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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   细雨如丝,斜风如纱。青石板拱桥在春雨的润泽下,泛着柔亮的光。

      天雨路滑。

      戚少商站在桥的这端,没有打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将一袭白衣染出斑斑点点的红,在雨中渐渐扩散开去,东一团西一团。他本应赶快找个药铺,弄点金创药把伤口涂涂抹抹,然后再去买件新衣服换上,不要让这醒目的红惊扰了江南的春梦。

      可他就那么站着,迈不开步子。并非伤重,却是因为桥那边的一个人。

      一如当年的青衣,再没有边塞的狂风将它的袍袖吹得犹如猎猎战旗,只柔顺乖巧地贴在那个人身上。卷发依旧用簪子簪住一部分,其余的随意散落肩头,有些慵懒却不凌乱。素色的油纸伞斜倚肩头,温柔地替主人挡去密密的雨丝。

      戚少商曾想过很多次重逢会是怎样的景象,却从来没料到竟如此波澜不惊,自己的平静在表面,而对方的宁静却似发自心里。就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那个人只是静静站在桥那头,旁边一个十来岁眉清目秀的男孩与他共撑一伞,气质是相似的恬静。

      恬静?戚少商不禁在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居然会选这个词来形容顾惜朝。

      正在戚少商犹豫着是过桥与他擦肩而过,还是干脆绕道而行的时候,对方却动了。

      轻轻的一步,衣袍轻摆,顾惜朝踏上了石板桥。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一种不寻常的小心。旁边的男孩时不时凑到他耳边说几句,顾惜朝也不答,只微微点头。

      戚少商发现自己的心开始跳得快起来,而这种快在顾惜朝将走到他面前时达到极致,如冲锋前的战鼓,震得他耳膜生疼,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

      但顾惜朝没有走过来。他在戚少商面前三步处站定,随后朝左移一步,这才继续往前走,堪堪与白衣人擦肩。

      视而不见。

      戚少商心下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愤怒,被忽视的愤怒。

      那种漠视,仿佛顾惜朝从来便安静地生活在江南,从不曾认识什么戚少商,更别提追杀了他千里一路枯骨。仅是陌路。

      戚少商为自己的愤怒而怒,他怎么可以无视自己!于是,在顾惜朝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那一刻,戚少商下意识地侧身,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不料,顾惜朝却开了口,没有转头看白衣人,只是淡淡地一句:“好大一身血腥气。”这话说得委实平常,似乎如果这个人不是戚少商,他也会这么说,感觉上就像一个大夫在做最初步的诊断。

      “顾惜朝!”戚少商不知道也来不及想应该说什么,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

      顾惜朝一直平静如水的脸这才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是惊讶。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对着刚才的声音来源,唤了一声:“大当家?”

      语尾略颤,且上扬,是个问句。

      明明人就在他面前,却为何还要确认?难道他把自己忘记了?却又如何记得唤他做大当家?还是……戚少商猛地睁大眼睛。他刚才就觉得顾惜朝不太对劲,他的步子很稳,但却带着不寻常的小心,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姿态。纵然下雨路滑,却也不至于如此。

      顾惜朝看不见了。

      恍然大悟。

      所以顾惜朝才要旁边的男孩时不时跟他讲明前方的情况,所以他才在知道前方有人却不知道那人是戚少商的时候,旁若无人地往左移了一步继续朝前走,所以他才依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脸来,确认自己是不是戚少商。

      眼前这青衣人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他看不见了,他瞎了。戚少商本应感到高兴,为老天长了眼而高兴,甚至可以以此为由痛快喝一杯。但他没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心酸弥漫开来,衬着这江南的细雨,竟浮上些许感伤。

      “大当家。”这次是一个肯定句。

      “你受了不少伤。”还是一个肯定句,伴随着蹙眉。

      顾惜朝将手中的伞交给旁边的男孩,伸出手去。在戚少商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自动接过顾惜朝伸出来的手,带着他自己也无法言明的温柔,稳稳接住。没有借机扣住对方的脉门,更没想过趁机用力折断那白皙的手腕。

      顾惜朝轻笑起来,“顾某如今是个大夫,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治一点小伤还是绰绰有余。让我为你看看吧。”

      戚少商发现自己竟然全没有怀疑对方说的话,甚至连刚开始那一点点犹豫和警惕都消失了,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的手引向左臂的伤口。

      微凉的手指透过被刀剑划破的衣衫,贴到伤口之上,细细地抚摸,似乎在判断伤口的形状与可能的深浅,随后又沾了一点残血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伸出舌尖尝了尝。离开这处伤口,顾惜朝示意戚少商将他的手引到下一个伤口,重复刚才的动作。用手一一检查过几处大伤之后,顾惜朝叹了口气。

      “两处伤口有余毒,纵然你现在能用内力压得一时,但若不根除,恐有后患。”

      “听你这么说,似乎能解此毒?”

      “自然。只是……”

      “只是?”

      顾惜朝的手再次伸向戚少商,指间却已夹了几根银针。说时迟那是快,银针入穴,干净利落。戚少商顿时浑身一软,失去意识。

      “小如,找两个挑夫来把他搬回去。”

      睁开眼睛,看到青色的帐子悬在头顶,戚少商猛然一惊,坐起身,顿时扯到伤口,让他疼得咧了嘴。环视周围,床边有张圆桌并两张圆凳,桌上放着一卷白布与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靠左墙边立有三个竹书架,书放得很满却无凌乱之感,与书架相对的右墙边则站着一个红木柜,分了很多小格子,似乎是用来放药材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家什。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灵巧的身影闪进来,清脆的声音响起。

      “戚捕头你醒了啊。”

      说话的是当时一直站在顾惜朝旁边的男孩。

      戚少商这才想起自己当时被顾惜朝猝不及防地银针刺穴,然后便晕了过去。

      “你都睡了三天了,要不是顾哥哥说你没事,我还以为你……”那个男孩说到一半,似乎也觉得不吉利,住了口。

      “原来我都睡了三天了。”戚少商苦笑。这回的案子颇为棘手,多次横生枝节,恐怕还因此惹下一些□□上的仇家。最后仍未能将犯人生擒,只好按走之前与无情商量的那样,选了下下策,将之格杀当场。这一路折腾下来,除了伤还有累,一旦放松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正想着,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戚少商一向大大咧咧,丝毫没感到不好意思,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男孩,光明正大地说:“我饿了。”

      “我去给你下碗面,你且再等一会儿。”说着,男孩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就要出门。

      戚少商追在后面问了声:“敢问小哥如何称呼?”

      “我叫小如。”声音落在屋里,人却已飘了出去。

      不一会儿工夫,小如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也不知道是太饿了还是面本来美味,戚少商风卷残云地吃着,大呼“好吃”。小如笑嘻嘻地坐在旁边,看他吃面,说道:“顾哥哥就说,戚捕头吃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副很满足的表情,仿佛他吃的永远是天下第一的美味,就连镪水一般的酒都能喝出不同的滋味来。”

      戚少商一怔,这才仿佛想起小如口中的“顾哥哥”就是顾惜朝似的,咽下嘴里的面,想要问顾惜朝现在在哪里,又想要问顾惜朝怎么会在这江南小镇当了一个大夫,还想要问他的伤怎么好的眼睛怎么瞎的,但最后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说了两个字:“他呢?”

      “大当家是在问我吗?”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屋外飘了进来,顾惜朝伸手扶住门框,优雅地迈过门槛。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始终不失淡定清华。“听声音,大当家似乎恢复得很快。”

      没有多余的凳子,顾惜朝就在桌旁三步处站定。还是一如既往的青衫,却不知是因着江南的感染还是别的什么,少了当日追杀时的戾气,让戚少商想起了溪边的柳,柔却韧,可弯却不易折。

      “托福。不过……”戚少商一皱眉,“你为何要弄晕我?要给我治伤,我跟你来便是。”

      “顾惜朝做事一定需要理由么?”不答反问。

      也罢,戚少商不想跟顾惜朝打嘴仗,反正他也说不过这个书生。至少到现在,他没害自己,还给自己治了伤,倒真像个大夫。想着,戚少商继续吃他的面。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在心里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时信了顾惜朝的话,庆幸顾惜朝这次没有害他,没有……再背叛他。

      第二日吃过午饭,小如便来为戚少商换药,端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一卷白布。

      “顾哥哥说再换几次药就可以了,接下来就等伤口自己长好。”

      小如一边熟练地拆下白布,一边怕戚少商无聊似地找话说。

      “其实也不碍事,只要清了毒,这点伤倒也不算什么。”

      此话一出立刻换来小如一个白眼,“你又不是大夫,你可知道……”

      话到半截却顿住了。

      “我可知道什么?”戚少商好奇,怎么突然就给了自己一记白眼,自己也不过是随口说说。

      “没什么。”

      小如不再说话,戚少商虽然纳闷,却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陷在沉默中,一个低头换药,一个看着对方在自己的伤口又涂了一点新药,再一圈一圈熟练地缠上白布,打结。

      等等,戚少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小如的手。

      “你是左撇子?”

      “对啊。”小如立刻想也不想地回答,但在看到自己刚才缠的白布打的结时立刻明了,登时后悔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那之前的包扎不是你做的。”这是肯定句。

      小如也不答话,急急忙忙收拾了换下来的白布和药碗,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戚少商眯着眼,看着小如仓皇而逃的背影,疑惑顿生。

      这里是顾惜朝的药庐,只有他与小如二人。且昨日与小如聊天时得知,顾惜朝从不在药庐诊治病人,只是定期去镇上的医馆看诊,再顺便购一些药材。如果之前不是小如为他包扎,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戚少商想到这里,心中竟是五味陈杂。如果这又是一个计……一个阴谋……

      身形一动,戚少商奔出房间。在屋后的空地上找到顾惜朝,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晒着的药材,背影比几年之前更清瘦了些。握紧手中的剑鞘,戚少商用一种难以言明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没瞎。”

      顾惜朝被人识破倒也不恼不慌,甚至连头也没转过来,手里继续整理他的药材,淡淡回道:

      “既然不想看见,便是当作瞎了又有何不可。”

      对方如此镇定,倒让戚少商不知道该怎么质问下去,却听对方又道:

      “莫非大当家以为顾某为你治伤便是要害你?我早说过,顾某如今是个大夫。”

      戚少商无话。

      顾惜朝默默整理药材,也不再多说。

      突然,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两个人同时拔身而起,直奔过去。

      小如躺在血泊中,厨房外站着十五个蒙面黑衣人。

      “你让我们好找。”其中一个冷哼。

      戚少商与顾惜朝同时转头,对视。两个人皆是愤怒。

      顾惜朝想的是,这个丧门星果然碰不得,须赶快收拾了这几个人,去看看小如伤势如何。

      戚少商想的是,我说他怎么救我,却原来是因为知道有仇家寻上门来,拿我当挡箭牌。不过寻仇还需要蒙面,非善类,必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且将他们制住,再好好理清整件事情。

      心念之间,两人同时一动,戚少商出剑,顾惜朝出斧。

      听那十五人气息吐纳,虽非绝顶高手,却也小窥不得,是以两人一出便是自己的乘手兵器,不敢轻敌。只是顾惜朝的内力似有不足,银斧去势汹汹却没有当日那凌厉的鬼哭神嚎之声。戚少商发觉这一点,不禁想,他的武功果然还是受了损,未能复原。这一分神,竟差点被其中一个黑衣人刺一剑,当下屏气凝神,专心应敌。

      十五个黑衣人并未作车轮战攻上,也未如一窝蜂般涌上围攻,却是踏着奇怪的步伐,训练有素地结出一个阵,出招狠辣,竟是要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两人在打斗之中逐渐接近,最后背靠着背,竟都出了身汗。

      顾惜朝凑到戚少商耳边,快速地说了句:“我指,你打。人不死,阵不破。”

      原来顾惜朝早就看出戚少商纵然受敌,却并未想要杀死这十五个人,多半只是想制住之后再作打算。可如今,你若留情,必被敌所杀。

      戚少商亦知顾惜朝此刻所言非虚,虽然他一开始并不想置对方于死地,但显然对方不想留活口,既然如此,那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这个时候,什么背叛什么信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为了求生,就算并肩战斗的不是自家兄弟又如何。何况,纵然不是自家兄弟,却是那……唯一的知音。

      坚定用力地一点头,戚少商剑光大盛,亮如闪电,为顾惜朝与自己逼开近身的敌人,使顾惜朝有时间可看清阵势。

      只得片刻,便听顾惜朝开始一一道出不断变化的阵眼。对方被顾惜朝道破阵眼,立刻杀性更胜,攻势如潮。但他们遇到的是戚少商,不仅仅是一个剑客,更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戚少商本身就是一把剑,只是很多时候他敛起自己的剑锋,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这不代表他已生锈,相反,他从未疏于练习自己的剑术自己的剑。所以当黑衣人觉得戚少商的剑已经不可能更亮更快的时候,寒光暴涨,戚少商一声大喝,长身而起,只见剑光未消,却有三人已倒下。对方失三人,阵势虽未冲散,却比之前势微了些。顾惜朝继续指点变化中的阵眼,同时出了小斧。

      回旋的小斧撞在阵眼黑衣人的长剑上,因顾惜朝内力有限,未能一举而破对方罡气,只使得对方匆忙举剑一格。顾惜朝似也不在意,收回小斧,又再击出两柄,分袭二人。却只见刚才格住小斧的那一人,被小斧一阻的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剑穿胸而过,立仆。

      原来顾惜朝知道自己内力不足,未旨在以小斧破对方罡气,也没有想要一举格杀,只是为戚少商创造机会。高手出招,只需要那转眼即逝的一瞬。纵然黑衣人在连死两人之后已看出对方二人的战术,却在小斧袭来之际不能不去挡。顾惜朝的小斧,纵然没有了当日的凌厉,却仍旧是杀人的利器。挡,是死,不挡,亦是死。

      宁静平和的药庐如今到处沾满飞溅的鲜血,触目惊心地昭示着刚才战斗的惨烈。倒下了十三个人,剩下两个虽败犹战。戚少商也不想再多杀人,心想不如把他们拿下,问个清楚。所以当小斧袭来时,戚少商趁着那人举剑格挡之际,递出一剑,堪堪避过要害,重创对方。但事情陡然生变,只见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刀快速飞到,直插咽喉,对方登时气绝。

      “你……”戚少商回头,一个“你”字才出口,却见顾惜朝衣袖一扬,一蓬密密麻麻的银针扑向最后剩下那一人,快到无论是戚少商还是那个人都来不及全部挡落。

      挡无可挡,只能,死。

      “你这是做什么!想杀人灭口?”戚少商冲过去,揪住顾惜朝的衣襟。

      顾惜朝的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的愤怒之火,但似乎还参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他盯着戚少商,过了一会儿,才垂了头,低声说:“他死了。”语气中竟是掩盖不出的悲伤。

      戚少商猛一惊,这才想起地上躺着的小如,忙奔过去,将他扶起来。

      “不用看了,他死了。”顾惜朝又说了一遍。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大夫,而且是眼睛没有瞎的大夫。”顾惜朝仿佛浑身脱力一般,踉跄地连退好几步,勉强靠着厨房的门框才撑住身子。

      “顾惜朝……”戚少商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眼前竟浮现出顾惜朝当日带着晚晴离开灵堂时的情形。

      “小如的父亲是个大夫,在我被人像狗一样追杀的时候收留了我,治我的伤,还教我医术。我的武功因为当日一战而经脉受损,所以无法再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但我也不介意,只想在这江南小镇当个大夫,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也好。小如的父亲去世时,把小如托给我照顾,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般,相依为命。”顾惜朝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缓缓地说。

      “既然有人能找到这里来,你还是不要再留在此处比较好。”戚少商放下怀中的小如,温柔地为这个眉清目秀却已失了温度的男孩整了整衣衫。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未有仇家找上门。说不得是不是戚大侠的仇人当日跟着戚大侠找来的,”顾惜朝的语气又变得硬梆梆,“你走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来。又或者大侠从来不会有仇人?”

      “你……”戚少商被一顿讥讽,火气也冒了上来,“那刚才留个活口问个清楚不就好了。就算要杀他为小如报仇,也可以问了之后再杀。”

      “戚捕头在六扇门呆久了,想必是有些审问之道罢,”顾惜朝冷哼一声,“顾某可不相信对这些宁可死不可退的人能问出些什么来,何况就算他们说了,顾某也不会相信都是真话。”

      戚少商无话。

      突然阴风阵起,竟似要开始下雨。

      “你去收了屋后的药材,我埋了小如。”顾惜朝缓缓走过来,轻轻地抱起小如,仿佛怕惊醒他似的。戚少商知道顾惜朝不希望自己同去,他要一个人静静地陪小如最后一程。

      终于有毛毛细雨落下来,纵不是清明,却依旧让戚少商觉得有种寂寥与哀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朝才慢慢走回来,步子说不出的沉重,戚少商才发现其实他的左腿还是有些微跛,只是之前他走路都极为注意,不想让人发现。如今,却似再也无心无力去掩饰。

      “你跟我走。”当下做了一个决定,戚少商道。

      顾惜朝先是皱眉,再是扬眉,冷冷地道:“我不是犯人,还是你想秋后算账?”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在弄清楚哪些人到底是寻谁的仇之前。”

      “怕顾某无法照顾自己,一不小心让别人砍死了?那不是应该正合你心意么?”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

      “也是,顾某贱命一条罢了,值不得几个钱。”顾惜朝无论是讽刺别人还是嘲笑自己,都是那么狠绝,“那戚大侠就不怕这是顾某的一个苦肉计,为的就是要接近你,然后趁机害你?”

      “那我更要把你带着,免得你再牺牲更多无辜。何况……”戚少商将声音压得低沉些,“我知道,你对小如是真的好。”

      顾惜朝身子一颤,不再答话。

      戚少商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胳膊,道:“现在就走,事不宜迟。”

      他们都知道如果此刻再来一场恶战,就算不被杀死,恐怕重伤却要难免。

      “如果弄清楚那些人是来寻我的仇,我便放你走,你愿意回来也好,愿意去别处也好,我都不拦着你。如果他们是来寻你的仇……”

      “如果他们是来寻我的仇?”

      “我便……”戚少商语塞。

      “你便?杀了我?杀了他们?”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杀杀。”戚少商本想说“我便护着你”,但这答案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再被顾惜朝一激,又是蹭地冒上火来。

      “戚捕头好侠义,也不知道刚才那十三个人是谁杀的。”顾惜朝撇了撇嘴,竟似有些委屈。

      “走吧。”自知在嘴皮子功夫上不是这个书生的对手,戚少商拉起他就要抬脚出门。

      “我可没说要跟你走。”顾惜朝挣脱戚少商,“你当我是什么?”

      “那好,我也留下。”戚少商说着,回过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若再有人来,拼得了一时便一时,拼不了路上拉你作伴倒也不错。管他们是寻谁的仇,寻你的,我自认倒霉,寻我的,算你不走运。”这路自然不是什么好路。

      “你……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戚捕头也不过是个无赖。”顾惜朝气极讽刺,“还不快走!”

      戚少商一跃而起,拉着顾惜朝直奔门外。

      寻我的仇也罢,寻你的仇也罢,我只是不想再放过这次机会,这次好好了解你的机会。

      我被你银针入穴弄晕过去之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你为了救我不眠不休两天两夜,梦到你用嘴吸出我伤口的毒,那么烫那么柔软,梦到你细心为我包扎伤口,梦到你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但我知道你瞎了,你看不见了,所以定然只是我的一个梦,一个美梦。所以你可知我发现小如是左撇子的时候,心里是如何激荡。我怕你装瞎只是为了再次设计陷害我,但我又欢喜之前那个梦一定不仅仅是梦。

      你不想见我,却要救我。

      我恨你,却又不忍杀你。

      爱也此人,恨也此人。

      我也想问,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忽然希望那些人既不是寻你的仇,也不是寻我的仇,而是寻我们两个人的仇,于是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再次双剑合璧。啊,是了,我应该再给你找一把好剑,代替当日金銮殿上被斩碎的无名。

      戚少商想着,与那袭青衣一起走入江南的朦朦细雨。

      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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