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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阿娘!你大儿是个登徒子! ...

  •   马车里。

      皇帝去上早朝,长公主告了假,领着几个‘惹事的兔崽子’,回自己府上。

      陆衔蝉作为‘最会惹事’的那个,被重点关注。

      长公主就坐在她正对面。

      “昨夜动静不小,今日早朝不会消停”,她说这话时一直盯着陆衔蝉看,就好像在说:都是你这小鬼,净搞些糟心事,还要本宫来给你善后。

      陆衔蝉接收到眼神,立刻懂了。

      她赶忙为自己开脱:“殿下,戎人使团自今日起,便是大王子弥赫为主使,想必和谈很快就能结束。”

      “你这机灵鬼。”

      长公主眯缝眼睛:“又憋什么坏呢?”

      陆衔蝉可不想接这话,她摇头摆手:“欸,殿下说笑,山君很乖的。”

      她这话遭到了三个人的嗤笑。

      原本每个人声音都不大,可架不住他们同时发出‘嗤’的一声。

      陆衔蝉决定从即刻起讨厌他们。她暗含威胁地轻咳,成功把自己嗓子咳痒,爆发出一连串真正的咳嗽。

      递水的递水,拍背的拍背,掏手帕的擦嘴,让陆衔蝉的讨厌昙花一现、无疾而终。

      “行了,别同本宫绕弯子。”

      长公主问道:“你对奚无常的事,有什么看法?”

      “咳…他是摩罗人。”

      余少良苦着脸,叹气道:“陆少侠,皇宫里没有摩罗人,官员的宿值记录并未查到异常,我们仨连内侍、宫女都查过了,昨夜宫里,有伤者十余人,皆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

      “所以?”

      “他是摩罗人”,陆衔蝉重复道:“苏赫之死,如今被按在摩罗人头上,而奚无常是摩罗首领。”

      “该急的是他。”

      “殿下可在城门口,张贴奚无常的通缉令,让京城兵马司全城缉捕,就以杀死禁军的名义。此罪不假,事后,亦不损朝廷威望。”

      长公主盯了她半天:“本宫现在听见你建言献策,总觉得你这小鬼意有所指,动机不纯。”

      “啊?”

      陆衔蝉挠挠后脑勺,陪笑道:“山君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住殿下?”

      “我都在您这撞了两次墙了。”

      “长记性了,嘿嘿,绝对长记性了。”

      她赌誓发愿:“山君此番献计,乃是为昭国除害,绝无二心。”

      “可是山君…”

      晏如瑜扭头看陆衔蝉,她纳闷道:“你不是说,要将此事安在摩罗人头上吗?我们为何不直接以杀死苏赫为由,追捕奚无常?”

      “追捕只是个态度,光凭通缉令可逮不到他。”

      陆衔蝉耐心解释:“奚无常确是杀死禁军之人,这罪名没冤枉他,至于杀死苏赫…”

      “和谈尚未结束,事关两国三族,此事不宜太过张扬。”

      “昨夜动静那般大,今日戎人主使节换人,京城兵马司又大张旗鼓追捕奚无常。有心人自会联想:‘苏赫已死,凶手是奚无常’。”

      这都是他们自己这般认为。

      她可没撒谎。

      陆衔蝉停顿片刻,温和道:“今日早朝之后,不出半日,消息便能传遍整个京城。”

      “且看奚无常如何应对。”

      “只要他动起来,蛛丝马迹亦是线索。”

      *

      长公主府,客房。

      其他人各自休息,晏如瑜扯着陆衔蝉,非要给她的肩膀重新换药。

      “阿瑜,不是才上过药?怎么又来?”

      晏如瑜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蘸着药水,一点点剥离粘连伤口的纱布:“阿兄同我说,刘阿爷给的药见效虽快,但极痛。”

      “军中金疮药更温和些。”

      “药效也没差多少。”

      陆衔蝉只觉伤口处极痒,她伸手去扥绷带,却被晏如瑜一巴掌打在手背。

      她缩回手,笑道:“这药让人痛有何不好?正好替你们出口恶气。”

      晏如瑜将染血绷带放进托盘中,丢到一边,她气鼓鼓道:“别笑了,你分明不想笑。”

      “说什么出恶气…”

      她把药粉洒在伤口处,拿起新绷带缠上:“从你潜进奉朝馆之事暴露,我便知道你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一回,阿娘与舅舅都晓得你刺杀戎贼,他们不曾拦你,不曾怪罪你,就说明此事于国无忧,甚至很可能于国有利。”

      “大快人心之事,我有何气?”

      “只希望阿娘能尽快抓到奚无常,七十八人,他当真是个煞星。”

      陆衔蝉叹息一声,她慢吞吞系好腰带,仰面倒在床上:“没那么简单…”

      她想钓出藏在朝堂中的杀父仇人,奚承业不过是他的刀,还是一柄并算不听话的刀。

      此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奚无常若想破局,有两个方法,一是将此事嫁祸给戎人大王子弥赫,二是…”

      “停停停!”

      晏如瑜打断陆衔蝉:“你们这些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考量,我不懂,亦不想懂!我只知道你昨日整夜未眠,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现在、立刻、马上,闭上眼睛休息睡觉。”

      她把瓶瓶罐罐盖好,整整齐齐摆到托盘上。

      “可是阿瑜…”

      陆衔蝉将手臂横在脑门:“我睡不着怎么办?”

      “这好办,把手给我。”

      “嗯?”

      陆衔蝉坐起身,乖乖把手递过去:“阿瑜还学过推拿之术?”

      “不是推拿,是针灸。”

      晏如瑜掐着根毫针,正扎在陆衔蝉手腕,她得意道:“在下才疏学浅,不过,恰好能治失眠之症。”

      “嘶…密缕?!”

      “对,密缕。”

      陆衔蝉委屈道:“阿瑜,你拿我的机关,扎我?”

      这毫针上淬着东陵花散,药入血脉,不过两个弹指,她便眩晕不已,身子一软,被晏如瑜搂进怀里。

      晏如瑜理直气壮:“刘阿爷说你爱钻牛角尖,用东陵花散治失眠之症,正合适。”

      “你身子亏损得厉害,必须要好好歇歇。”

      她替陆衔蝉掖好被子:“乖。”

      ……

      这一觉陆衔蝉睡得并不踏实,她反复做梦。

      梦里不再是砸在眼前的晏字令牌,而是…阿爹的头颅在地上滚,双目失神地望着她…阿娘在城楼上中箭跌落,朝她伸手求救…阿兄双臂皆失,哭着问她:‘你嫂嫂在哪?’

      ‘阿蝉,你嫂嫂在哪?’

      ‘阿蝉?’

      ‘阿蝉!!’

      睡至傍晚,陆衔蝉发起热来。

      她的伤本就没好全,这段日子费尽心思、谋划筹算,昨夜又大悲心悸,旧伤添新伤,她知晓自己烧得厉害,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门声开合后,人群来来往往。

      天色黑了亮,亮了黑。

      恍惚中。

      陆衔蝉似乎看见了阿娘,于是她拼劲全力抬起右手,拉着阿娘衣角小声抽泣:“阿娘,我疼…”

      刀子扎进胸膛,匕首穿透手掌,好疼好疼。

      ‘阿娘’温柔抚摸她额头,叹息道:“睡吧,睡着就不疼了,山君乖,阿娘在这呢。”

      她说,山君。

      听到这一声,陆衔蝉便知道梦该醒了,她阿娘不会唤山君,阿娘只会轻轻浅浅地唤阿婵。

      ‘阿蝉,阿娘愿你衔蝉扑蝶,闲适一生。’
      ‘阿蝉,有阿娘陪着你呢!’
      “阿蝉,要坚强。”
      ……
      ‘阿蝉,别哭。’

      阿娘的脸,慢慢变成长公主。

      陆衔蝉心中失落,她松开长公主衣角,顺从疲意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是个清晨。

      窗外天空湛蓝如海,白花簇簇绽放在枝头。

      枝叶的影子,被骄阳斜映墙上,几片斑驳,空气里花香掺和药味,苦涩中增添一股甜香。

      陆衔蝉眼前金星乱飞,胃里绞痛,饿得想爬出去啃树皮…那玩意是甜的。

      她扫视一圈,看见桌上有隔夜糕点,立马爬起身,蹑手蹑脚绕过睡着的小侍女,端起糕点盘子,坐在门口石阶上干噎。

      院门吱嘎做响。

      她抬眼,晏若岫提着小食盒进来。

      “山君,你醒了!”

      晏若岫欣喜看她,他大踏步走近,隔着半步距离,坐在她身侧:“山君大病一场,睡了两天两夜,可把我们急坏了,糕点干噎,你久未进食,还是先用些热粥吧。”

      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肉粥,肉沫被炒过,粥表面浮着油花,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椒香。

      指尖相碰。

      晏若岫的手热乎乎,不似她的冰冰凉凉。

      陆衔蝉挪开手指,随口问道:“小将军每日都来?”

      “也没有每日。”

      晏若岫把手放在自己腿上搓,他支支吾吾:“我就是想着,万一你醒了会饿,所以常来看看。”

      常来。

      那便是一直在。

      陆衔蝉低头搅动肉粥,她干巴巴道:“多谢小将军。”

      这本是寻常客气话,晏若岫听完却不乐意了。

      他按住陆衔蝉举起汤匙的手,按下她手中盛满肉粥、马上进嘴的汤匙,谴责道:“山君,你能唤阿妹名字,为何不能唤我名字?”

      这厮是,挟肉粥以令衔蝉?

      陆衔蝉咽了咽口水,嘴上仍不服输道:“小将军此言,未免太过蛮横,你我毕竟男女有”…别。

      “山君!”

      晏若岫攥住陆衔蝉袖摆,布料发出阵阵哀嚎嘶鸣,他委屈道:“分明是我先认识山君!”

      嘶——

      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步步紧逼:“莫非,是因为当年我不许你吃沾了泥的炙羊肉?因为我太粗鲁,得罪了山君?让山君厌恶于我?”

      这是什么话?!

      这像什么话!!

      陆衔蝉往回扯自己的袖子:“小将军说笑,我为何要厌恶你?你我不过是…”还不熟。

      “那山君为何不唤我阿岫!”

      晏若岫竟同孩子一般耍起无赖:“山君不同意,我便不松手!”

      陆衔蝉咬牙。

      这厮又在扮猪吃虎!

      晏若岫的袖子随着他动作滑落,他小臂处有两道新结痂的刀疤,这厮同晏如瑜说,那药粉用起来极痛,原是这么知道的。

      这下陆衔蝉彻底没了脾气。

      她松口妥协道:“阿岫、阿岫、阿岫,如此可行?你既然送了粥来,好歹让我吃一口。”

      再不吃她就要饿死了。

      “啊,阿岫唐突。”

      陆衔蝉袍袖总算一松。

      晏若岫当面,她不好意思狼吞虎咽,只能耐着性子,小口小口地吃,羹匙搅动不时触碰瓷碗,发出叮当清脆声。

      陆衔蝉咽下一口肉粥,她沉默半晌,忽而自我厌弃道:“陆山君心机深沉,满腹诡计,接近晏家动机不纯,三番五次欺骗利用于你,是你该厌恶她才是。”

      “我怎么会厌恶你?”

      晏若岫脸上的震惊一晃而过,他定定神,肃声道:“山君为父母报仇,乃人之常情。”

      “你复仇心切,依然选择隐忍,并未冲动行事,你在国家和复仇之间,走出了一条既能为父母复仇,又不损害昭国利益的道。”

      “我听见那句‘陛下准了’时,便知你计划。”

      “此事昭国上下人人称快!”

      晏若岫伸手,他将陆衔蝉头顶落叶拂去:“阿岫,只有满心佩服和欣喜,怎会生厌?”

      “山君”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你没错。”

      “阿瑜我管不着,但阿岫…他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陆衔蝉垂下眼眸,冷冷道:“晏若岫,你又怎知我方才那副姿态,不是在哄骗你?”

      她别过头:“趁我良心未泯,我奉劝你,别信我。”

      晏若岫无奈笑笑:“山君想骗就骗,阿岫,甘之如饴。”

      陆衔蝉气:“你这厮…”

      院落门口,忽然传来晏如瑜的大喊大叫:“阿娘!阿娘!我就说您大儿是个登徒子!他又趁人之危!阿瑜亲眼所见,他拉山君的手,还摸山君的脸蛋儿!”

      听声音,是往长公主卧房方向去。

      陆衔蝉的话哽在喉里,拉手、摸脸蛋儿,如此造谣,亏晏如瑜能说得出来!

      真要论‘登徒子’。

      陆衔蝉才是名副其实的那个登徒子,是她先招惹了晏若岫,早在雍州林中山洞…晏如瑜指控的这些‘罪名’,她就已经做过一遍了。

      是她,先招惹了他。

      晏若岫面色骤黑,他腾得起身,还不忘同陆衔蝉再强调一遍自己名字:“阿岫,阿岫忽想起还有要事,改日,不,稍后再来陪山君用膳!”

      他的要事,大概是急着去教训,那个口无遮拦的阿妹。

      晏若岫背影不见,小院四下无人。

      陆衔蝉低头看看食盒,毅然决然丢开羹匙和小碗,端起瓷盅,将温热肉粥,一股脑灌进嘴里。

      她满足地撂下盅。

      再回头。

      为她守夜的小侍女静止在门边,震惊难掩,她睡着刚醒,发丝乱飞,发髻也歪歪斜斜。

      小侍女恍惚地指着食盒:“那个,陆少侠,您还要吗?厨房锅里应该还有…”

      陆衔蝉镇定地阖上食盒,双手递给侍女,她面带笑容,礼貌道:“要,劳烦姐姐了。”

      最好再来一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阿娘!你大儿是个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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