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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里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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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树林里,三人激战。
一条软鞭劈空而来,“噼啪”几声,牢牢缠住顾惜朝手中的剑,大力回撤。
顾惜朝体内旧伤未愈,真气不聚,寒气四散游走,眼看不敌这股力道。若是一般人遇到这情形,多会选择弃剑。但顾惜朝没有,他不仅不弃剑,反而跟着剑的去势直扑向前。并不是那把剑多珍贵,而是他要把自己也变成一把剑,左手搭上握剑的右手,将剑柄牢牢抓住,人剑合一。
却见使鞭的女子右手一抖,竟无法将被鞭子卷住的剑从顾惜朝手中抽出来,她也不慌,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举起左掌。只等顾惜朝到了跟前,她便折腰向下,躲过顾惜朝的剑再击出左掌,十成功力,定要将顾惜朝当场击毙。
顾惜朝没有退,他已不能退,亦不打算退。他知那女子等剑到眼前定然折腰下避,那时他便聚起最后的功力,改变剑尖的角度,定要刺她个对穿。至于那一掌,他避不了,那便不避,哪怕同归于尽,必杀此人!
可情势陡然生变。
一道白光后发先至,来势汹汹,直劈那女子微抬的左臂,只听“扑”地一声,剑锋入肉切骨。但因女子灌注真气在左臂准备用左手全力击杀顾惜朝,是以那锋利的宝剑竟未能一举将其臂斩断,只嵌在那里,纹丝不动。与此同时,一袭白衣侧扑向顾惜朝,试图夺下他手中的剑,阻了他的去势。说时迟那时快,顾惜朝竟似算到白衣人的动作般,左手微扬,小斧破风之声顿起。白衣人不得不避,只这一避,顾惜朝的剑已斜刺入那女子的胸膛,而那女子咬牙强忍长剑劈骨的疼痛击出的一掌也毫不留情印在顾惜朝心口。
两人一触即分。顾惜朝向后飞出,狂喷一口鲜血。那女子受了一剑,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强咽下到喉头的血,一片甜腥。
顾惜朝真气不济,且在刺中那女子前分心扬了小斧出去,所以没能将那女子刺个对穿。
那女子左臂被伤,疼痛钻心,勉强击出的一掌只剩不到六成功力,是以也没能使顾惜朝登时毙命。
眼看顾惜朝直直下落,如残风中的一片败叶,刚才那个白色身影足尖略一点地,改变了方向,堪堪在顾惜朝落地时抱个满怀,当了一次名副其实的肉垫。
“顾惜朝,你疯了!”怒吼。
“杀……杀了她。”重伤之下咳嗽连连,每咳一次就有鲜血涌出,触目惊心。
一咬牙,将顾惜朝放在地上,白衣人长身而起。只是他手中已没有剑,刚才为了救顾惜朝,他抛出了自己的剑。一个剑客,没有剑,要如何杀人?
戚少商却没有慌张,他看到那个女子将软鞭缠上嵌入自己左臂的剑,生生拔出来,调转剑头,直冲自己而来。手一展,戚少商已捏住刚才那柄小斧,在长剑呼啸着即将到眼前时,算好角度,出斧。
“咣”地一声,金属与金属碰撞,火花飞溅。长剑顿时调转方向,剑柄就在戚少商触手可及之处。这一下倒是算得无比精妙。
剑客得剑,暴喝一声,剑光大盛,与那条软鞭缠斗在一起。
顾惜朝还在不停地咳嗽,一声一声,犹如敲在戚少商心上的重锤。明明声音不大,明明应该被长剑软鞭破空之声盖过,戚少商却听得分明,听得心惊。想到是眼前这个人将他伤成那样,顿时一股恨意自心而生,再化成巨大的力量,驱使戚少商的剑变得更快更亮,宛如游龙。而那女子原本受了重伤,又不敢随便拔出刺入胸的那支剑,身形越发缓慢,终在几十招之后被戚少商一剑穿心。
她只剩下一口气,却笑起来。血源源不断地流下嘴角,滴在铺了一层薄雪的地上,艳丽又狰狞。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最后一丝生命终于从她体内蒸发出去。
戚少商顾不上拔出自己的剑,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倒在一旁的顾惜朝。
青衣人斜斜地靠着树干,浑身冰凉。才停了没多久的雪又开始飘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发上、青衣上,仿佛要将他盖住,永远挽留,化为一体。
“顾惜朝!顾惜朝!”戚少商大声地喊,也不知道是想要喊醒他,还是只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在怕什么?他和顾惜朝不是仇人么?“顾惜朝……惜朝……”脸上很冷,不是因为雪,却是那滚烫之后的骤冷。那是泪。
顾惜朝作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半个月前的那个破庙。
冷似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弄不破挣不脱。他倒在一堆破草上,缩成一团,牙齿“格格”地上下打战。
他想自己大概快要冻死了。这江南的冬天,无论过多少年,都是那么阴湿入骨,直透到骨头缝儿里,跟针扎似的。再加上方才受的那一掌彻底激发体内的魔功寒气,就像在身体里迷了路似的到处乱窜,内外夹攻,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可是他不想死在这破庙,不甘心死在这破庙。当年晚晴死的时候他没死成,如今他就不再想死。
一个不想死的人,尤其这个人是顾惜朝,那么他就一定不会死。
所以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步子,走到门边。门外一片铅灰色,乌云直压到头顶,不出一个时辰,定有大雨。但被淋雨总好过等死,也许他运气够好,在雨下下来之前就能走到最近的镇上。这么想着,他伸出手去。
门开了。
不是顾惜朝开的,他的指尖距离门还有那么一寸。
也不是风吹开的。
此刻,屋外无风。
所以,虚掩的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那一瞬间,顾惜朝反射性后退一步,待他看清外面的人,他想他是要击出一掌,或者丢出一柄小斧的。
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外,有着圆圆亮亮的眼睛,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只手习惯性地握着腰间的剑。
那柄剑不是逆水寒,那个人却是戚少商。
顾惜朝没有动,因为彻骨的冷让他连刚才抬起手臂都觉得僵硬沉重。戚少商却动了,他拔剑,直劈。雪白的剑光割裂天际,当头而下,顾惜朝顿觉劲间一凛,剑气入骨,更添三分寒。白皙的颈因体内而发的寒气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仿佛光洁无暇的白玉,润而冷,冷而硬。那剑便似真的劈在玉石上一般,竟无法再入半分。
“是你。”戚少商咬牙切齿。
“是我。”顾惜朝反而平静下来。
这是在确认眼前的人。
“是不是你?”依旧咬牙切齿,但却又带了些犹豫,甚至,几分期待。
“是……又如何?”依旧平静,却掺了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这是在说五具尸体。落凤掌将它们变成五摊软绵绵的肉。
话音才落,顾惜朝的身子立刻被大力扯过去,左手脉门登时被扣,戚少商的右手悬于顶,眼看就要劈向他的天灵盖。
也罢也罢,当初他想死,铁手不让他死,戚少商说他命贱不值得死。现在他不想死,他想活,却又偏偏遇到这个冤家,果然路窄。戚少商是大侠,至少会给他一个痛快罢,想到这里,顾惜朝轻轻笑起来,似凄惨,又似解脱。
那一掌,却迟迟未落下。
“我知道不是你。”戚少商的声音添了沙哑,不知为何。
“哦?”仍然闭着眼,挑眉。这人还是和以前那般,喜欢废话连篇,顾惜朝想。
戚少商叹了口气,猛地将他压坐到地上,自己也盘膝坐下,双掌击出,按在顾惜朝的后背。一股暖流登时闯入体内,游走至丹田,与那股可怕的寒气交织在一起,似做殊死搏斗。顾惜朝心下一惊,想要开口,却知此刻断不能分心,只好集中精力,努力调息,配合那股暖流游走全身大穴。
一柱香功夫,戚少商收掌,脸上浮出一层细细的汗,微喘。顾惜朝调顺气息,转过身,一脸恶狠狠。
“谁稀罕你救?我说了是我干的。”
“不是你!”戚少商也忍不住恶狠狠起来,好歹他刚才还救了他,天下真有这等人!
“那你还问?明知故问!”顾惜朝冷哼,显然是对那未击出的一掌耿耿于怀。
“我只不过是……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顾惜朝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愣,但随即又自嘲:“我说的话,如今你还能信?”
戚少商不语。
顾惜朝叹了口气,心下掠过一丝莫名的惆怅,轻声道:“纵使这次非我所为,但那当日的仇你也忘了?”
“当日我不曾杀你,以后便不会再为当日的仇杀你。”戚少商闷闷地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堵。
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两人默坐。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的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顾惜朝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略带尴尬地小声说。
戚少商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只干馍,掰了一半递给他。顾惜朝也不客气,接过了馍,用手掰着吃。果然是读书人,就算饥肠辘辘,也很注意吃相。戚少商看着他安静地吃馍,心里竟有些怀疑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人当年是如何凶神恶煞地追杀了自己千里,是不是那仅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并非真实发生过。眼看着顾惜朝快要吃完那半个馍,戚少商想了想,又把剩下半个也掏出来给了他。
雨终于下下来了,铺天盖地,仿佛要把这个世界重新洗个干干净净。
戚少商站起身,在破败的供台上找到一只崩了口的碗,走到门外接了大半碗雨水,回来端给顾惜朝。
“喝点水吧。”
顾惜朝咽下最后一口馍,接过碗仰头灌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不是我。”
在顾惜朝的梦里,破庙的那一夜异常寒冷,因为一场冬日的密雨,也因为体内只是暂被压住却依旧蠢蠢欲动的寒气。但那一夜又是非常的温暖,因为到了半夜,浑身冷得打颤的自己被温柔地揽进一个热热的怀里,胜过火炉,从头到脚都被暖意包围,就像现在。
现在?
顾惜朝猛得睁开眼,却见一只手臂被自己枕在劲间,另一只手臂则环在自己身前。不是他的手臂。
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手臂。
想要把那只手臂抬起来扔到旁边,太沉。于是顾惜朝张口,咬!
一声惨叫。
“每次我救了你都没好下场,下次我一定要见死不救!”
“谁稀罕。”顾惜朝冷冷的说,想要坐起身,却有些发麻。
“昨天那一掌加半个月前那一掌,我替你渡了大半夜的气,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说着戚少商抽回手臂,一瞬间顾惜朝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我以为我死了你会很高兴。”
戚少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来,披了外衫。看着他闷闷的样子,顾惜朝忽然觉得心酸。
“她死了?”试着转移话题。
“死了。”戚少商顿了顿,又说,“死之前,她莫名其妙念了两句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顾惜朝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又掩了去,却未能逃过戚少商的眼睛。
“你想到了什么?”
“没有。”顾惜朝含糊地回答。
见他有心敷衍,戚少商也不再追问,只说:“我去叫点吃的。”说完,揉着惺忪的眼,出去了。
顾惜朝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背影,想到为自己渡气大半夜,定然很累,心里又一酸,竟似有点疼。
雪还在细细地飘着。
下午的时候,戚少商去当地衙门结案,回来的时候见顾惜朝独坐桌边,似在出神。
戚少商早就知道顾惜朝长得很好看,他一直觉得人们常用来说狄飞惊的那句话倒也很适合形容顾惜朝。
顾惜朝是那种好看得让你一看便知道是他的人。
很少见顾惜朝出神的模样,戚少商不忍破坏这份平静,只是站在门边,凝视。
良久,顾惜朝才回过神来,有些黯然,但随即看到门口的戚少商,又迅速掩盖了去。
戚少商忍不住皱眉。上午的时候提到那个女子临死前所吟的诗,顾惜朝分明就想起了什么,却不告诉自己。方才的那种黯然又和之前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有几分相似,他究竟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好奇,更有些赌气。他就是觉得顾惜朝不应该瞒着自己什么,他不原意被顾惜朝隐瞒,那会让他觉得顾惜朝离他很遥远。他害怕这种距离,且不甘心。
“出去走走吧。”戚少商提议。
“冷。”顾惜朝答。
“有我陪着你。”戚少商坚持。
顾惜朝挑眉。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可以如此自然地相处?他们不是仇人吗?是从破庙的那个下半夜开始?还是从合力击杀九儿开始?又或者,其实是从很早以前那个边关黄沙的酒肆开始,纵然发生再多的事,最初那种触动内心的感觉却未曾改变?站起身,顾惜朝轻道:“好。”
沿着小湖边,慢慢地走。湖水结了薄冰,一片素白。几乎没有什么人,果然只有疯子才在下雪天出来散步,顾惜朝想,难怪当初他说那些说我是疯子的人才是疯子,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想着,唇角不仅勾起来,立刻被旁边的人察觉。
“你在偷着笑我。”不是疑问。
“哦?”顾惜朝一副你如何得知的表情。
戚少商笑而不答,好半天,才换了个话题:“我去结案的时候他们都说,没想到那个医者父母心的九儿姑娘居然是这次血案的凶手,只是动机未明。人已死了,恐怕这便成了迷。”
顾惜朝叹了口气,“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你可知这前两句是什么?”顿了顿,也不等戚少商回答,顾惜朝又自顾自地接下去道:“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李商隐的无题。”
“这诗可是在说……有情却不能相见,再多相思都化成了灰。只是,她这却是对谁在诉衷肠?”
“九幽。”
戚少商睁大眼睛。
顾惜朝侧过身,看着戚少商。
“你且想想,当日我第一次与她交手,如何能够逃脱?破庙那夜,我与你说过,受了她一掌,眼看第二掌压来,我情急之下扔出随身带着的三宝葫芦,希望借个东西挡一挡掌力。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你说却没想到眼看三宝葫芦就要被击碎,她却生生收了掌力,宁愿自挨一掌。而你趁着她收回掌力气血未稳,聚起全部功力施展轻功才得以逃脱。”
心下顿悟。
所以她才要杀了人又用化骨散伪装成落凤掌的样子,就是要引顾惜朝出来,而她之所以要杀顾惜朝,如果是因为九幽,那便能说得通了。只是,她如何知道是顾惜朝杀了九幽?她若知顾惜朝杀了九幽,却又怎不知是自己与顾惜朝合力所为?还是有很多疑点。而且,顾惜朝的那种神情,绝非为她感到惋惜,却是一种无可奈何又黯然神伤的样子。
“我在想,”顾惜朝微微抬起头,任雪花一点一点亲吻他饱满的额、长长的眼睫、挺拔的鼻梁、线条姣好的唇,“她对九幽有情,却又不能相见。是不能相见,还是不愿相见?晚晴当日也曾说过,再也不想见到我,虽然后来她说其实她心里并不这么想,只是看着我行差踏错,不知如何是好。”哀伤从顾惜朝的身上散发出来,衬着江南的雪,如此寂寞。
戚少商不语,只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带他朝湖边小树林的深处走去。
顾惜朝似也不在意,继续道:“我虽不知道具体为何,但我想她总是有办法知道九幽的一举一动。也许是泡泡,也许是铁蒺藜,总之,九幽身边只要有人,就有这个可能。这个人也许告诉了九儿我的存在,可后来九幽与他的徒弟都死了,我却没有,所以她理所当然认为是我杀了九幽,逃出了鱼池子。当然,这推论原本也没错。”
“有错。”戚少商轻声说,“还有我。”
顾惜朝“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有什么分别?反正她现在也死了。她一直在这城里行医数年,我想她当日初听九幽死讯,也曾想过放下仇恨,”说着,顾惜朝瞥了戚少商一眼,“可惜没有能够做到,所以才在几年之后想起来找我报仇。却不料我这最大的仇家,接下她为引我出来而犯下的案子,与我一起杀了她。”
声音越来越低,低不可闻,但戚少商还是听到了。
“旧事重演。”顾惜朝说。平静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却又似乎包含了翻江倒海的情绪所以反而显得平静。
戚少商知道他想起了鱼池子,想起来双剑合璧,想起了后来的金銮殿之战,想起了晚晴的死,所以他才会黯然,才会寂寞。
两人良久无话。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顾惜朝忽然转过脸来,“你可知道,在去金銮殿之前,我去看过晚晴,隔着窗。她的影子印在窗上,单薄,又寂寥。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却被她发现,于是她叫着我的名字,追出来。我躲到房顶,看着她因为找不到我而失望。”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仿佛不这样便会失去讲下去的勇气,“谁知最后我败了,再见到她却是那狼狈不堪的样子。”
戚少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青衫始终显得单薄,却见顾惜朝垂下眼帘,轻轻地念,“一寸相思一寸灰,只如今,倒应了这诗。”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显得有些飘渺,仿佛他就要溶化在江南细雪里,犹如一个幻影般慢慢淡去,消失。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一把揽入怀里,那么用力,他怕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就要抓不住他了。手臂已经不听从理智的使唤,戚少商只是死死地搂紧那具身体,似要挤出彼此肺里的所有空气,把身子糅合起来,再不分开,从此生生死死,再不分开。
一壶清茶,静静地飘出一丝丝热气。
顾惜朝端起茶盏,浅尝。
“好茶无名。”茶水入口,顿时口鼻之间清香四溢,滑过喉头,一片甘饴,回味无穷。
戚少商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也喝了一口。
“有点淡。”微微皱眉。
顾惜朝笑而不语,慢慢品完一杯茶,才道:“便以茶代酒,此杯之后,就此别过。”
“你要去哪里?”戚少商立刻问。
修长的手指转着茶盏,顾惜朝回道:“没人追杀时便流浪,有人追杀时便逃亡。”
说的人疏松平常,听的人却心里发堵。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飘零于江湖。”
闻言,顾惜朝脸上划过一丝暗淡,但转瞬即逝。
“当日你也这么说,于是我为了平步青云……”
“现在我也这么想。”戚少商赶紧接口道。
“你在害怕。”顾惜朝有些尖锐地说道,“你怕我旧事重提?”
戚少商不语。
有些事,终于不得不去正视。所以顾惜朝说得没错,他是在害怕。
恩怨难了,情在其间,如何是好?
顾惜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大当家,保重。”说着,起身走向门口。
戚少商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其实我要离开六扇门了。”
顾惜朝沉默。
“这次我要去金风细雨楼。”
京城白道之巅,的确更适合戚少商。
“恭喜。”丝毫听不出喜悦的两个字。
“我是说,既然我已不是官门中人……”顿了顿,戚少商好似下了极大决心,“你来助我,可好?”
顾惜朝转过头,轻笑,“你果然还是学不乖。”
“这次不一样!”
“怎生个不一样法?”
“这次我……我还有私心在里面。”终于说出这句话,戚少商活像吐出了哽在喉咙里的一块大骨头。
顾惜朝的笑容从脸上隐了去。“我要……好好想想。”过了好半天,他别过脸,低声说,却比刚才那句“恭喜”多了几分真实。
戚少商放开抓住他胳膊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顾惜朝俊眉微扬,却不接。
“就当……是个纪念也好。”戚少商抓过顾惜朝凉凉的手,硬塞进去。
顾惜朝手一展,眼看令牌要从掌上滑落,却在关键一刹被食指轻轻一勾,堪堪挂在指间。然后顾惜朝转过身,慢慢走出房间,走下客站的楼梯,走向屋外纷纷扬扬的雪,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踩在戚少商的心上,柔软而疼痛。
戚少商愣愣地站在房间里,透过打开的门,看着他渐渐地走远,淡出自己的视线,溶入一片素白。
只有那面令牌,挂在指尖,随着脚步的节奏,一晃,一晃,在戚少商的眼前烙下挥之不去的影。
*******喜欢开放性结局的亲可以就此止步*******
转眼之间,四季交替。
纷纷扬扬的雪飘落下来,戚少商不禁想到一年前那场江南的细雪。连着三天。他在雪里喊着顾惜朝的名字,痛哭失声;他在雪里抱紧顾惜朝,抵死缠绵;他在雪里看着顾惜朝走出自己的视线,渐行渐远。他没办法挽留,因他知道那个人不可能被挽留。所以他只有等,等一个未知的答案,等一场重逢,或是等待从此殊途。
叹了口气,忽然再无心于眼前的卷宗,约摸快到午膳的时间,戚少商站起来,慢吞吞朝前厅走去。
推开门,饭菜已摆上了桌。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一个干馍,一碗清水。
戚少商皱眉,虽然杨无邪前些天才跟他讲过打算开源节流,但还不至于如此克扣伙食吧?突然,戚少商眼睛一亮,脸上焕发出简直在放光的神采。他指着馍,问旁边的侍女:“这是?”
侍女怯怯地答:“这是一位顾公子定要我们呈上来的,说是给楼主的见面礼,他拿着楼主的腰牌,我们只好……”
“人在哪里?”不等侍女说完,戚少商赶紧追问。
“大当家,别来无恙?”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传入戚少商耳中却是说不出的悦耳。他转过身,看到青衫依旧,还有那块悬挂在腰间的自己的令牌。
“惜朝……”
顾惜朝勾起唇角,微一抬手,指着桌上的馍,“当日我受大当家一块干馍一碗雨水之恩,不敢相忘。大当家,请。”
戚少商笑起来,酒窝绽放在脸上,盛满欢喜,他看着桌上的馍,犹如看着世上难得的美味。伸出手去抓起馍,戚少商无比开心地吃起来。
雪里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