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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阿妹,逃吧 ...

  •   天牢里的日月轮换,比外头慢。

      东陵花散让陆衔蝉浑身麻木,稍稍挪动便煎熬的紧,她瞪了一宿房顶石砖,数上头的纹路和斑点。

      天亮了吗?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越来越近,陆衔蝉动了动酸麻的手指,幽幽叹了口气:天亮了。

      “都虞侯,长公主殿下说过,没有她的手谕,谁也不许提审陆山君。”

      “你可有听某讲话?我说得是陛下,陛下!”

      金甲青年二十四五岁模样,一身禁军甲胄,他在牢房门口停下,不耐地拿长刀敲锁:“陛下口谕,今日在大殿审理迎和宫案,某来提人,开门。”

      吕璋,小名忽律。

      陆衔蝉还是更熟悉这人年少些的声音。

      那时她身受重伤,被丞相捡回府中养着,刚能拄着拐下地,这人不知被谁挑拨,顶着满背的鞭伤,血淋淋、气势汹汹地闯进她房间。

      她十岁,被十六岁的吕璋提起来摔在院中。

      他还砸折了她的拐杖。

      他说:‘老头子再怎么打骂我,户籍上,我才是他的长子,以后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狸奴,看看他给你起的名字,你连户籍都没有,在吕家就只能当个奴才!趁着本少爷心情好,趁早滚出相府!滚远点!’

      陆衔蝉听他的话,麻溜地滚了。

      他们关系很差,见面不是吵架便是打架,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她以凌雁刀的身份去雍州之前。

      吕璋一踏进牢房,便拿着帕子遮掩口鼻,仿佛牢里带着无形毒气,闻上一星半点便能立刻毒死他似的。

      “哟,狸奴,进天牢了呀!”

      他得意道:“我就说你风光不了几时吧?小猫儿还想做大老虎,看看,现原形了不是?”

      “陛下口谕,提嫌犯陆山君受审。”

      吕璋拿刀鞘戳向陆衔蝉的肩膀:“犯人,起来!”

      陆衔蝉在它碰到肩膀伤口前攥住,借着他抽刀的力道硬撑着坐起,她不甘示弱道:“吕大公子,真是许久未见,我还当吕公子会继承相爷衣钵,科举入仕,没想到您竟走了恩荫?”

      “相爷那般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啧啧,半点相爷的才智机敏都没承袭到?”

      “哦——我忘了。”

      她拉着长音,面带嘲讽轻声吐字:“你也是收养的。”

      吕璋撅开陆衔蝉的手:“狸奴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你如今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杀了戎人二王子,今日之后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

      “少爷不同你一般见识。”

      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对着身后两名禁军发号施令道:“愣着做什么?押走!”

      “不必你们押,我自己会走。”

      陆衔蝉全凭意志站起身,血流涌动,好似千万小虫在血脉中攀爬撕咬,她面色一白,被吕璋扯住,才没有坐回榻上。

      吕璋这会儿离得近,他一眼便看见了陆衔蝉脖颈的手印,还有前襟血迹。

      血痂干涸结块,胭脂已完全遮盖不住。

      他皱眉。

      “他们给你用刑了?”

      陆衔蝉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从这人口中听见近乎关切的话,十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

      她甩开吕璋的手,脸色又是一白:“肩伤未愈而已。”

      吕璋被挥开,却罕见地没生气:“迎和宫至今已有五日,你肩上伤口早该愈合,至少也该结痂,这血显然是昨日的…他们没给你用伤药?”

      “你在抖?”

      “陆山君,不是说你和长公主家那两个做了朋友吗?就这样也能称朋友?”

      吕璋硬把她按回榻上,转头望向女狱卒,把请求说得跟命令似的:“嫌犯伤重无法行走,劳烦,寻个担架来。”

      女狱卒满脸为难:“咱们天牢哪有担架?”

      陆衔蝉脸色更白,她推开吕璋的手:“吕忽律你有病吧!我的事与你何干!松手!”

      吕璋眼中再次闪过不耐,他用长刀压着陆衔蝉,不让她起身,转头问狱卒:“没有担架,那从前受了刑的犯人都怎么上堂?”

      “您说笑了,既是犯人,自然是用‘拖’或者‘架’。”

      女狱卒走近两步:“陆少侠服了药,虚弱些是正常的,毕竟是姑娘家,您几位不合适,还是我们来吧。”

      “不必。”

      吕璋踢两脚木榻:“阿铭阿昊,把这榻拆了。”

      陆衔蝉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再也按耐不住脾气:“我说不必!我自己能走!”

      “吕忽律!你聋了吗!”

      她指尖夹了片薄刃,贴着吕璋刀鞘,抹向他执刀的手,将他逼退:“吕公子,我无意攀附相府,此番是死是活,都与相府无关,您这烂好心便不必了。”

      陆衔蝉讥讽道:“你莫不是以为三两句好话,就能把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假模假样,也不嫌恶心!”

      “你你你…你好赖不分!”

      吕璋后腰撞在桌边,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朝两个手下发脾气:“还愣着做什么?把门口让开,让这个犟种自己走!”

      陆衔蝉行至门口,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拔刀横在她身前:“欸!等等!”

      “你哪来的暗器?”

      吕璋眼神凌厉地看向女狱卒:“犯人进天牢怎么没有搜身?你们不知道这是鼎鼎大名的机关匠吗?”

      “今日审案可是在大殿之上,若此人行凶,伤了朝堂诸公,或者更严重,伤了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你我谁能负责?!”

      “犯人便该有犯人的样子!还不取来囚衣给她换上!”

      陆衔蝉嗤笑,她将外袍随手丢在一旁:“吕公子要我换囚衣,怎么还不出去?想看我换衣裳?”

      “你…不知羞!”

      吕璋面色一黑,他将两个手下踹出牢房,骂道:“你们怎么还不去备囚车?耽搁这般长时间,朱将军怪罪我,我便怪罪你们俩!”

      “可是老大,囚车不是就在门口吗?”

      “门打开,枷锁备好!那么多事你没长眼吗?看什么看!再看戳烂眼睛!”

      “这个月别想我给你们带相府吃食!”

      *

      京城的花永远开不败。

      梨花谢,桃花又开。

      这桃花虽比梨花艳,却没有梨花香,可惜一年梨花期又过…她还没嗅够。

      陆衔蝉换好了麻布囚衣,走出天牢,她抬手挡住刺目阳光,囚衣的粗料子遮住一部分,留下一部分,温热热,暖洋洋。

      折腾半天。

      陆衔蝉感觉身上没那么麻了,又或许是她已经习惯这份‘难耐’,把它变成了‘能耐’。

      世人都说东陵花散服之无药可解,只能等药力自散,现在看来,耐着虫爬鼠咬的酸麻多动一动,便是解药。

      “趁现在还有机会。”

      吕璋骑着马和陆衔蝉的囚车并行,他的眼睛目视前方,嘴唇未动,声音却确确实实是从他那边发出。

      “跑吧…阿妹。”

      “这里只有我们一队,看不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机关匠不是什么大罪过,陛下不会杀了我们,最多就是革职回家。”

      “我知你和相府划清界限,是为了不牵连相府。”

      “你没入过吕家户籍,又自小被我挤兑出府,牵连不到相府,到时候我把罪过揽下,前后那几个小鬼也不会有事。”

      “天牢的狱卒,铁匠铺的邻里都可以作证,你我关系不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两国和谈已成,朝廷势必要给戎国一个交代,摩罗族卡在两国之间,归属尚不明晰,得罪不得,这紧要关头,你是最好的替罪羊。”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斩了你。”

      “最差的结果,恐怕他们会先将你废了,交给弥赫带回都戎,到那时等待你的只有无尽折磨,连死都是奢望。”

      “所以阿妹,跑吧,离开京城,离开昭国,去昭国戎国都够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阿妹?”

      陆衔蝉轻声念叨这两个字,她的唇勾起浅浅的笑:“吕大公子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唤我?”

      “多谢大公子关爱,但是我这人呐,天生不受屈,说没杀过人就是没杀过,朝堂诸公想要我顶罪,他们总得拿出证据来吧?”

      “再说。”

      “谁说我手里没有保命的证据?”

      她理了理袖口:“大公子方才说错了,我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奚承业才是,如今摩罗旧城已并入昭国,昭国治下的摩罗族,并不需要大统领。”

      “这个人,最好不要存在。”

      “话说回来,这罪名又不是冤枉了他。”

      “是他一路跟着我进了迎和宫,趁我在殿中,杀死了满院的禁军,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陆衔蝉咬牙切齿:“若被我捉到,老子活剐了他!”

      吕璋狠狠皱了眉头:“那迎和宫中的禁军,当真不是你所杀?”

      “当真不是。”

      吕璋沉思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他瞪着眼睛:“方才你自称什么?老子?你是从哪学来这粗鄙之言?”

      从晏大将军那…

      陆衔蝉眼神游移,把拳头放在唇边,心虚轻咳。

      她忘了,这厮虽混不吝,到底是被那位风度翩翩、学富五车的治世大儒教养长大,耳濡目染这许多年。

      若在陆衔蝉长在相府,说这话怕是要吃家法。

      现在仔细想想。

      陆衔蝉当年到底是因为义兄排挤,还是恐惧丞相管教而离开相府,很难说。

      吕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道:“奚承业有罪,可北绿洲的摩罗人呢?他们是无辜的,不该为奚承业的错付出代价。”

      陆衔蝉惊讶回首,她像是刚刚认识他一样,端详他好几眼:“大公子竟然这般慈悲?”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除了奚承业,谁都不会有事的。”

      “阿兄。”

      陆衔蝉八年没唤过这个词了,有些开心,又有些怅然,这种情绪很难形容,对着别人唤这称呼,她总觉着对不起陆啸铁。

      吕璋不再说话。

      陆衔蝉也没有继续同他聊的意思,她又想念陆啸铁那厮了,两人一路再无他话。

      ……

      皇城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朱将军同泥塑石雕一样,伫立在皇宫门口,看见囚车,才终于晃掉身上的泥壳,领着一队禁军迎过来。

      “陛下已等了许久。”

      他身后兵士伸手来抓陆衔蝉胳膊,被他拦住:“请陆少侠随我来吧。”

      陆衔蝉拱手:“烦劳朱将军带路。”

      大殿庄严肃穆,玉阶高远。

      那座雍容华贵的宫殿像是吞人的怪兽,人在其中,不过蝼蚁而已。

      陆衔蝉跨过门槛时,明显感觉到身上聚集了许多目光。

      这里被布置成公堂模样,尚书做主审,侍郎做文书,百官督察,禁军执鞭持棍分立两边,官员左右两排站着,各个眼神锐利。

      这恐怕昭国建国以来,第一次摆出这个架势…在皇宫大殿上审案,奚承业还敢来吗?

      皇帝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不想抓奚承业?

      陆衔蝉在心里不停反思,她是不是太低估奚鸢在皇帝、长公主、丞相心中的地位了?

      “陆山君,见过陛下。”

      陆衔蝉拖着镣铐,动作慢得跟蜗牛似的,她站定时,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皇帝威严道:“既然嫌犯已至,许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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