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我姑姑已与您和离 ...

  •   烛火融化的蜡液,像溢满杯子的水,破溃一个口子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眼中积聚了泪水,他支支吾吾半天,才从嗓子眼抠出一句完整的话:“朕没用东陵花散。”

      他手忙脚乱地捧起香炉端给陆衔蝉看——那香炉里有半根被掐灭的香,下头的灰烬中残留着许多柱状香灰。

      “朕只点了两根普通迷香。”

      “我怕你不是小阿蝉,又怕你是小阿蝉,在这打了一宿的草稿,就想多问几句,怕认错了,会白欢喜一场。”

      他撂下香炉,指向那沓写得满满登登的白纸。

      皇帝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争先恐后地淌,如珠成串,其中夹杂了几分忧郁的忏悔。

      “朕只想吓吓你。”

      皇帝的自称变来变去,话里逻辑乱成一锅粥,鼻涕流得比眼泪还凶,他哽咽道:“我怎么会伤害你?怎么会伤害阿渊??”

      陆衔蝉忽然有些后悔这么试探皇帝。

      她从没见过有哪个长辈,会在小辈面前哭成这样,也没人教过她遇见这事该怎么应对。

      她干巴巴道:“哦。”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皇帝踉跄坐在石阶上,脸上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姑姑,她去雍州后时常给我写信,开始是说些日常,后来就全变成了你,她说阿渊新得了个小团子,是和阿乾完全不一样的女孩,活泼可爱,想偷回京城给我们做女儿。”

      “这些年我反反复复读那些信。”

      “你哪年哪月哪日几时会说话、会走路、会跑会跳、会爬高惹祸、会同你阿兄打架,我比你阿爹阿娘记得还清楚。”

      “小阿蝉,你姑姑在信里总这么唤你。”

      皇帝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失落道:“朕忘了,你方才说过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衔蝉摇摇头:“现在又喜欢了。”

      她想不起太多和姑姑相处的记忆,那些零碎片段大都是无声的画面,听皇帝提起,她才觉得似乎确实被这么叫过。

      奚鸢和姑姑是至交好友,那么作为奚鸢儿子的奚承业,从自己阿娘那里听到过这个称呼,再合理不过。

      她总不能因为外人改名字。

      至于其他的…

      自从太平五年皇帝将吕黛领进宫,姑姑就与他和离了,姑姑去雍州之后更是一次都没回过京城,她怎么可能会和皇帝说,要把陆衔蝉偷回京城‘做他们的女儿’?

      皇帝在撒谎?

      可看他真情流露的样子,又不像作假。

      “小阿蝉是好孩子。”

      皇帝泪水还未干,眼睛亮晶晶放着光:“姑父一直叫人打理着安国公府,你可以回家瞧瞧,那里和你姑姑、你阿爹阿娘在京时分毫不差,照你姑姑的意思,你的院落就在她院落旁边。”

      “陛下。”

      “朕原本还给你备了秋千、木马。”

      皇帝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你现在大了,回头按你自己的心意,再重新布置一番吧?朕八年前给你挑的小马驹还在马厩里养着,是匹银白的汗血宝马,你一定会喜欢。”

      “你个头比你姑姑还高些,卧房里的榻还是幼儿小榻,回头姑父给你换个大的。”

      “陛下!”

      陆衔蝉打断他的自言自语,认真提醒道:“太平五年,我姑姑已经与您和离,陛下就只是陛下。”

      皇帝的笑僵住,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朕是你的姑父,这一点不会变。”

      “顶多是前姑父”,陆衔蝉退让了半步。

      “姑父。”

      “前姑父。”

      “姑父!!”

      “前姑父!”

      “陆衔蝉!!!”

      皇帝被陆衔蝉破了防,他气急败坏地拍桌,颇有昔日长公主殿下的气势:“你信不信朕将你绑回去抽?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八十脊杖!朕现在就能让人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姑姑已然释怀,陛下何故纠缠不休?”

      陆衔蝉毫无惧色顶撞回去:“您就是打死我,也只能是前姑父。”

      “你叫朕一声姑父能怎样?”

      陆衔蝉只回他三个字。

      “叫不了。”

      皇帝举着哆嗦乱颤的手,指着陆衔蝉的鼻子骂:“朕不该怀疑你不是小阿蝉!你跟你阿爹一个样,都见不得朕和阿旻好!”

      “长得像,这臭脾气也像!”

      “别人家姑娘都是像阿娘,你怎么没有半分你阿娘的好性情?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般像阿爹的姑娘?”

      “大凶兽生的小凶兽!”

      “桀骜不驯、冥顽不灵、凶神恶煞、顽固不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谢陛下夸赞。”

      “你!!”

      “朕从未背叛过你姑姑!从未!”

      “哈!您这话说出去谁信?整个昭国都知道您后宫里住着位鲁王母亲!鲁王都那么大了!您说没背叛过姑姑,谁信!”

      “鲁王不是朕的儿子!”

      周围安静一瞬,陆衔蝉的耳鸣又追了上来。

      这句话倒真是出乎意料,她诧异地看了眼皇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原来蓝衣姑娘说的‘天命阁只有一个少阁主’是这个意思。

      若鲁王不是皇帝的儿子,那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

      鲁王和陆衔蝉同岁,因‘不得陛下欢心’,打出生到现在,只是宫里的一个‘吉祥物’,他十八岁仍没出宫,民间议论时称鲁王,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当年的旧事姑姑很可能知情,这样一来,姑姑与皇帝互相传信也不突兀。

      她就说。

      皇帝既负了姑姑,凭阿爹的性子怎可能为他继续驻守边疆?

      逼皇帝退位给晋王表兄,在姑姑战死后打死皇帝,让他为姑姑殉葬…才更像阿爹的行事作风。

      “阿羡随他阿娘姓吕,他不是朕的孩子。”

      “你姑姑说新法施行阻力甚大,不如借此堵世家的嘴,这才苦了朕”,皇帝沉沉叹气:“此事本不应与你这个小辈说,但为了朕姑父的名号,也该与你这个阿旻的娘家人说道说道。”

      “陛下请讲”,她乖巧又无害。

      皇帝瞥了陆衔蝉一眼,没好气地说:“朕也得想想,该从哪开始讲。”

      “太平四年怎么样?”

      “那会儿江南刚刚平定,却赶上摩罗灭国,从摩罗逃难而来的摩罗族老,硬找上门,想将朱飞鱼推上王位,只因她那个从没出现过的爹是摩罗王,她是摩罗灭国之后,最后的王族血脉。”

      “摩罗国都灭了,王位不过是个烫手山芋,飞鱼只应下他们做摩罗族的统领,让族人易服更俗,彻底融入昭国。”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摩罗暗探绑架阿瑶事发之后,飞鱼心灰意冷,她独自进宫,跪在大殿外求我和你姑姑放过那些人,说要带着他们离开昭国,回摩罗城去。”

      “阿旻说飞鱼不是主使,她的消息还不如京城兵马司快,她只是习惯把一切归咎于自己。”

      皇帝明明可以从鲁王母亲入宫开讲,却一杆子打到了太平四年的朱飞鱼身上。

      陆衔蝉心里清明,这是皇帝在夹带私货,他还是认为奚承业是好人,在这同她澄清朱飞鱼的污点呢!

      她想了想,直白问他:“陛下的意思是,致使雍州城破的幕后黑手,可能是您口中的摩罗族老,而非爱归咎于自己的奚鸢的儿子奚承业?”

      皇帝语塞了片刻,他吹胡子瞪眼半天,败下阵来:“你这聪慧倒是像你阿娘,可惜性子太随你阿爹,说话直来直往,不给人留情面。”

      他嘟嘟囔囔道:“前因后果,朕总得讲清楚些。”

      陆衔蝉礼貌微笑:“我又没拦着您,您讲。”

      皇帝捋胡子的速度更快,他鼻翼大了一圈,胸膛起伏幅度变大、速度变缓,似是在告诉自己:‘朕不同你这小鬼一般见识…’

      他清清嗓子,把时间往后推了好大一截。

      “飞鱼在摩罗旧城不知生死,沛文,你义父从此一蹶不振,他辞了官日日饮酒,那两年,朕和你姑姑总去他府上开解他。”

      “沛文颓丧之时,是他阿妹吕黛管家,谁知她竟趁朕去沛文家时迷晕我们,欲图…诬赖于朕。”

      “好在你姑姑救下了我。”

      “你姑姑将此事按下,连沛文都不许朕告诉,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可没多久,阿黛找上了我们。”

      “阿黛说,她腹中有了胎儿,而她阿兄古板至极,若被他知道自己阿妹未婚有孕,定会先杀了她再自杀,以此来保全世家清名。”

      “她想护住腹中孩子,要找一个能镇得住她阿兄的人,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迫于无奈选了朕,请朕和你姑姑原谅,她愿意去死,只求保住孩子。”

      “朕问她孩子生父是谁,她说自己不能说,说了,那人就一定会死。”

      ‘不能说。’

      ‘一定会死。’

      陆衔蝉皱起眉头:相爷颓丧时吕黛管家,吕黛与那人定是因‘管家’有了交集…

      ‘他们有些真心。’

      ‘但那人身份不高,受制于人。’

      按皇帝的意思,吕黛是为了保护孩子自愿进宫,为何相府的管家景忠阿叔却总说:‘她不乐意?’

      她在不乐意什么?

      皇帝继续说道:“那时新法刚刚施行,世家反抗声激烈,你姑姑提议,不如把阿黛领进宫,我们可以借此事堵世家的嘴。”

      “阿黛就是这么进得宫。”

      “小阿蝉,朕此生从未负过你姑姑。”

      陆衔蝉挑剔地打量皇帝,她想起阿爹骂骂咧咧写奏章的样子,阿爹的确是信任皇帝的,往年雍州缺衣少粮时,他只在纸上随意写个‘冷’、‘饿’,半月之内,补给便会运到雍州来。

      他们互相信任。

      在陆衔蝉心里,皇帝虽是个薄情的负心汉,但实打实是个好皇帝。

      只是阿爹提起皇帝便脸色一沉,半刻钟不到必要发脾气开骂,皇帝在他嘴里…

      不提也罢。

      反正她是骂不出口。

      皇帝眯着眼端详陆衔蝉,半晌,他抱着胳膊嗤笑冷哼:“朕懂了,你阿爹在雍州日日骂朕是吧?”

      “那倒也没有日日…咳”,提到后骂上三天罢了。

      皇帝对小舅子的怨气也很大:“你不必替你阿爹遮掩,他那人自小就那样,怨朕抢了他的阿姐,小时候骂朕是登徒子,长大了骂朕是小白脸,你姑姑去雍州之后,写折子也要骂朕是负心汉。”

      “你阿爹,他恨我放你姑姑去雍州,恨我失信,没能护好他的阿姐。”

      从皇帝的言语中,陆衔蝉依稀能窥见他们年轻时的深厚情谊,她此刻才感受到他们确实曾是家人,就如同昭国千千万万的寻常人家一样。

      “他恨得没错啊”

      皇帝长叹,他黯然靠在椅背上:“朕不仅没护好阿旻,也没完成阿旻最后的交代,护好你们一家。”

      “小阿蝉。”

      “你姑姑这些年给朕写的信,都放在朕的寝殿中,朕许你看,还有阿黛,她还领着阿羡在宫里吃斋念佛,你也可以去问问她。”

      “朕有没有负你姑姑,她最清楚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