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脚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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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声响，异兽冲破瓦楞，将柴澍围困在中间的房屋。这下他看清了，追他的东西兽身人腿，鹿角蝉嘴，鼻似鼠，他道：“什么鬼东西？”
手中红线正待飞出，凌空出现一张巨脸，光头，粗眉，眉梢上扬，眼似桃花，眸子特深邃，一眼相望便如坠入深渊，而渊底，春暖花开，汤泉热气缭绕。
再一瞬，巨脸恢复正常大小，落身柴澍旁边，拂尘挥出，气流如波般袭向四周，异兽所触顿化成烟。
柴澍面做惊惧，目光却放到了此人的左腕，二人间本不见底的线如今只有一步之长短。视线再往上，昔日端坐于殿首，冷面阎王似的人现下眉心微蹙，眼里倒映出重叠的绿眸。
最令柴澍想要发笑的是，百川作为曦玄帝君时，青丝过腰，簪不重样，这会儿头顶空无一物，也不是，有九个点，俗称戒疤。
诱和尚，还是下凡历劫的帝君，柴澍不禁脖颈发凉，抬头望天，放凡间要被天打雷劈吧。即便雷公电母手下留情，他也不自觉生出脚底抹油之感。
在他胡思乱想间，异兽已被百川解决过半，景象不再是城中，而是一片荒漠，他所站的也不是屋脊，而是一具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风声呜咽，狂沙四起，在百川看不到的地方，柴澍的姻缘树已经扎根地下，从姻缘树上牵出的红绳紧缠在他腰间。
所谓烈日显出原形，红润珠子上刻满咒文，目测属佛家真言。但佛家弟子所持串珠怎会是红色？还是血一样的红，其间裂纹又呈黑色，丝丝缕缕诡异至极。
风沙太大，柴澍睁不开眼，只能依附着姻缘树，才不致被吹去别处深埋黄沙变枯骨，他大声呼唤：“大师，大师你还好吗？大师，你在吗？大师。”
余音未落，柴澍即感一股霸道的劲风袭向自己，红绳凝于指尖，将要甩出之时他看见了白色须须，瞬时撤了红绳，任由其如旋风般卷起自己。再落地，百川近在咫尺，面前异兽堆积成山。
不愧是曦玄帝君，战力超凡啊。
就是话很少，自相见到现在，这人愣是一句话没有，别说话，连屁都没放一个。柴澍怏怏地想，热脸贴人冷屁股。贴都贴了，他干脆凑近，拉住百川的衣角，装作害怕的样子，声颤颤：“大大师，城、城呢？”
“没城。”百川试图抽出衣裳，不想柴澍攥得更紧了，不但攥，还整个人贴到他身上，一双杏眼戒备地环视四周，生怕怪物再次出现一般。
柴澍道：“没城？那我进的是哪里？”
“诱兽的法阵。”
说话间百川并食指与中指至身前，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拂尘还圈着柴澍，另一端在他手中，远处传来沉闷的兽声，近处白芒一现，再视物，柴澍已然身处阵法外。
身上拂尘不知何时撤走了，百川径自走到人群中。柴澍撇撇嘴，习以为常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身前一片荒漠，望不到尽头，身后一处村庄，零散分布着几户人家，左边搭有简易大帐，右边置数张旧木桌，桌上放有黄色纸张，以及研好的笔墨。
向上看，近处天空阴沉布霾，远处怨煞冲天，细观又隐可见一道无形的屏障罩怨煞于其中。他方才所闻的兽鸣便是来自那处，若没猜错，误入的也是那地儿。
至于从何处开始，柴澍就不知道了，总归是走着走着就着了百川等人的道。
“咕噜噜~”
经此一事，他更饿了，然四下并无可以进食的东西。眼珠一转，柴澍换成委屈的神情，搓揉耳根，待其微微发红，轻手轻脚地来到百川身边。等肚子配合着又叫了声，他才抬起垂着的头，慢而不好意思地问：“有吃的吗？我饿了。”
百川背有布袋，布袋沉甸甸地坠出个大圆，内里馕的香味柴澍在阵中就闻到了。他眼睑微垂，姿态自然，没有一点扭捏之意，坦荡直言：“我本要去城中买些吃食，不想入了你们法阵，眼下无城无镇，我又不识旁人......”
布带绕过头，连同里面的食物一起交到柴澍手中，百川视线始终保持在前方。柴澍一边接过，一边摸到袋口抽出个馕，顺手挂布袋到身上，目光放到阵中，啃上口说：“里面的是什么东西？”
“四脚羊。”百川说。
古有饕餮以人作食，谓之两脚羊。现有四脚似人之物，曰四脚羊，倒也合乎常理。
柴澍又问：“我们刚刚是在它肚子里吗？”
百川少时便随师父修行，所见所识远超常人，修至今日更是能够透人见慧识，即辨人识物。柴澍在他眼中，普通人一个，一个普通人却能很快判断出真相，百川不由得挪移视线。
柴澍站得略偏他身后，右手拿馕，身上所着衣物沾有尘土和沙砾，发凌乱，一双杏眸直视，嘴上吃个不停。
怎么看，怎么都是常人。
许是百川端详得过于直白，未加丁点隐藏，柴澍忽地一笑，凭空幻出姻缘簿，面朝百川：“大师可要算段姻缘，不准不要钱，准了随点心意即可。”
仅看人，柴澍这样的必然属于走巷唬人之辈，但观簿册，又泛缕缕仙气，且仙气与托簿的手相处和谐，玩耍般忽上忽下。
百川伸出手，掌心朝上。柴澍看看手，看看百川，然后十分熟络地把姻缘簿递过去，信任的意思溢于言表，一点不担心百川占为己有。
姻缘簿到百川手上以后，仙气消失无踪，簿册平平无奇。翻开，上面空无一字，把它还给柴澍后，柴澍用同样的手法打开，首页便现：轮回算生辰，因果作八字，得遇自有所起，姻缘当由天定。
柴澍目视百川，指尖露出一点红，然这点红百川并不能见，柴澍问道：“不知大师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且不讲百川不会说，单是给和尚算姻缘，边上站着的几人便觉此人多半有点问题，问题还不小。
同为佛家弟子的小和尚合十稽首，声音和善又不失郑重道：“施主有所不知，我佛弟子需谨守戒律，其中即有断欲去情，谓不淫之戒。况修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生辰于我等而言，不过尘俗纪年的虚相，更不言情缘，那是万万碰不得的。”
理是这个理，话是这个话。柴澍略沉吟，片刻道：“佛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故我以为，修行当以修心，而非拘泥于形。倘若形具符，而心存其过，又怎可谓佛家之道呢？再者，既入红尘，小师父又怎知不是入世而得所悟。我若没有记错，你佛亦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可证戒律戒规乃是浮于尘表之举。退一步来讲，若不入凡尘，不历其事，是否也意味着不断前世之因果？如此，尘缘缠身又如何皆空？是恩是债，总得还上不是。”
闻言，众人神色一变，有欣赏、有惊愕，便连百川神情都为之一凝。不待他从愕然回神，柴澍嘴角一咧，背手倾身到小和尚面前，又退回原地，谦虚道：“我随便说的，小师父莫要生气。”
“阿弥陀佛，”小和尚合十，素净的脸上没有异样，只说：“施主所言，小僧尚未参透，但遵师父所嘱，守佛之戒律，想来无过。”
柴澍依旧在笑，应道：“小师父说得是。”
他的姻缘簿早在小和尚开口时就收了回去，远处“四脚羊”身形已经恢复正常大小，红珠骤笼，凌空飞至空地。柴澍跟着百川过去，临近才发现非是珠子红，而是珠子上面覆了膜，不知何物所做，竟能不透里面金光。
这时，从人群里出来个道家装扮的男人，约莫四旬，抬手间法器现于掌心。另一手运功推去，法器幻化到半丈高，而后落在串珠形成的笼子边。论形状，像话本里说的七宝玲珑塔，但它没有那么多层，且有底座，更似常见的亭台。不同在于，亭台多基石，此物却是精炼而成，并且没有相接处，仿若浑然天成。
百川与之对视，同颔首后无声念起咒语，笼随咒语慢慢扩散，其内异兽龇牙，脚掌迅速变化，前端指甲既细又长，不到片刻，满身绒毛悉数成甲，其甲如生无数双眼睛，虽是青天白日，却仍旧绿幽幽地发着光。
天空立时变暗，云层聚拢而来，如黑云压城。兽声随即响起，如千万只蝉同鸣，其声直窜耳膜。柴澍不禁捂住耳朵，痛楚掺杂莫名的难过，好像末日来临，又似身处饥荒之景。
眩晕里，他看到百姓挖草为食，又见孩童被人宰杀，锅中热水沸腾，人骨浮出水面。
大荒之年，人世曾经遭遇过这些，柴澍知道。然天有天规，凡种种事皆由天道而定，仙者不可插手人间事，乃仙之第一准则。
忽地，蝉鸣变作唢呐，喜气之声徐徐传来。红轿红马红盖头，新娘跨其鞍，新郎射其箭，诡异的是没有拜堂，没有宾客，唯有纸人围其侧。面白如敷粉，唇红似血染，面颊之上涂有两团红胭脂。
哒哒，哒哒。
圆木的腿一起跳动，它们在庆新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四脚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