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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魄 ...

  •   “这也正是我要对你做的。”完术转向后方的禺王,侧目而视,却被归心抓住一只手腕。
      圣子摇摇头:“不可如此。”
      完术将外衣留给他,温言道:“我与他之间早该有这场决斗,你进去等着我,莫要淋了雨。”
      知道此战终是不可避免,归心别无他法,只得看着两人执剑怒立,就在这圣宫内铺开战场。
      金戈相拨,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雨汽里混入斩不尽的剑影,重重叠叠虚实难辨。而护卫领命守在一侧,只能焦急望着不敢上前。
      终于,等到雨势渐止胜负初现端倪,禺王应对愈加吃力,一招失守,对面之人一把利剑指向自己心口,却蓦地一斜,剑尖刺透对襟,鲜血登时流出。
      完术愕然,一脚踹开手下败将,丢开剑朝归心表不满,“圣子!”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战。”
      禺王已然昏迷。归心抬抬手,护卫搀扶起主上退走圣宫。这时宫门忽的大开,飞旋气流隐约可见,一众护卫脖颈见红,扑簌簌倒地而亡,竟是大祭司站在门外。
      完术同样被击中,跌坐回阶下面色惨白。
      大祭司望向归心,继而乜过完术,缓缓宣判,“完术暗修邪术,勾结妖魔刺杀主上,已被我诛灭。”
      完术未死,因为归心挡在了他身前。
      “不要杀他。”归心远远看着大祭司,“你会如魔王一般杀孽四起的。”
      “可他或许会杀了我,早晚有一日。”
      “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如此刻,像护他一样护着你。”
      完术活了下来,归心消除了他的所有记忆,一个月后在一个偏远村庄醒来,带着空空荡荡的记忆,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去,只是隐隐察觉出有重要的东西没能记起。
      此地偏僻荒凉与外界近乎隔绝,至于千里之外的禺国,更是从未曾听说过。他便如此生活了三年,但在他日复一日的乏味中,禺国早已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
      禺民只知那一日实在混乱,魔王被灭王上重伤,居然连圣子也遭毒手,殒命圣宫。更可恨的是杀死圣子的凶手完术销声匿迹,整个禺国翻不出半点形影。起初民众哀恸不已,誓要让这叛贼受车裂之刑五毒啃噬之苦为圣子报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激愤被另一种痛恨所取代,王上施暴政。
      随着禺王伤愈,其性情大变,暴戾恣睢不理朝政,每日流连酒色歌舞,凡有进言劝诫者皆被腰斩,其所作所为如同被恶灵操控一般失智乱神,以致外有邻国频犯边界烧杀抢掠,内有盗贼四起国民苦不堪言。
      所幸禺王在一次醉酒后失足坠楼而亡,他的七岁幼子继承王位,由大祭司辅佐国中大小事务,然而大祭司鲜少过问政事,任由奸臣大行其道,禺民仍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甚至于不少流民在宫墙外徘徊,只为了抢到一口搜掉的吃食。
      流民瘦骨嶙峋,没有生气地歪倒在地上,从高处望去与蝼蚁无异。
      神殿内,归心一袭白袍逆光而立,每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静静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到神像前屈身跪拜,抬起头,身旁递过来一条手臂,玄色衣袖正是大祭司。
      归心搭上大祭司的手:“多谢。”
      大祭司五指突然攥紧,猛地一用力把正在起身之人掼进怀里。
      归心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被大祭司一只手从背后压住腰腹,转过眼睛仰视他,“你应当善待百姓。”
      大祭司的另一只手抓着归心的手,落在他颈前肌肤上,而后慢慢挑开衣袍,一侧肩颈暴露于神像之下,“你不是正在为他们祈福?”
      “是闹了蝗灾吧?”归心说,“前些日子时常见有蝗虫飞过,我亦日日祈愿,终究无济于事。”
      隔着衣帛,大祭司掌指感受他从后腰向前的柔韧,“你已并非圣子,蝗灾或是水灾,又何必在意。”
      一股痛流下传,归心双腿微颤,话音跟着变了,“呃,我占卜过卦象,恐怕会有战事发生。”
      他心系天下,为了多苦多难的百姓多次规劝大祭司,只可惜这些话如石沉大海,翻不起掌权者心中的一点波澜。
      叛乱此消彼长,百姓四处流亡,为避祸乱只能逃至异国他乡,周边诸国窥伺已久,见如今禺国内乱怎能不生出兼并之心,派遣将领招兵买马只为攻下整个禺国。
      其中的一支军队便是这样遇见了完术。那日将军只身误入深林中困于狼群,是路过的完术击败群狼救下他。将军赞叹完术之才不想他此生消磨在山野,极力邀他共谋大事。
      完术本无意于此,直到他提到禺国。完术心脏一震,对这个从未听闻的国家产生了强烈冲动——他要到这个地方去。
      山水相隔的路途实在遥远,途中风貌多数是完全陌生的,对着逐渐接近禺国,完术扫视四下农田屋舍,暗暗感到熟悉,好像他天生就长在这里似的。
      越逼近国界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一种辩不明的躁动使他的胸膛起起伏伏,完术死死盯向禺国的方向,他不知为何如此,脑海中有道声音告诉他,他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已经十分接近禺国边界,军队夜宿于野休整,完术在数里外发现一户人家,墙壁上挂着一副人像,灯火幽晦,晃荡出画像上的眉眼。
      头脑刺痛无比,轰的一声伴随着封印倒塌之声,无数记忆如落石般砸向完术。
      他面容可怖,屋中一对瘦小母女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见他飞也似的冲出去许久才敢呼出一口气。
      三年,整整三年,圣子竟落入那猪狗不如的祭司手中三年!
      完术肝胆欲裂,急火攻心之下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身形快如鬼魅,片刻不愿停。
      猩红绽在指尖。大祭司寝宫内归心看向血珠,面前是摊开的龟甲。
      他大概不愿叹这口气的:“果然,还是来了。”
      王城在望。完术凭借往日记忆避开守卫,待到夜幕覆压悄然溜入王宫。他找到圣宫,圣宫荒置许久已然破败,自然寻不见归心踪影。
      是了,大祭司既然谎称圣子已死,如何还会将人暗藏于此,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地方。
      夜色下王宫静谧非常,站在屋脊四望,隐约可见一座连一座的楼宇,完术眼神在一处光亮停住。
      夜风吹过,灯火随着颤了颤,深夜里归心未曾入睡,脸庞映着昏黄的光。
      “饿不饿?”他听见完术来了,“我为你准备了膳食。”
      完术凝视他背影许久,仿佛失掉言语:“你,,知道我会来?”
      圣子的笑一如往昔,平静、温和,像云端里一只圣洁的仙鹤。
      归心为他抚顺鬓边发:“怎么跑得这样急?”
      做梦一样的,完术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圣子身旁,圣子让他先喝水,他毫无预兆地抱住圣子,头埋进他怀里。
      归心怀中落入一片温热,并且不断晕染开来,伴着压抑的抽气声。
      他轻轻拍完术的背,直到怀中的抽气声逐渐收住。
      他说要带归心走,归心笑了:“我走了,百姓怎办?”
      他拨开完术的手,走出几步道:“当日我以为留在他身侧日日规劝能使他善待百姓,我错了,就如同当年以为魔王可以不再作恶,我也错了。幸而神灵庇佑,留下你总是对的。”
      归心司祭祀祈福,未曾修习过法术,可他如长河中缓缓流淌的水流,确有某种令人信服的强大力量。完术竟被他说服,答应等到三日之后的秋祭,面对举国上下臣民,由归心亲自拆穿祭司的真实面目。
      秋祭本为祈求雨沛风调、社稷稳固兴盛之意,而此中种种禺国无一处相符,实在叫人默然。此时小小的禺王缀在大祭司身后,祭台之下百官肃穆,祭坛中燃起香草,冉冉而上的白烟成为这乌压压人群中仅有的异色。
      文武百官无人料到圣子会死而复生,当归心一袭白袍步入祭台,台上台下扑簌簌跪倒一片。
      他向禺王颔首行礼,大祭司对着完术嗤出的冷哼几不可查。
      归心命护卫将禺王带离祭台,回过头大祭司正在看他。
      大祭司:“不要忘了当年你说过的话。”
      归心说:“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完术跨步横到二人之间,拔剑相对,将大祭司弑君渎神夺权等事一一昭告天下,场内一时热闹无比。
      有人唤来兵士,一圈圈弓矢刀剑反倒将群臣团团围住。
      天光直射,寒芒刺眼。
      完术更是按耐不住,只恨挥剑时硬生生被归心拦住。
      归心拿走他的剑:“你当为下一任大祭司,切记要护我禺国安宁。”
      他又说起这道该死的神谕,好像认定杀了这个狗祭司之后自己必定会继任。这根本不是完术所想,三千河流十万大山,他要和圣子选一处风景秀丽之地共度余生,而不是这个鬼地方。
      可惜归心不叫他动手。然而他不动,大祭司不再有耐心旁观,一支箭羽卷风而来,完术怒火燃起,岂料这箭半途止步,他看着徒手抓住箭矢的归心,震惊不已。
      大祭司修习多年,功力术法岂是寻常人可比拟,便是完术此番亦是抱着赴死之志前来,何况这一箭淬满了大祭司的憎恶,怎会有人能轻易接下?
      圣子何时修得此等强悍术法?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
      归心自己也是愣住,片刻后想到什么,“原来是这样,如此,倒也好。”
      “你……”大祭司回过神,始终不知他这修为何所从来。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归心握着他射来的箭,脸上没有半分要取人性命的杀戮气,反而像是手持祭品,要进行一场祭祀。
      “我不会叫他伤你。”归心对他说,“因为能杀你的只有我。”
      圣子杀人带笑,狂风鼓起白袍,黑云乱撞搅得鸟兽不得安宁,叮呤咣啷伴随兵刃落地之声四散惊飞。
      场下人不敢多逗留,只得寻个角落躲起来,心惊肉跳地观望半空中这场斗争。完术几次想要加入都被震开,五脏震得生疼。
      “这是,,,”完术头发散开,几缕扑在脸上,“魔王。”
      圣子的修为不是凭空出现,原来是来自魔王。
      为何魔王的修为会转移到他身上?
      即使是邪术,完术也从未听闻又方法可转移修为。
      黑云之下大祭司被钉在一张网上,雷电源源不断汇入网内,他状若癫狂,森然盯紧了归心:“反正你会同我一起死。”
      他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归心的脸。
      归心轻轻一按,箭矢捅穿大祭司胸膛,“对,我会同你一起死。”
      咚!
      重物坠落,祭台扬尘。
      完术抱起归心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感觉得到怀中之人已是奄奄一息,“我给你疗伤,我给你疗伤。”
      “是同生咒。”归心摇头的动作很微弱。
      同生咒,生则同生,死则共死,生死相随,故谓之同生咒。大祭司或许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事,于是结下此咒。
      此间种种,完术不信归心不知。他既然知道那为什么宁要选择跟狗祭司同归于尽都不愿和自己远走高飞?他就真的心怀天下而对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吗?
      当真是没有的,从前没有,如今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为禺民而生,为禺民而死,死前惦念的是要为禺国册封下一任大祭司。
      归心勉力宣告道:“今日,应神谕所指,尊完术为禺国大祭司。此后,敬奉神灵,护佑,百姓,祈我,禺国,社稷,太平……”
      “参见大祭司。”群臣应声跪迎。
      圣子殁,祭司起。继任之时,以血为祭。
      完术神色漠然,归心平躺在地脸上安详平静。
      完术看了他一眼,提起剑:“你想都别想。”
      噗呲!血红如花溅落祭台。
      长剑直插完术心脏。
      禺国再无圣子与大祭司。
      “恭喜仙君重归。”
      九天之上宫阙错落,仙侍已在此等待百年。百年前自家仙君因误入禁地沾染邪气而又无法涤清神魄,只好将其魂魄伴着仙躯四解,再送到下界历练,谁知仙君心脏恐惧不已竟然生生逸出,这才造成了禺国这一桩麻烦事。
      说来也怪,最不情愿的结果降生为最慈悲的,真是造化弄人。
      百年不过眨眼间,仙云彩霞里的宫殿一如往昔。仙君坐在门外,不做声,门旁挂着白幔,像一袭白袍。
      仙君眼眨了眨,掏出心脏,嘴唇褪去血色。
      心脏血淋淋的立在面前化出人形,白衣白袍,笑脸温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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