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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请殿下垂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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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衔蝉没反抗。
她膝盖肩膀一痛,人已经被押住,跪伏在地上。
长公主捻起那张纸,她站起身,行至陆衔蝉面前:“今日一早,有人在城门附近发现了这张血书,奚承业暗指,是你杀了苏赫和…”
“禁军。”
血书在陆衔蝉眼前一晃而过。她看见那上头的硕大血字,顶头第一句是:‘摩罗族故大统领之子奚氏承业,痛陈冤情’。
长公主将血书翻转过去:“他说,那日他并未进过皇宫,有镇关楼诸位为证,刺杀之事尽皆是‘小人’诬陷,若有虚言,‘便教承业列祖列宗…永世不得安宁’。”
陆衔蝉愣了愣神,奚承业此举确实出乎意料,她讶然道:“奚承业这么恨自己祖宗?”
宫里并未查到嫌疑人。
皇帝和长公主本就是将信将疑,这会儿奚承业拿列祖列宗发血誓,怪不得长公主这个阵仗来抓她。
陆衔蝉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奚承业说:‘那日他并未进过皇宫。’
若他说得是真话,要么他一早就在宫里,要么进宫的不是奚承业;若他说得是假话…不,奚承业不会用他阿娘来发誓。
他怎么可能没进过?扎她一刀的是鬼不成?
所以奚承业是在钻空子、玩文字游戏。
第一种,‘那日’他没进过皇宫。
宫里除了皇帝、鲁王,就只有禁军和内侍,官员宿值进出皆有记录,只进不出亦是破绽。那日黄昏,禁军已经轮值过。
难道他真是内侍?可余少良说过,他们‘连内侍都查了’。
第二种,那日‘他’没进过皇宫。
奚承业不是奚承业,现在的不渡川首领,和打开雍州城门的奚承业,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不是奚承业,皇宫里她遇见那人是谁?是谁顶替了奚承业的身份?他为什么要顶替他?
还有那句‘镇关楼诸位为证’,也就是说,当日宫外还有一个‘奚承业’。
奚承业有个替身?
皇帝…
“陆山君,本宫在等你解释。”
长公主抬起陆衔蝉下巴:“禁军的命也是命,若真是你动得手,看在你往日功绩的份上,说实话,本宫给你个痛快。”
陆衔蝉不适地拧了拧眉。
她沉默半晌,突然开口:“苍天在上,厚土为证。”
“山君没杀过禁军,从前没杀过,日后也不会杀禁军,若有虚言,便让我人神共弃,五雷轰顶,肠穿肚烂而亡,死后…永堕阎罗。”
“嘁…”
陆衔蝉不忿道:“他拿列祖列宗发誓算什么本事?根本不痛不痒!是他奚承业打开了雍州城门,他列祖列宗本也不得安宁!”
“至于证据…”
“殿下,山君怕疼,徒手把自己钉在金柱上,山君还没那个本事。”
她咧嘴笑:“如果您觉得,是苏赫同山君合作,不如亲自去审审他?”
长公主还没说什么,押着陆衔蝉的两个侍卫暴怒起来,他们抓着她胳膊狠狠一撅:“小崽子!你敢咒殿下!!”
陆衔蝉痛得闷哼,头被按着撞在地砖上。
她肩膀伤口再次崩裂,血渗出纱布,沿着锁骨、顺着下巴一路淌到鼻尖,最后被她喘出的粗气吹得呼呼搭搭,颤巍巍滴落。
“松手!”
长公主面色微变,她挥开侍卫怒道:“本宫让你们拿人,没让你们废了她!”
“退下!”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退守两侧。
长公主声音缓和下来:“这血书虽及时扯下,但城门附近行人众多,来来往往,看到它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是做做样子,你这牢狱之灾也免不了。”
陆衔蝉痛得哆嗦:“山…君,知道。”
长公主叹息:“锁起来,带回京城兵马司。”
“…等等。”
“殿下等等。”
陆衔蝉伏在地上缓和许久。
她慢慢直起身,抱肩托肘,用力猛推将胳膊复位,这才哑着嗓子平淡道:“脱臼了。”
马车早早停在院中。
陆衔蝉手脚戴着镣铐,走得并不快,上车前,她遥遥看了眼晏若岫。
宁远县那日,这厮亲眼见过她破枷而出,他知道这镣铐锁不住她,但这厮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站在前厅门外,死死拽着他阿妹的胳膊。
‘他应当是看过苏赫的口供了’,陆衔蝉想。
他不信任自己阿爹,所以想用儿女情长感化她,让她‘放弃报仇’,这厮演起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要不是最后那句算计,她就信了。
为父献身,果然孝子。
他也没说错。
陆衔蝉接近他本就是‘一场算计’,除了太平十六年那场半是施舍、半是互殴的初遇,之后种种都是算计,是她先对不起他,动了真心被戏耍一番…
她该。
陆衔蝉闭着眼,靠着马车内壁,沉沉地吐了口气。
*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被截停。
车外是中年男人的沉闷声音,他跃下马儿,对着长公主行礼:“殿下,请您将犯人移交大理寺。”
“犯人?”
长公主身下的马儿有些焦躁,她勒了勒缰绳:“大理寺卿何时能未查先断了?”
大理寺卿恭恭敬敬,却半步未让:“和谈已成,摩罗旧城已并入昭国,只待交割,前任统领之子的陈冤血书,如何不能做证词证物?”
他状似苦口婆心:“殿下,朝廷总不能寒了摩罗族人的心。”
“笑话。”
长公主冷笑:“丁阚,你说不能寒摩罗人的心,昭国人的心便能随意寒了?陆山君是雍州抗戎的大功臣,你们不信她的证词,反倒信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头目?”
“迎和宫案,陛下已交给本宫查办,让开!”
大理寺卿拱手躬身,头却高高抬着,直视长公主殿下:“既然殿下不让,臣便直言了。”
“听闻两位郡公同陆山君交好,臣请殿下避嫌。”
长公主攥紧了马鞭,她并未发话,眸子扫向周围人群,除了这位大理寺卿,其他人皆是躲躲闪闪。
朱雀大街一时无声,只有大理寺卿声音。
“太平四年旧事,仍历历在目,事关摩罗一族,殿下难免处事不公!臣请殿下避嫌!”
“臣…”
“殿下!”
皇帝身边的小宦官匆匆赶来,他朝长公主行礼,而后轻蔑地撇了眼大理寺卿:“陛下口谕。”
他回过头,弯腰垂首:“殿下,陛下让您将陆少侠送往天牢,此案暂由刑部主理,大理寺少卿协查,殿下您来督办。”
“周少卿已候在天牢,就等您过去呢!”
马车嘎吱嘎吱地动了。
门帘再掀起来的时候,正对的便是天牢的大门。
陆衔蝉起身时晃了半晃,她前几日失血过多,还没补回来,此刻久坐乍起,头晕得厉害,扶着马车门框才站稳身子。
“手脚镣铐、面色苍白、衣襟带血。”
“原来殿下已经用过刑了。”
大理寺卿笑道:“看来在殿下心中,也并非全然信任陆山君啊。”
“棘卿在说什么胡话?”
陆衔蝉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驳斥道:“迎和宫案发之时,在下被那奚承业以利刃刺伤,至殿下府中后,昏睡至今日才醒,如今不过是失血虚弱罢了。”
她伸手捻捻衣领上的红色印记:“看清楚,这是胭脂。”
“棘卿这般偏向摩罗人,莫非是觉着,迎和宫案是我这个昭国人所犯?”
“难道您想让昭国与戎国战事再起?”
大理寺卿面色一僵:“和谈已成,战事不会再起,但朝廷总要给戎人一个交代。”
他眯着眼睛,搓着自己的络腮胡,假笑道:“希望陆少侠过两日,还能有这般精气神,毕竟这天牢,可比我们大理寺‘条件更好’。”
他那胡子长了大半张脸,和鬓角头发连成片,配上他壮硕的身形,和山里的猿猴有七八分相像。
区别就是他穿了衣裳。
陆衔蝉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挪开目光。
她从马车上蹦下来:“殿下,方才山君听见了陛下口谕,主理协查督办,没有这位大理寺卿吧?”
陆衔蝉望向长公主时委委屈屈,泪花闪烁,一副命运不由自主的可怜模样。
“请殿下垂怜”,她说。
“请您让这位大理寺卿离山君远点,您听听他这话,若是这位也参与,山君恐怕捱不过两日,便要被屈打成招了。”
“山君怕疼,到时候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又是一桩冤假错案呐。”
长公主嘴角抽搐,视线扫过陆衔蝉的肩膀,又扫过陆衔蝉的肩膀,再扫过陆衔蝉肩膀。
她憋了好久,终于顺着陆衔蝉说道:“丁阚,此处是天牢,不归你大理寺管。”
“是,陛下已有口谕,臣岂敢置喙?”
大理寺卿拱手:“大理寺就在前头,臣顺路罢了,既然殿下发话,臣这就告退。”
天牢甬道中。
陆衔蝉脚上铁链哗啦啦地响,她前踢两下,甩了甩铁链:“殿下,这两边都是空屋,随便予山君一间吧,这镣铐太沉,山君实在是走不…诶?”
陆衔蝉腾空了。
两名女狱卒一左一右将她架起。
“疼疼疼疼疼,两位姐姐快些松手!我走得动,我走得动!”,陆衔蝉捂着肩膀哼哼唧唧。
长公主脚步未停:“方才为何替本宫说话?”
“有吗?”
陆衔蝉拧巴道:“山君绝没有替殿下说话的意思。”
“那厮一副野蛮人模样,开口便是不能寒了摩罗人的心,山君不过是害怕那厮仗着职位之便,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多受皮肉之苦。”
长公主似是‘嗤’了一声,她好声好气,堪称和蔼地问:“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
牢房?刑房?水牢?这有什么好猜的?
陆衔蝉叛逆道:“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