。
母亲温和却带着一丝忧郁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是那管磨损的颜料管……还有昨夜那张写着“很像她”的匿名纸条带来的冰冷恐惧。
“旧……旧货市场。”林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他不敢看江焰的眼睛,目光死死地落在自己搅动得一团糟的粥碗里,仿佛那里有唯一的生路。
“呵……”
一声短促、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洞悉意味的嗤笑,从江焰的鼻腔里溢出。那声音像冰锥,狠狠刺穿了林霁脆弱的伪装。
江焰猛地倾身向前,动作快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高大的身体瞬间越过狭窄的餐桌,那张轮廓分明、带着混血气质的脸猛地逼近林霁!额前那几缕张扬的红发甚至扫到了林霁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呼吸相闻。林霁能清晰地看到江焰眼底翻涌的、如同风暴前夕的暗沉怒意,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冰冷。那股混合着早餐食物气息的、极具侵略性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林霁窒息。
江焰压低了嗓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钢铁般沉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林霁的耳中:
“撒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剖开了林霁所有的防御,直抵他拼命隐藏的核心。
“那是我爸画廊——”江焰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残酷的宣判意味,“十年前失窃的绝版钴蓝。”
林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失窃”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江焰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目光死死锁着林霁骤然失色的脸,清晰地吐出最后那几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苏晚的遗物。”
“苏晚”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林霁的脑海中轰然爆开!炸得他魂飞魄散!
母亲那张温婉含笑、却又在记忆深处笼罩着一层模糊哀愁的脸庞,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苏晚……那是母亲的名字!他从未想过会从江焰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你认识苏晚?!”
江焰的质问紧随而至,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嘶哑的急切和某种深沉的痛楚,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林霁的心脏。
“当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
林霁手中一直死死攥着的那柄白瓷勺子,终于彻底脱力,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进了面前盛着牛奶的碗里!
乳白色的牛奶瞬间飞溅而起,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狼狈不堪的花,溅湿了林霁的袖口、胸前的衣襟,也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狼藉。那刺目的白色,如同他此刻骤然碎裂、无法收拾的镇定和伪装。
林霁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沾着牛奶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江焰那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压迫感和汹涌怒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让他无处遁形。
窗外,熹微的晨光中,那只黄白黑三色相间的三花猫,不知何时又轻盈地出现在了矮墙之上。它蹲在那里,尾巴尖优雅地卷曲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瞳,隔着玻璃窗,静静地、好奇地注视着食堂内这凝固的一幕。几片被晨风吹落的树叶在它身边打着旋儿飘落。
下一秒,三花猫像是失去了兴趣,后腿轻轻一蹬,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巧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跃下矮墙,消失在墙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绿色的、轻轻晃动的浓密树影里。
食堂里短暂的死寂被周围渐起的议论声打破。林霁只觉得江焰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瑟缩。那飞溅的牛奶冰冷地黏在皮肤上,却丝毫无法浇熄他体内轰然爆发的恐慌。母亲的名字——苏晚——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将他拼命掩埋的过去劈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不敢再看江焰那双燃烧着怒意和质问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桌上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自己沾着牛奶、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我去拿抹布。”林霁几乎是嗫嚅着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如同蚊蚋。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向食堂后厨的方向,只想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逃离江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他感觉背后那道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紧紧追随着他仓惶的背影,几乎要将他钉穿。
后厨通道狭窄而油腻,弥漫着食物残渣和清洁剂混合的复杂气味。林霁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皮肤下滚烫的血液。他摊开手掌,看着指尖残留的牛奶痕迹,那白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苏晚……遗物……失窃……
江焰父亲画廊……
十年前……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重组。母亲临终前苍白虚弱的面容,床头柜上那几管磨损严重的颜料,还有她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所有被刻意尘封的细节,此刻都带着狰狞的面目重新浮现,指向一个他从未深究、也恐惧深究的可能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用力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灭顶的恐慌。不行,不能在这里崩溃。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油烟味的空气呛入肺腑,反而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从旁边堆放的清洁工具里胡乱抓了一块半湿的抹布,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那片区域时,江焰依旧坐在原处。他没有继续吃,高大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大大咧咧地伸到过道里。他低垂着头,额前凌乱的红发遮挡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抑的低气压,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沉默却危险。
那张椅子还歪倒在地上,周围溅落的牛奶痕迹格外刺眼。
林霁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又是一阵紧缩。他沉默地走过去,没有看江焰,只是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扶起那张椅子。然后蹲下身,用抹布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桌面和地上的奶渍。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那难堪的痕迹连同自己混乱不堪的情绪一起抹去。湿抹布摩擦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中,江焰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林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被红发遮挡住的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一直压在他的脊背上,带着无声的拷问。
桌上的狼藉终于被清理干净。林霁直起身,将脏污的抹布攥在手里,指尖冰凉。他没有再坐下,也没有看江焰,只是低垂着眼帘,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和平板:
“我吃好了。”
说完,他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食堂大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走在布满荆棘的路上。
就在他即将走出食堂大门,即将暂时摆脱那道沉重目光的瞬间——
身后,江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喑哑和执拗,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嘈杂:
“林霁。”
林霁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脊背瞬间绷紧。
江焰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沉默里仿佛酝酿着风暴。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那管颜料的事,没完。”
林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那块冰冷的、湿漉漉的抹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泛出死白色。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食堂大门,将江焰那句如同诅咒般的宣告和那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甩在了身后。
门外,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林霁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指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三花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在墙头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他口袋里的那管旧钴蓝颜料,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又散发出了那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