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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殿对质 ...

  •   洁白云团高悬,铺了满天,把天空遮挡住大半。太阳施舍给人间的那抹阳光,恰好洒在大殿门口,斜斜映着,仔细端详,光柱中隐有尘埃浮动。

      御座上的皇帝遥遥望向大殿之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情绪纷杂,怀念、犹疑、唏嘘、痛心…

      什么都有。

      他怅然一叹:“放他进来。”

      陆衔蝉被两个‘很有眼力见’的禁军拖到大殿右侧,她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洇透囚衣,在肩膀晕染出点点红色。

      她侧眸看看肩上禁军青筋暴起的手,抿了抿麻木的唇,轻轻叹气。

      “陛下!不能让奚承业进殿!”

      丞相三两步行至御阶前头,袍袖都甩出了风:“他立场不明又武功高强,与临州对决尚能不落下风,臣恐禁军拦不住他!请陛下让禁军拿下他,交由大理寺讯问!”

      皇帝摇头:“和谈既成,摩罗旧城已归属于昭国,那奚承业便是昭国之民,他有冤要申,朕岂有不见之理?”

      “何况咱们也该见见飞鱼的儿子。”

      “沛文,你说,这像不像太平四年的那一幕?”

      皇帝眸间藏了些许黯然,他的笑端方如绣娘钩织,又不自知地纳了几分尘世苦意。

      “若无戎人无端掀起战火,这孩子会在阿旻和飞鱼的看护下,和阿乾一块长大,就如同你我一样成为好兄弟。”

      “说不定你就是他阿爹?”

      “他二十四,你如今…也该孙儿绕膝了。”

      陆衔蝉闻言忍不住胡思乱想:丞相说过,太平四年他有机会把朱飞鱼困在京城,丞相和她是一对儿…

      若真如皇帝所说,没有这二十来年的雍州之战,姑姑还活着,他们一家住在京城,恐怕她还真得唤奚承业一声阿兄。

      希望日后不会从奚承业那听到:‘你小时候,我曾抱过你’之类的话。

      她光想想就眼前一黑又一黑,还恶心想吐。

      不对不对。

      莫说那时朱飞鱼还没有孩子,就算他们有孩子,朱飞鱼也不会忍心将他带到摩罗城,做戎人的小奴隶。

      皇帝说奚承业今年二十四,在朱飞鱼到摩罗旧城时奚承业已经四岁,他…不是朱飞鱼的亲生儿子?

      这二人怎么都喜欢领养孩子?

      朱飞鱼领一个,丞相便要领两个?他们这是演什么苦情戏?

      丞相拧眉,低声劝皇帝:“阿昶!奚承业不是善茬,他是不渡川杀手头领!”

      “无碍,无碍。”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对着小宦官不容置疑道:“让他进来。”

      其实陆衔蝉能明白皇帝的想法。

      奚承业若在大殿对皇帝动手,无论成败,摩罗族从此以后都无法在昭国立足,更何况长公主、晏大将军、满朝武官都在,仅凭他一人根本冲不到御座前头。

      皇帝安全着呢。

      恐怕在皇帝心里,她才是需要警惕之人。

      看看按着她的凶残禁军就知道了,他们半点未留手,皇帝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陆衔蝉舔舔干涩的唇,暗骂自己热脸贴冷臀,就算奚承业有潜入皇宫的能力,也不能证明迎和宫那夜他在,她的嫌疑还是比奚承业更大。

      人家还是故人之子呢,她算个什么?臭铁匠?

      禁军入殿,朝臣们的嗡嗡声小了不少。

      奚承业依旧戴着那张恶心的面具,穿着摩罗外袍,把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在陆衔蝉面前他一直是这身,好像从未换过衣裳。

      这厮靴子倒是干净,最普通的千层底皂色软靴,京城许多百姓都穿这个。

      鞋底白净无尘,是双新靴。

      嗯?

      新靴?

      这种靴子多在西市售卖,他若是今日为掩藏身份购买,行至皇城不可能如此干净,应是他一早准备好,就放在宫中,和衣裳、面具藏在一块。

      奚承业不仅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进,他在宫里还有个秘密基地?

      ‘今日的皇宫的出入记录,必有他名姓,若没抓住他,可去对照查验。’

      奚承业朝皇帝行了昭国揖礼:“先摩罗族大统领奚鸢之子奚承业,见过陛下。”

      “此番闯宫,实在是含冤受屈,不得不来。”

      他的声音闷在面具里。

      既像七老八十的老者,又像五六岁的孩童,夹着回声让人听不出原本声线,陆衔蝉竖着耳朵听,完全对应不上她认识的人,只得无奈放弃。

      好在他今日来了,层层围堵,总不至于叫人跑了。

      奚承业那头还在絮絮叨叨,他指着被押住的陆衔蝉骂:“我到迎和宫时,恰好撞见这贼人对苏赫下毒手,为替陛下抓住此贼,我将她钉在金柱上,却不曾想,她反而诬赖我杀了苏赫。”

      ‘他为何这般爽快承认自己进过皇宫?’,陆衔蝉转了转脑子:‘这不对。’

      “奚承业”

      “你承认是你将陆山君钉在金柱上?”

      长公主从奚承业出现便盯着他,到这会儿才发现可怜兮兮的陆衔蝉,挥手让禁军们退开。她沉声问道:“迎和宫那夜你也在?”

      奚承业点点头:“是,我一早便在皇宫…”

      长公主明显是被这个答案气得不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再睁眼时,看奚承业的眼神已攀上层膈应。

      “你拿列祖列宗发誓,拿你阿娘发誓,却撒了个谎?”

      “你把列祖列宗当什么?”

      “你把你阿娘当什么!”

      长公主的怒意,像雍州冬日里无形颤动的寒流,将陆衔蝉激得汗毛直立,她余光隐约看到,就连皇帝也被吓得缩了缩肩。

      奚承业的神色被面具完全遮掩,他听完长公主的质问,在原地静默片刻,极其端正地朝她行了礼,声音愈发恭敬。

      “数日前,晚辈发现有人假扮摩罗族人进城,怀疑是贼人想借机刺杀戎人二王子,晚辈想知道这贼人是谁,所以一早便潜入宫中。”

      他诡辩道:“以血书自证只是权宜之计,晚辈不是当日进得皇宫,故此…不算违誓。”

      “呵…”

      长公主发出了和陆衔蝉一模一样的嘲讽声。

      陆衔蝉早有猜测,并不奇怪此事,她和恰好看过来的长公主对视,在那双凤眸里看见了相同的厌恶。

      哦…

      还有一丝冤枉了她的愧疚。

      现在她在长公主眼中,大概就是个需要百般呵护、精心照顾调养的‘小可怜’。

      ‘看吧,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儿!’

      ‘她不过是想查清真相、为国锄奸,被这狡猾奸诈之人重伤,又被他们误会来误会去,遭了这许多罪…得去阿兄库里顺几根好参’,长公主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陆衔蝉不适应地梗了梗脖子。

      长公主眼中愧意更浓。

      这让陆衔蝉动作一僵,她猛地想起昨日长公主还掐过她脖子…她发誓自己绝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脖颈痒痒,想抓。

      也许是昨日被掐得淤青正在愈合?

      等等。

      她不是服了东陵花散?怎会发痒?

      似乎更解释不清了。

      莫非她就是在博取同情?

      ……

      奚承业言辞恳切:“北绿洲都戎境内,有我摩罗族人数万,若这小人构陷之言传至都戎,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难。”

      “此前欺君之罪,承业愿独自承担,但请陛下、殿下还我一个公道!”

      “奚承业,你方才让我发誓是吧?”

      陆衔蝉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我不曾杀死戎人二王子苏赫,若有虚言,当斧钺加身,千刀万剐,万人唾弃,不得好死,挫骨扬灰,魂无归处。”

      她把自己能想到恶毒誓词通通说出,看似说得是自己,实则是对奚承业未来的‘殷切期盼’。”

      “你说公道…”

      陆衔蝉嗤笑一声:“你也配!!”

      她扑腾两次没站起来,干脆坐在地上,从人缝里瞪奚承业:“事不关己你高高挂起,现在刀子扎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在我还北绿洲摩罗百姓公道前,奚统领可否先还雍州城一个公道?”

      “你敢照我这誓词,发誓未曾杀死迎和宫的禁军吗?你敢发誓八年前的雍州城破,与你毫无干系吗?”

      奚承业不语。

      “哈,你不敢。”

      陆衔蝉缓和数息,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前发黑,前后晃了晃,扶着金柱才勉强站稳身子:“你求…公道…怎么不先摘掉面具再来求?你到大殿与我对质还戴着面具,是怕自己隐藏的身份暴露?”

      奚承业站在原地一声不吭,他把手放在面具上动也不动,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取下面具。

      半晌。

      他放下手,幽幽叹道:“斧钺加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你发这么重的誓言,就为了诬赖我。”

      “陆大小姐对自己可真是够狠。”

      奚承业的视线越过禁军的重重包围,望向陆衔蝉,他讥嘲着问道:“我为何杀禁军,陆大小姐心里没数?你忘了你在那迎和宫里,都和苏赫说过什么?”

      陆衔蝉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奚承业以为她暴露了安国公之女的身份。

      她假扮奚承业入殿,从未说过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话,也从未提起自己是陆衔蝉,他若听全了她和苏赫的话,便知她没露半点破绽。

      所以。

      她出殿时,奚承业应当刚到没多久,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杀那些禁军。

      她猜得没错,迎和宫殿外还有第三人!

      奚承业是在替人顶罪!

      陆衔蝉脸上肌肉耸动,她垂眸掩住失态,摇摇头讥笑道:“我同苏赫所言,没有什么不能说予朝堂诸公的。”

      “反倒是你承认了不少罪过。”

      奚承业冷眼寒声:“我杀了禁军,你杀了苏赫,你我皆是罪人,但你不该用北绿洲百姓的性命逼我,若哪天你再落到我手里。”

      “我会真的杀了你。”

      再落到?

      什么叫再落到!

      陆衔蝉本就压抑着恨意,这一句彻底勾起了她心底怒火,难道她还得感谢他两次把刀子扎在自己身上,再感谢他废了她的右手?

      “奚统领还当我是十岁稚童,任人宰割?”

      “你尽管试试,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剐了你。”

      长公主的视线原本锁在奚承业身上,听见陆衔蝉说这话,气得拍桌:“陆山君!你现在能打得过谁?给本宫消停些!”

      陆衔蝉咬咬牙,转过头不看奚承业,她朝长公主拱手:“殿下,既然奚承业已自认凶手,迎和宫案是不是可以宣判山君无罪了?”

      长公主和皇帝遥遥对视。

      这兄妹二人在朝堂上配合多年,互相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长公主挑眉。

      皇帝挑眉。

      长公主皱眉。

      皇帝忙不迭点点头:“既然凶手已经投案,便依此前判决,罚你八十脊杖,暂且记下。”

      “陛下!”

      奚承业不甘地上前两步,被禁军用长枪怼了下巴:“那苏赫之死呢?!”

      “您不怕盟约破裂,两国战火重燃?”

      “本宫何时说过,今日审得是戎人二王子遇刺案?”

      长公主不耐道:“陆山君未杀苏赫,今日从始至终审得都是禁军之死,既然你已认罪,又何需多言?”

      她招呼禁军:“拿下他。”

      “苏赫之死,你们就打算推到我身上?”

      奚承业指着陆衔蝉:“我亲眼所见,是她杀了苏赫,万千罪过我皆可担着,可这罪我不认!北绿洲有摩罗百姓数万,他们何辜!”

      “今日殿上这么多人,您就这么笃定他们不会把陆山君杀死苏赫一事传出去?”

      陆衔蝉嘲讽道:“奚承业,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殿下的意思是苏赫没死,我没杀苏赫,不过演戏给你看罢了。”

      “我与你不同,做不出让无辜者去死那种丧良心的卑劣行径,即便你今日不来,北绿洲的摩罗百姓也不会有事。”

      “是你,心,太,急。”

      陆衔蝉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引奚承业现身,若禁军未死,她便不会受皇帝和长公主的怀疑。

      此事会更加顺利些。

      奚承业闷闷地笑,他:“原来苏赫那句‘你能’,是这个意思,你能模仿他人声音…”

      “陆大小姐绕这么大的弯就为了抓我?苏赫不也是你的仇人吗?你竟然能忍住不杀他?你同苏赫说得最后那几句,是你的假话,还是借假话出口的真心话?”

      “可惜…”

      “今日要让陆大小姐失望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掐了数十颗铁珠,两手相撞后传出清脆的玉片碎裂声,它们被扔向四面八方,在半空摇曳着白雾尾巴。

      有些落在地上,有些嵌进大殿的金柱。

      陆衔蝉抓住其中一个,手心熟悉的构造在她心中砸下记重锤。

      烟折子。

      奚承业怎么会有烟折子?

      陆衔蝉望向长公主,她和长公主同时喊出声:“闭气!!!”

      ……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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