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粉勿扰》铃铎长安

2、第二章 皇帝的新衣

　　客房的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声闷得像踩在棉花上。

　　“砰！” 卫生间门被林溪反手关上，力道不小。

　　他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股憋闷的躁郁如同沸腾的开水，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天在车上。

　　一片死寂里，只有车载空调单调的嘶嘶声，和身边队友刷手机发出的轻微按键音。空气凝固得如同冷却的水泥。

　　突然——

　　“我靠！溪哥！”坐在他旁边的杨思猛地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语气夸张，“你上热搜了！爆五条！这帮人真能搞！”

　　小憩中的林溪被刺眼的亮光闪得下意识眯眼。屏幕上，FIVE林溪的词条后面缀着一个醒目的【爆】。

　　点进关联词条，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FIVE林溪腰好白（热） –讨论他舞台“擦汗”瞬间露出的那截腰。点进去能看到大量粉丝精修的、带着柔光的动图切片。

　　林溪现场收音翻车（沸）

　　FIVE新舞台消音版（新）

　　守护最好的林溪（上升中） –显然是粉丝控评在发力。

　　这四条热搜让刚刚在后台那种被扒光的粘稠羞耻感卷土重来，喉头瞬间又干又涩。

　　队长王也皱着眉瞥了眼杨思的手机，没说话。后排的舞担梁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把头转向窗外。车内空气更压抑了。

　　赵姐在副驾驶冷冷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别看了。都回房间睡觉，明早还要赶场。”

　　回到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巨大的疲惫感才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酸痛，但大脑却还在回想那些猩红的词条在眼前挥之不去。

　　林溪烦躁地把脸埋进双手用力搓了搓，皮肤摩擦的触感粗糙。

　　理智上，他知道不该点开。赵姐无数次耳提面命：“网上黑评都是工作一部分，看了影响状态，毫无益处！” 队友们对此深谙其道，早已练就屏蔽的本能。

　　可是今晚……真的不行。

　　他又纠结又恐惧，最后还是选择打开了一个不知名音乐制作人的纯音乐沉沉睡去。

　　可是今天清晨，他还是早早醒来望向手机。

　　被热搜砸懵后的那点委屈和不服气，在脱离了经纪人冰冷视线和队友各异的眼神之后，在只有他自己的安静房间里，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性。

　　撑开卫生间的门，他猛地甩掉碍事的外套，几乎是扑倒在床上。

　　解锁手机颤抖输进了自己的名字“林溪”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排在首位的，赫然是一个标题极具挑衅意味的视频：

　　《百万修音师也救不了你家林溪哥哥的车祸现场》

　　封面正是他今晚表演的截图，不知被谁抓拍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甚至有些滑稽的角度——眉头紧锁，张着嘴，脖子上因为用力而爆出青筋，显得狰狞而狼狈。

　　一行加大加粗的白色字幕斜刺里p在图上：“门牙疑似被资本做局”

　　?

　　??

　　???

　　林溪呼吸一滞。血液似乎瞬间涌上脸颊，烧得滚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磨在一起的声音。

　　他起身拿起桌边的泡面，决定不再关注这种无聊的视频。

　　开水烧开的咕嘟声加剧了他的烦意。这股无名火成了最后的推动力，他不再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态点开了视频。

　　画面亮起。

　　“贩肤走卒”出现在镜头前。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帽衫，头发微乱，带着熬夜的痕迹。

　　“各位观众朋友们好，昨天有人让我做关于昨天晚上上热搜的这个偶像视频，所以我熬了个小夜做出来了。”走卒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他朝镜头点了点下巴，“今天我不看这个未修音的直拍，我们看下修了音的。是最近挺火的一个小偶像。”他拉过键盘敲了两下，屏幕上弹出《FIVE林溪》的舞台信息页面，“嗯，林溪。一个……风格非常多元的选手。”

　　走卒直接切入主题。“首先，我们可以一起听一下。”他点开林溪昨天热搜爆火的表演片段，故意将音量调到中等。

　　听到自己的嗓音开始在房间回荡，林溪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们听到了吗？”走卒按停播放，一脸认真，甚至有点期待，“朋友们，这个小明星被资本做局了。这个世界有人能做到用吸气声飙高音吗?”

　　他调出那段混乱音高线的可视化频谱图，线条像蚯蚓一样扭动。“你们可以看一下这几个想字，它前一秒都不是这个音，下一秒连气口都硬是被拉高八个。”

　　走卒喝了口水。“但我说实话，修音师真的挺努力的，就是有一点奇怪的不专业，其实露一点瑕疵挺正常的。不过这首歌并不难，他但凡上点心练练都不会在这几个地方出这么大问题。”

　　他切到另一段副歌尾声，林溪明显气息不足、声音开始撕裂变形的部分。“请注意，这里，关键节点。你们听到了什么？”

　　“就是那种充气娃娃被人偷偷扎漏气了的感觉。”他叩了叩桌子，"当然可能有舞蹈的问题，但是这首歌其实高音不太高，他机能真挺差的。"

　　他切换到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动画表情包，“你看他唱歌的丹田气感，真的约等于这个快瘪掉的气球。全靠开场那一口仙气吊着，吊到哪里算哪里。这种唱法，我叫它：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崩。一炮没。”

　　走卒终于进入重头戏。他放下水杯，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各位，最精彩的部分来了。关于林溪选手的最大问题，我认为其实是恐惧。他比起同团的其他人都太紧张了，他一直在夹嗓子唱歌。”

　　他放慢语速“也许同团的另一个男孩，"他用鼠标指针画了画。"应该叫梁奔的可能更适合做vocal的位置。尤其你去看引发全场‘妈妈尖叫’的露腰桥段——林溪的表情与眼神，我真的觉得一睁一闭的像大猩猩勾引海豚，结果放了三个大屁臭翻了一河的死鱼”

　　屏幕分割，一边是林溪那个经典的、被放大的迷茫眼神截图，另一边是一只茫然四顾、不知该捶打胸口还是该摆POSE的雄性大猩猩。

　　“真的，整张画面非常荒谬你知道吗，像是在拼力讨好其他物种。”他甚至放了个小动画：大河上下，无数翻肚皮的小鱼飘过。

　　弹幕彻底疯狂：【哈哈哈哈哈哈神TM三声炮响！！！】【已截图！年度梗王预定！】【海豚：我当时害怕极了】【大猩猩勾引海豚放臭屁笑不活了】【我的头呢？笑飞了！】【河里的鱼：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贩肤走卒你缺大德了！】

　　林溪看着视频里的翻肚皮小鱼脸控制不住的抽搐，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羞耻感和被人如此具象化嘲笑的愤怒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的理智！他甚至想跳起来把手机砸了。

　　在满屏“哈哈哈哈哈”中，走卒的表情迅速切换。刚才的戏谑夸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巨大失望的审视

　　他平静地开口，语气沉重：“为什么我愿意赶这个时间熬夜做这个视频呢? 其实我是有一点点可惜。”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林溪出道前爆火的一个小视频，可能才11岁左右吧。他的声线很罕见的没有被发育所影响，很清澈真的，特别像流水。"

　　“林溪，”走卒的眼神穿透屏幕，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他其实不是没条件。这个底子，想要去做个及格线上下的偶像歌手真的绰绰有余。但如果愿意去选择躺在粉丝的数据糖衣炮弹里。躺在精修的图、百万修音师、和‘妈妈爱你’的麻痹里。”

　　“你每一次看似如此‘努力’却还是被人嘲笑的舞台，就只能像刚才那场荒诞的‘大猩猩勾引海豚惨案’一样。”

　　“当然，也许是奢望吧，可能你就是在台上睁眼闭眼的瞬间，脑子里除了‘动作做到位、腰露得好看’的公司任务，也没有一丝一毫在想这首歌要表达什么、你想传达什么情绪给你的观众的。”

　　“还是说，”走卒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诛心的力量，“连自己，都默认了公司和台下那些真心实意喜欢你的粉丝——你们口中的‘妈妈’、‘老婆’、‘女友’们——只需要你们贩卖一个完美腰精的空壳，根本不在乎里面有没有‘心’？”

　　贩肤走卒笑了笑，"开个小玩笑，我是贩肤走卒，希望你能点点关注，下期继续更新。"

　　视频的结尾是林溪还没出道时被公司看上的视频:一个小男孩站在墙边唱共和时代的counting stars。

　　小朋友的嗓音很像流水，明明和原曲嗓音相差很大，但是却有种小溪潺潺的温柔。

　　林溪愣住了。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沾着的泪滴，心里说不清的感觉。

　　助理在房间外一直敲门，要他抓紧起床去参加活动，可是他真的有一点点不愿意退出这个视频，不愿意擦干那滴泪。

　　助理又加重了敲门声"溪哥快起吧，赵姐真的要生气了。"

　　他胡乱擦干泪，对门外的助理大喊"我来了，马上!"

　　他匆忙的收起手机和化妆包，他不顾一切的向门外冲出去，但是还是在离开前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会。

　　但他还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