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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丧 这一夜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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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竟没有做梦。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蓝山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本能的喊道:“蓝山,蓝山……”
他在屋外答应道:“在这里呢。”
我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推开门,漫山遍野的红叶在晨光的映射下美得无比。
“这里可真美。”
“可是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这样的美景再也不会有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削的模样,似乎比昨天更瘦了一点。他心事重重,我能感到,他虽然对我说话的声音轻松,可是他心里面有事。
“我们要和老奶奶告别了。”
“嗯。”
我们推开门,叫老奶奶。可是老奶奶不应声。我走到床边,发现老奶奶已经走了。顿时,我的眼泪就跟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
“老奶奶,老奶奶……”我哭着喊她,仿佛喊自己的亲人。
“老奶奶已经走了。”蓝山说:“也许,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她等了很久。等人来陪她说说话,她等到了红军帮她收苞谷,她也等到了我们陪她吃最后一顿饭。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蓝山。他年龄不大,却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生死般坦然。
“别难过了,老奶奶活了九十多岁,身体健康,在睡梦中走了,这在我们老家,就叫喜丧。该高兴才是。”
我点了点头。
“我们把老奶奶安葬了吧。”蓝山说。
我们在屋后的山坡上,找了一块朝西的坡面,挖了土,把老奶奶安葬了。她仿佛早就已经安排了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床板下面就是一口打好的棺材,黄杨木的。棺材上刷好了漆。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立了一面刻有长寿奶奶的木板,作为墓碑立在坟前。下书:蓝山、云鹤敬立。
安葬了老奶奶,太阳已经从地平面上升起来了。我们把屋里的玉米和辣椒全部装了起来,捆了两麻袋,各自背了一袋上路。蓝山背的是玉米,我背的是辣椒。于是乎虽然都是整整两麻袋,我的比他的重量轻很多。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这么照顾我,让我觉得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好,我都不会是孤单的,因为有人和我一路同行。
“我们现在去哪里?”
“道县。”
“你怎么知道?”
“看地上留下的记号啊!你这一炸,真是受伤不轻,什么都不记得了。”
幸好,我可以用受伤打掩护。不然真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暴露了。
“没事,慢慢就记起来了。打仗经常遇见这种事,很多人上一秒还好好地,下一秒就没了。活着的人,一旦受了伤,也都变了模样。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是太艰难了。”
“革命一定会胜利的。”我说。
“就是这点子乐观主义精神,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你也老说,革命一定会胜利的,革命一定会胜利的。连毛主席都夸你,不畏浮云遮望眼,有大眼界呢!”
“毛主席真这么夸我?”
“那我还能骗你?不信追上了大部队,你亲自问毛主席。”
“可是……”我欲言又止,我想起来,我昨天刚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叫我旁边的大姐贺,他们还给她拔弹片,还说是为了救我。那我害惨了毛主席的夫人,我没脸见毛主席。
“我不敢见毛主席了。”我说。
“那是为何?毛主席又没有批评你。”
“等他见到我,他就会批评我了。”
“他干嘛批评你。”
“昨天在野地医院,躺在我旁边的大姐是不是叫贺子珍?”
“是啊。”
“是她为了救我,才被炸弹打中的。”
蓝山说:“不是你,换做别人,贺大姐也会救的。”
“可她救的是我。是我害了她。我没脸去见毛主席。”
“你别这么想。天上的炸弹不长眼睛,贺大姐看见你有危险,她扑上来抱住你,是她的本能反应。她要是多思考一秒,你就没有命。”
“那我这条命,是贺大姐给的。我怎么报答她?”
“以后的路还长着,有机会报答。”
“嗯。”
“看,前面就是九疑山。”蓝山指着前面一座山顶有三座山峰的山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九疑山?”
“你看,山顶有三座山峰,这就是三分石,相传舜帝在九疑山苍梧驾崩后,这座山就每年长高三分,慢慢的长出了三座紧紧相连的山峰。”
“你说,尧舜禹真是是禅让吗?还是说,功高盖主以后,臣子就可以取而代之?”
“我觉得都有。”蓝山说道:“既有权力斗争的成分,也有粉饰太平的成分。从外人看来,他们并不关心中间的斗争过程,他们只要知道结果,最后是谁一统江山。”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想到蓝山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又夸赞道:“你分析问题的时候,有一种哲学家的眼光。”
蓝山转头看了看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我发现你这个脑子被炸过以后,嘴越来越甜了。”
未免尴尬,我只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又是一天的急行军,走的我脚已经起泡了。可是不敢停下来,不能耽误蓝山追大部队。于是忍着痛,一路紧赶慢赶,大跑小跑地跟着,不敢掉队。眼看天就要黑了,可是看不见部队在哪。我们跑了一天,除了半下午的时候,停下了吃了一根玉米棒子,一路上啥也没有吃。到了晚上,我又饿了。蓝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走不动了,还是在前面一路小跑,直到我再也追不上他,我一下子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这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不定有豺狼虎豹,闻着人的味道就过来了。看见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会就把我分吃干净。好吧,死就死吧。反正在这种战争年代,我也活不过两集。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样想着,心里的紧张反而放下了。生亦何所思,死亦何所惧。这句诗是谁说的,这时候想起来,咋这么有震撼力呢。
“干嘛躺地上不动?”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点了一个松果火把,站在我面前了。我趴在地上,只想歇一会。
“我们往前走,马上就能找到大部队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前面那个山头有亮,如果不是人家,就是我们的部队了。”
“那要是敌军的部队呢,我们俩过去,岂不是自投死路。”
“要是敌军的部队更好,我们可以去侦查一下敌情。”
“你入戏太深了。”我说道:“看到敌军,那还不赶快逃跑,还主动凑上去,抓起来就是剥皮抽筋。”
“共产党人,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共产党人,这个词,这么熟悉。可我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入党,不是革命战争年代入的党。我们那个时候入党,没有说要为革命牺牲一切。想起从前的生活,又看看当下的处境,我的身子一软,更没有力气了。
“你怎么还不起来?”蓝山催问道。
“我准备死在这里了。”
“别说晦气话。”
“真的,我在这活不过两集。”
“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我恨不得当下就跟他摊牌,我是一百年后穿越来的人,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我没有见过打仗,我生活的年代没有战争。我好想跟他摊牌。可我一想,我跟他说这些,他未必懂得。还以为我神经了。这样也好,扔下我,我就不用跑路了。可是,扔下我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我怎么活下去?我还是不想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从地上爬起来,可我还是没有力气了。
“我真的走不动了。”我跟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中招考试800米,4分零7秒才及格。那时候我也是,我真的跑不动了。
“没事,歇一歇再走。”蓝山也坐下来,不急着催我了。
“你人真好。”我又忍不住说道。
“今天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都快会背了。这有什么可说好的。要是像毛主席那样,艰难险阻里不灰心,指挥战斗有勇有谋,那才真是好。”
毛主席好我当然知道。可是革命战争年代的孩子,这么实诚的,也真是比后来时代的人好太多了。一想起我那扎心的前男友,我就觉得,只要是个稍微通一点人心的男的,都不会那样对我的。先遇渣男,后来穿越,是老天爷对我的救赎吗?我也不懂啊。只觉得现在的处境,实在是绝境求生,似乎比在现代社会难多了,难死了,可是,只有身体上的折磨,却没有心理上的折磨。若是我能克服这身体上的折磨,坚持走下来,会是什么样呢?
“你看,萤火虫。”蓝山指着树丛中,一闪一闪的绿色萤光说道。
“怎么这个季节还有萤火虫呢?”
“福大命大呗,活的长久。”
“可是终究也还是会死的。”
“死亦何所惧。今天早上,我们还埋葬了长寿奶奶。人的一生都是有限的,活到了头,满足了,没有遗憾了,那人生就是值得的。”
“可是有很多战友,年纪轻轻地就牺牲了。”
“是啊,还没有长大,很多都还是孩子,就这么牺牲了。”
“你相信转世吗?”
“共产党人都是马克思唯物主义者,不相信往生,也不相信来世。就把这一生过好,随时准备为党牺牲。”蓝山每次一说道信仰,一说道党,就革命意志坚如钢。我作为一个和平年代入党的共产党员,无比的佩服他。如果不是回到了过去,没有亲眼见到,我是不能够有如此深刻地体会的。
无论如何,还是要活下去。有一个这么好的伙伴,我也应该坚强的跑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树干,软软的,粘粘的,什么东西。想到了蛇,我不敢动。
“蓝山,蓝山。”我小声叫他。
“怎么了?”
“你快看看,我手边这棵树上是什么东西?”
蓝山拿火把去照,我手上那粘粘的,滑滑的东西一下子溜走了。
“什么也没有啊!”蓝山道。
“那我手上这一把粘粘的东西是什么?”我把手伸给他看。
他凑过头来一闻,大叫道:“蛇!”
“啊啊啊啊……”我没命了一样,发疯般跑了起来,也顾不上脚下没劲了,脚上现在充满了无穷的能量,跟踩了哪吒的风火轮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